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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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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骨

蕭渡水現在的身體,換個衣服都費勁。

塵遠把人抱到院子裏,替他掖好毛毯之後又回屋收拾好那些換下來的衣服,準備拿去洗的時候,莊驍紅著眼睛跑了進來,直沖進了屋子裏,誰也沒搭理。

他眼睛腫得厲害,顯然大哭過的樣子,塵遠和蕭渡水同時一楞,隨即看向跟著進來的陸樸懷和陸權夏。

“我有沒有說過,”塵遠的臉色沈下來,“你們怎麽打我不管,但不能真打出事兒。”

“哎,想什麽呢,”陸樸懷走進屋,“不是權夏打的。”

“那是怎麽了?”蕭渡水強撐著坐了起來,擰著眉毛問,“出門的時候還好好兒的。”

“……他遇到他父親了,”陸樸懷說完,看了看在場幾個人的臉色,猶豫了下才繼續講,“我大師兄,就是他父親。”

“之前大師兄一直閉關,所以莊驍去道觀幾次都沒見過他,”陸樸懷說,“沒想到這次剛出關就碰上……莊驍這孩子挺聰明的,一眼認出他父親的同時變成了小貓,跑回屋裏來躲著了。”

他變成了小貓,而非原型。

塵遠形容不了自己是什麽心情,只是眉毛越擰越緊:“你知道這事兒麽?他爹一直在你們道觀這個事兒。”

陸樸懷張了張嘴,沒吭聲,塵遠立刻了然,打了個響指,他們周遭瞬間靜了下來,連呼吸聲都不再能聽到。

“這是什麽?”蕭渡水好奇地問,剛剛一瞬間好像有一道無形的屏障落下來了,把他們和整個世界都隔開。

“屏障,”塵遠說,“很久以前老鳴蛇教我的,說是天上總有人在看,怕被發現的時候就用這個,就沒人聽得見我們在說什麽了。”

“我知道,”陸樸懷說,“我一直都知道。”

陸樸懷的來歷其實挺玄幻的,蕭渡水偶爾聽塵遠提過兩句,他似乎並不只是隔壁山頭叫不上名字道觀的二師兄那麽簡單。

他和天上那些叫不上名字的神啊、仙啊什麽的,有著相當直接的聯系,但更具體的塵遠沒問。

“那你不說?”塵遠指著他,“你就看著莊驍每天晚上想父母想得整宿睡不著你就爽了是麽?”

“……對,”陸樸懷直視著他的眼睛,“怎麽了?”

蕭渡水看了他們一眼,視線帶到後頭表情僵硬的陸權夏,沒忍住招招手讓他過來坐:“他倆說氣話呢,別搭理他們。”

原本還能朝上兩句的二人因為蕭渡水這句話,剩下的那點兒氣都散了,塵遠往院子裏石凳上一坐,長嘆了口氣:“所以莊驍不能和他父親相認,對嗎?”

“這一點莊驍比你們聰明,”陸樸懷說,“是個聰明的好孩子。”

在見到大師兄的第一瞬間,莊驍沒有急著撲上去認親,他還記得,自己父親是因為做錯了事被懲罰才到人界投胎輪回的,如果他這麽貿然上去認了親,出現意料之外的事他承擔不起。

“他父親的輪回次數是被天帝定了數的,如今連一半都不到,按理來說,他還要經歷上千年才能重返天界,”陸權夏說,“但他的兄弟們想了個辦法,讓他在這一世就結束輪回,如果剛莊驍沖上去喊了聲爹,讓陸枕書想起來什麽,那就完了……”

陸枕書。

莊驍他爹這一世叫陸枕書。

“這事兒我和莊驍悄悄說過,他已經知道了,”陸樸懷說,“也怪我,沒想到他今日就出關,也沒想到莊驍能正好和他碰上,差點壞了大事。”

“你怎麽說的?”塵遠指了指天。

“又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會屏障,”陸樸懷翻了個白眼,“反正事兒就是這麽個事兒,你們……好好兒安慰一下莊驍吧。”

說完他似乎才想起來自己是帶著陸權夏來賠禮道歉的,讓陸權夏進了屋,不知道兩人說了什麽,反正挺久沒出來。

也是從這以後,莊驍去道觀的次數變多了,和陸權夏也更加熟悉起來,兩人不再見面就打,偶爾也能坐下來說兩句話。

陸枕書出關必然是修煉上有所突破,這種突破導致的法力提升很直觀地反應到了莊驍身上,也或許是年歲到了,反正具體是因為說不太準,但莊驍開始做夢,而且夢中的場景十有八九開始成真。

老樹說這不是什麽好兆頭,天象和未來一直都是不可預測的,但如果莊驍能,那就說明莊驍離死不遠了。

這話讓莊驍莫名其妙焦慮起來,不是焦慮死,而是焦慮自己父親到底能不能在這一世脫離輪回,回到神君的身份。

陸權夏偶爾會把變成原型的莊驍揣在胸前的兜裏,一塊兒去上早課,他們能在早課上很遙遠地看到陸枕書,坐在最前排的位置,捧著一本藍底兒的不知道什麽書看得非常專註。

但陸權夏沒和莊驍說過,他每次見到陸枕書,心底都會有一種莫名的煩悶。

就好像有個人把點燃了引線的炸藥放在他旁邊,隨時會爆炸那樣。

為什麽?

陸權夏有些不太明白。

但莊驍在他這樣不明白的情緒裏長大了不少,變成人型時已經和他一般高了,蕭渡水的身體也在這樣時間的流逝中,虛弱到了極點。

塵遠開始不再把他每天搬來搬去,而是讓他每天喝完藥以後就在蕭府待著,最多就是蕭府的院子裏曬曬月亮曬曬太陽,更多的就沒有了,他太瘦弱,每次把他從房間搬到院子的時候,塵遠都覺得自己會把他捏碎,不好把控力度。

但蕭渡水很抗拒這樣。

他千萬次重覆自己不要回到蕭府,他想過自己的生活,人都是要死的,為什麽他要循環往覆的,因為同一件事而離世呢?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這一世的蕭渡水走得不像之前數次那樣突然,也或許是因為塵遠頭一次這樣完整地陪著他走完一生,所以覺得時間特別漫長。

他意識最模糊的時候,拉著塵遠的手,有時候說我不要待在這裏,你帶我回大山,有時候說你下輩子一定要來找我,一定要來陪著我,我不想孤零零地死。

意識清醒的時候,他反而不這樣說了。

他看著自己皮膚上擴散得看不見一塊好皮膚的黑斑沈默了很久,他不敢想自己的臉上是不是也被這樣的斑痕占據,但塵遠看他的視線還是一如往常,哪怕他虛弱得路過的孤魂野鬼都能占據他的身體,然後因為身體上的斑痕過於疼痛而飛速離去,塵遠也是那樣平靜地註視著他。

於是他說:“下輩子你不要來找我了。”

塵遠端著藥碗,呼吸猛地一頓,看向躲在被子裏的蕭渡水,沒有吭聲。

蕭渡水也不說話,過了很久,塵遠走過去把他從被子裏扒出來,房間裏很黑,蕭渡水逐漸像第一世的蕭時安那樣見不得光了,但塵遠十分準確地摸到他的臉側,指尖一片濕潤。

“別哭,”他說,“下輩子我會很早就來,很瀟灑地來,你等我就是了。”

“塵遠。”蕭渡水的聲音很輕。

“嗯?”塵遠把藥碗放到旁邊。

已經沒有必要繼續喝藥了。

蕭渡水沒有再說話。

塵遠回過頭,蕭渡水已經不在那兒了。

他就像無數次的死亡那樣,連屍體都不肯留下的,驟然消失了。

*

“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俞冬曉的聲音開始不穩,她和蕭渡水身體裏的“那個東西”對視上,黑色的粘液開始裹滿她的手臂,她沒辦法松手,也沒辦法把匕首往上挑,甚至沒辦法把匕首抽出,她就這樣被固定在這兒了。

“懷疑你?”蕭渡水的聲音從頭頂上響起,“很久的事兒了,從我接觸到術士、接觸到湛靈開始,我就在想,怎麽可能有人無法學會某種法術?哪怕是攻擊天賦最差的人,總能學會一兩招體術、一兩張符咒來進行防身,但術士們完全沒辦法操控任何具有攻擊性的符咒,從那時起,我就在懷疑你了。”

“……是麽,”俞冬曉笑起來,“原來我這麽漏洞百出。”

“你做得太絕了,”蕭渡水說,“是因為大山被毀後,你沒有地方能夠汲取能量了,所以才將自己的根化成銀器,放在術士們身上,來保證自己的存活嗎?”

俞冬曉嘴角的笑僵住,她擡頭看向蕭渡水。

“你和其他權能者不一樣,其他權能者的能量來自於青銅像,而你,一直在吸取大山的力量,後來大山被毀,你不得不把目標放在了擁有靈力的人族身上,你是樹,你想活著,你必須要有能量來源,”蕭渡水也笑,“這就是你為什麽成立術士科的原因,對嗎?”

“哈……蕭渡水,”俞冬曉沈默良久,笑了起來,“我真應該在你逃離研究所的時候,就殺了你。”

“蕭時安不會同意的。”蕭渡水說。

不等俞冬曉細想這句話的含義,蕭渡水體內的實驗體已經發狂起來,掙紮著要從蕭渡水的傷口爬出來將俞冬曉吞噬,只聽見兩聲脆響,緊接著是布料被撕碎的聲音,俞冬曉大退幾步,竟然是將自己的胳膊完全斷開,由此脫離了控制。

她斷開的傷口處沒有流血,而是有無數根枝條爭先恐後地落下,替她編制出新的雙臂。

“不過讓你確認下來,我就是幕後人之一的原因,”俞冬曉頓了頓,“是常夏如吧?”

是蓉城支隊新上任的術士科副科長,常夏如。

蕭渡水曾經在宴塵遠的病房中見過她。

“是,”蕭渡水十分坦蕩,“你察覺到我們快意識到權能者的事兒了,就立馬安排了一個名字差不多的人去蓉城,我沒猜錯的話,你甚至分給了她部分權能用來以假亂真吧?是為了方便後續我們去找她的時候,把我們一網打盡?”

“真是的,”俞冬曉甩了甩胳膊,“你到底是怎麽發現,她不是權能者的?”

“因為‘夏’早就死了,”蕭渡水說,“你知道的。”

“我當然知道,”俞冬曉說,“我好奇的是,你怎麽知道的?”

蕭渡水稍稍擡手捂住自己的傷口,體內的那個實驗體不再見光也稍稍平靜了些,他慢條斯理地扯下衣服布料將傷口捂住,隨後才講:“因為權能還在。”

俞冬曉擰了下眉毛,像是沒聽懂似的,她的眼珠稍稍轉了轉,看到後方的人影時,頓時明白了一切。

她大笑起來,笑自己蠢在了這一步,或者笑別的什麽東西:“原來,原來是這樣……”

蕭渡水偏過頭,看向後方的莊驍。

“陸權夏當年死的時候,把權能交給你了,”俞冬曉大笑著,一擡手,又是一把匕首出現在她手中,“難怪,我找了這麽多年,把他的墳都拋開了,卻沒能找到權能的蹤跡。而且那時候我們是一體的,只要死傷一個,我們就會被召回青銅像內……但陸權夏死了那麽多年,我們三個依舊存在,我一直以為是青銅像將權能收回了,對,我早就該想到的……他把權能給別人了……”

青銅像將自己的能力劃分,生成了四名權能者。

左眼左耳生成秦秋生,右眼右耳變出喬春燕,他們兩個人能聽見,能看見,因此對應的能力是回溯與共感。

口鼻生成俞冬曉,因此俞冬曉的權能為吞噬與抽取。

但誰都沒有發現,在青銅像頭頂正上方有一個小洞,小得連線香都插不進去,那是第四名權能者,是陸權夏,是骨。

是支撐一切,記載歲月年輪周轉的骨。

“到我出場了嗎?”莊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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