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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勝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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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勝負(上)

一夜下來,道觀就沒有安靜的時候。

陸樸懷和陸枕書守在房間外,一左一右門神似的站著,誰都沒開口,道觀外受傷的弟子們都被擡了回來,有幾個傷得特別重的生死不明,屋子裏一片哀嚎,醫修們忙得腳不沾地,連許久沒有出關的三師叔也出動了,有條不紊地指揮著處理傷員,而他們倆則是守在俞冬曉的病房前。

如果不用考慮大局,光是讓道觀傷了那麽多弟子,他們就應該沖進去立刻殺了俞冬曉,但蕭渡水他們那邊有關於青銅像的事兒還沒徹底研究清楚,陸樸懷不太敢輕舉妄動。

可情況是十分不容樂觀的,進進出出的醫修們傳來的沒一個好消息,都在說著俞冬曉胸口的傷太厲害了,根本止不住血,並且傷口正在以十分緩慢的速度撕裂。

這是陸柯詞留下法術痕跡造成的傷口,除了他本人,誰都解除不了。

但打完下午那一架後,陸柯詞被陸樸懷塞給別人帶去睡了午覺,醒來之後他已經什麽都不記得了,別說解除法術痕跡,他甚至不記得自己下午的時候和別人打了一架。

房間內,喬春燕坐在床邊,垂眸註視著俞冬曉的臉,雖然始終無法和記憶裏那個熱愛種菜的冬曉重疊上,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法術氣息,如果當初在墓穴口,不是冬曉推了她一下,那麽被帶走的就是她,承擔這麽些年折磨的也是她……

喬春燕輕輕嘆了口氣,伸出手似乎是想碰一下她的臉,手剛伸出去就被俞冬曉握住了。

“我們沒那麽親密,”俞冬曉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你沒必要這樣,我已經要死了。”

“我有個問題,”喬春燕說,“你把以前,在大山時候的記憶都抽出來了,那又是怎麽記得以前的事的?”

“……我以為你要問我青銅像有關的事情,”俞冬曉睨了她一眼,閉上眼睛似乎在想著什麽,隔了會兒又睜開眼,“我的能力是抽取和吞噬,我把以前那些記憶抽出來以後,又自己吞回去了,能懂麽?”

“何必呢。”喬春燕說。

“那就是能懂,”俞冬曉撐著身體,強行坐了起來,她胸口像個撐滿了血液的瓷碗,稍稍一動,血液就混著內臟碎片漾出來,“我把記憶吞回去,只是因為我得知道,我為什麽要這樣做,為什麽要殺青銅像。這種感覺很神奇的,就像你的回溯一樣,我吞下去的記憶會在我眼前浮現,但是我不會再感同身受,不會再因為那些記憶痛苦了,我只是一個旁觀者,知道了我為什麽要這樣做,僅此而已。”

喬春燕嘴唇張開又合上,聲音沒能從喉嚨裏擠出來,隔了很久她才說:“你要死了。”

“……是啊,”俞冬曉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傷口,“那小孩兒身份不一般,我以為這個事兒要麽我成功,要麽我被蕭渡水或者宴塵遠殺死,沒想到是個小孩兒……”

說完,她看了眼喬春燕,繼續說:“我的死對你們是有好處的,青銅像會因為我的死而靈力缺失。”

“它現在本來就是缺失的狀態吧,”喬春燕說,“否則你也不可能擺脫他的控制。”

俞冬曉靠著床笑了起來,傷口的疼痛對她來說已經無關緊要了,她好像感覺不到痛,也感覺不到自己要做什麽,好像一切都放下了似的,喬春燕盯著她看了兩秒,問:“是蕭時安麽?”

“不然還能有誰,”俞冬曉嗤笑起來,“他當年被砍了頭,眼珠貼在青銅像身上,意念還在,滿腦子都是不想死,青銅像回應了他的訴求,把他變成這樣的怪胎,他又不高興,反過來折磨青銅像。”

“狗咬狗罷了。”喬春燕說。

“是啊。”俞冬曉說。

說完之後她們沒有再開口,房間裏很靜,湛靈在別的房間休息,這裏的醫修都被喬春燕趕了出去,俞冬曉已經沒有救治的必要,她們沒必要再把時間消耗在這裏。

似乎隔了很久,又似乎沒過多久,喬春燕伸手按了按眉心,毫無由來地說:“其實當年被帶走的是……是我的話……”

“那才是真正的完蛋了,”俞冬曉打斷她,“你不像我,能從大山或者旁人身上汲取靈氣,你只能依靠青銅像,你連反制的手段都沒有。”

“所以你在那時候把我推開了嗎?”喬春燕問。

“要說謝謝嗎?”俞冬曉笑了笑,“別問我啊,那時候的記憶我早就抽走了,沒辦法回答你那麽直擊心靈的問題,而且你居然因為這個事情痛苦,也太……”

她話沒說完,笑容僵在臉上,血色和笑意如潮水般迅速褪去,她胸口的傷口突然裂得更大,血近乎瘋狂地湧出來,喬春燕楞了楞,下意識地伸手想握住她的手,俞冬曉的臉似乎和冬曉的臉愈發重合了,她看不清,不知道是眼淚糊住了眼眶還是別的什麽,但她看不清,手剛伸過去就被俞冬曉冰冷的手抓住了。

“……小、小心……”俞冬曉的瞳孔逐漸擴散,她剛說兩個字,張嘴就噴出一口血,似乎有什麽法術限制了她,於是她搖搖頭,用沾了血的手指在喬春燕的掌心寫著什麽,最後手指往上一勾,喬春燕只感覺自己腦子放空了一瞬,緊接著,有一團白霧似的光球從她腦海裏抽走,喬春燕下意識伸手去抓,卻見那團光球飄到俞冬曉手裏後,她不像往常那樣將它吞噬,而是用了最後的力氣一握,把光球毀滅。

她的手無力地滑了下去,瞳孔失了聚焦,皮膚呈現出一種死氣的灰白,她張了張嘴,近乎是在用氣音說:“我想……回去……”

喬春燕回過神,看向俞冬曉。

“我想,在有太陽的地方……”俞冬曉失去了神智,下意識地念著,“在……濕潤的土裏,紮根……我想……安定的……”

她沒能把話說完。

喬春燕默不作聲地盯著她看了會兒,突然發動了回溯,將俞冬曉抽走的那段記憶補了回來,但就如同俞冬曉所說的,記憶一旦被抽走,再用觀看的方式看回來時,已經無法體驗到當時那種近乎絕望的痛苦或後悔了。

她在回溯裏看著冬曉把她推開,被青銅像帶走,心裏再難過也無法像從前那樣苦澀了。

喬春燕垂頭看向自己掌心,俞冬曉在她掌心寫了一個“水”字。

無數記憶光球從俞冬曉的胸腔沖溢出,只要沒有被她毀滅掉的光球,此時都承載著記憶飛向各個地方,像一場短暫而倉促的流星雨,光球回到原本主人的身體,記憶重新覆蘇,在無人察覺到的地方,好幾團光球飛速滑進了道觀某個房間,飄進了秦局的腦海中。

於是記憶猛然覆蘇。

他突然想起來,自己在監控中看到過,八歲的蕭渡水穿著一身被火熏後黑得快成碳的衣服,站在警局門口,言辭急切地說著什麽人體實驗、什麽胚胎,他說:“我的弟弟,蕭時安就在參與這場實驗!”

“他在策劃這個實驗,你們去把他抓起來好不好,只要把他抓起來,所有人就能得救了!”

一個警員回答他:“你才多大啊小朋友,你弟弟都在做人體實驗了?”

話音落下便是一陣哄笑,蕭渡水帶著近乎絕望的神色,懇求著那些警員:“你們去把他抓起來,去殺了他吧!!我求你們了!!!他在策劃,他在殺人啊——!!!”

光球開始從警員們身上飛走。

關於這段記憶,俞冬曉很早就把他們抽走了,以至於後來人體實驗的事兒曝光,沒人能想得起來蕭渡水一開始就說過,蕭時安是主謀。

秦局猛地捂住自己的頭,好像還有更多的記憶開始從他腦海深處浮現。

與此同時,第三支隊刑偵科、特殊調查隊內,光球飛入,蔣瞳拿著報告的手一頓,突然想起來某個午後,蕭渡水說:“你幫我查個人,瞞著所有人去查,我想知道他現在在什麽地方,最好能查清,他在局裏是什麽職位。”

“查誰?”蔣瞳沒有多問。

“我弟弟,”蕭渡水說,“蕭時安。”

“這用查麽?”蔣瞳奇怪地看著他,“你回家問你媽一句不就知道了麽?不過你弟弟也在我們局裏做事兒?怎麽沒聽你提過,哪個隊的?”

“不行,”蕭渡水搖搖頭,“我不能回家去問……反正你幫我查一下就行,查不到也不勉強,記住,別讓別人知道這件事。”

“會死麽?”蔣瞳問。

“會,”蕭渡水說,“別讓別人知道這件事。”

光球飛到三樓。

在辦公室裏不安等待著俞冬曉傳回消息的警員們眼前突然一陣眩暈,腦子裏突然多了一段關於過年那陣子,屍傀爆發時的記憶。

他們看見蕭渡水行走在屍傀間,麻木地走在屍體旁。

屍傀們不傷他,反而對他十分恭敬,蕭渡水就那麽走著,好像是在屍傀中找著誰,最後無功而返。

他早就知道蕭時安是實驗的主使人,他早就知道蕭時安在警局裏,他到底想幹什麽?

喬春燕死死盯著掌心的水字,用回溯回溯起了一切記憶後猛地推開門:“——聯系宴隊!小心蕭渡水!”

*

火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宴塵遠抽出魚骨劍擋下蕭渡水那一擊時甚至被他的力道震得手腕發麻,那邊莊驍和秦秋生丟下泡面跑了過來,以為他們是真的吵起來了所以才打,想勸,但沒勸兩句,蕭渡水一甩手,一圈火就那樣在地面燃燒起來,把他和宴塵遠圈在了最裏面。

宴塵遠剛想開口,蕭渡水身後又燃起一團火光,那是屬於傳送陣的光芒,火光和蕭渡水的相似又不那麽相似,那陣火焰之中繞著一股難以忽視的死氣,壓得空氣都沈了幾分。

蕭時安從火光中走出來,像是早就預料到此時的一切那樣,帶著毫不驚訝的笑容,說:“我是不是來早了?”

“……操。”宴塵遠看見蕭時安身邊跟著景丞和孟然。

他把視線挪到蕭渡水臉上,試圖從他的表情或者眼神中找出點兒什麽破綻,但蕭渡水的表情冷漠麻木得就好像他早就知道這一切會發生,他盯著宴塵遠的眼睛,沈默了很久,再開口卻不是在和宴塵遠說話:“不早。”

“但你輸了,哥哥,”蕭時安走到他身旁,他腿腳還是有些不便,搖搖晃晃地站到蕭渡水身邊,“我們約好的,你輸了,你就跟我回去。”

“……好,”蕭渡水說著,把宮燈指向宴塵遠,“等我一分鐘。”

“好。”蕭時安勾勾嘴角。

也是在這一聲應下的瞬間,宴塵遠只覺得身旁的空氣都被點燃了,溫度燙得他頭發都焦起來,蕭渡水的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宮燈狠狠一下砸在了他肩膀上,火焰瞬間順著衣服布料燃開,宴塵遠迅速在地上滾了幾下,再擡頭,蕭渡水已經拿著宮燈又一次砸了過來,火光在空中劃出一到刺眼的弧度,不等宴塵遠反應,他只覺得身體一輕,緊接著衣領被人拽了起來,莊驍變了原型沖進火海中,叼著他的衣服往後退出一大截。

再看原地,已經被蕭渡水砸出了一個碩大的坑,如果不是莊驍反應快,宴塵遠剛站在那兒起碼被砸出個渾身多處骨折。

蕭渡水是真的想殺了他。

到底發的哪門子瘋!

宴塵遠咬著牙剛要開罵,喉嚨裏又是一燙,後方的蕭時安掌心中燃起的那種詭異的火光讓他心底一驚。

火光越亮,他喉嚨就愈發滾燙,好像有什麽東西要從裏面爆開了一樣,蕭渡水平靜地註視著他,就在火光即將到達臨界點時,蕭渡水突然一回手,宮燈猛地砸向蕭時安的手臂,直接將他整個手臂砸得連骨帶肉被撕扯了下來。

肩膀的斷裂沒有讓蕭時安皺眉,只是兩三秒的功夫,他的傷口裏湧出很多胚胎一樣的東西,為他重新造出了一條手臂。

蕭時安還是笑著,擡眼看著蕭渡水,在等他的解釋。

蕭渡水沈默了會兒,也笑起來:“畢竟是這麽些年,第一個說愛我的,你總不能搶在我前面殺了他。”

喉嚨裏的火燒感沒了,但宴塵遠說不出話了,他剛開口,聲音啞得只能吐出幾個破碎的氣音。

“走吧,”蕭渡水沒再看宴塵遠,“別浪費時間了。”

“你輸了。”蕭時安說。

“我知道。”蕭渡水說。

“不道個別嗎?”蕭時安好像是打定了主意要看這場鬧劇,“這是第一個說愛你的——”

蕭渡水嘆了口氣,把宮燈收起來掛回脖子上,舉起雙手投向似的走向宴塵遠那邊。

“不要來找我了,”蕭渡水說,“在第一世我死時,你就不該來找我的,我們沒那麽有緣。”

宴塵遠張嘴,不知道什麽什麽,他發不出聲音,蕭渡水也沒看他的眼睛。

“……是我的錯,”蕭渡水繼續說著,“我早就知道我們不是一路人,我可能會害死你,但是……算了,我也沒給你承諾過什麽。”

他扯起嘴角笑了笑,說:“就這樣吧,別來找我了。”

說完,他往後退了一步,身體被蕭時安那種詭異的火光包圍,連帶著他自己留下的那個結界似的火圈和蕭時安、孟然、景丞一起消失得毫無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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