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洄夜19.

關燈
第128章 洄夜19.

回溯中的場景似乎因為什麽震蕩了一瞬,但很快恢覆了正常。

宴塵遠看著眼前的場景,有種近乎絕望的無力感。

眼前是那座熟悉的大山,後山處,墓碑一座接著一座立在這裏,他是那樣害怕自己對蕭渡水的死麻木,但墓碑刻到最後,蕭渡水之墓這幾個字被他刻得潦草無比。

陸樸懷帶來了他和道觀中眾多丹修藥修琢磨出來的結果,蕭時安是背後的推手,他和某種詭異的力量達成了協議,換取藥物來將自己輪回八百次有八百次都纏綿病榻的命格換給蕭渡水,兩個人的命在他們喝下第一碗藥的時候就綁在一起了,塵遠記得自己上一次去看蕭渡水和蕭時安時,他們的身體已經發生了極大的變化。

蕭時安從一開始的絲毫見不得光,在床上靜得像個死人一般,再到那時,他已經可以在蕭渡水的攙扶下走到院落裏去曬太陽了,而蕭渡水的身體卻一天比一天不好,塵遠隱身跟在他身邊時看見他日日夜夜都在咳嗽,臉色也一日比一日慘白。

“所以……”陸樸懷說,“只要等他們換完身體,這場輪回就會結束了。”

塵遠瞥了他一眼,沒吭聲。

“我只是這樣隨口一說,”陸樸懷皺眉,“你那樣看著我幹什麽,他幹的事兒違背天道,我作為修道之人肯定不能坐視不理。”

“但你我都試過了,如果直接停止蕭渡水喝藥或者揭穿蕭時安的陰謀都會導致他們死亡,”塵遠道,“你們有沒有推算過,再這樣下去輪回幾次,蕭渡水的命會被徹底換過去?”

“最多五次,”陸樸懷說完,沈默了會兒才繼續開口,“時間不算多,師兄弟們都在研究這件事兒,我們得想個辦法拖延,他們別那麽快地進入下一次輪回。”

“怎麽拖延?”宴塵遠問。

“讓藥的效果沒那麽快發揮作用唄。”陸樸懷說。

蕭時安和蕭渡水每一世喝的藥一定是有定量的,只要控制蕭渡水的藥量不讓他到達那個蕭時安認為他們可以前往下一世的點,那麽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為了做到這一件事,塵遠必須潛入蕭渡水他們家,替換蕭渡水每日的藥量,恰好這一世他們倆投胎成了城內某個大戶人家的孩子,府內下人少說也有幾十個,塵遠混進去時陸樸懷還弄了些紙團讓他抓鬮,說是要讓他起個姓氏,塵遠隨手一抓,裏頭寫了個“宴”字。

“好,從今天起你就叫宴塵遠了。”陸樸懷拍桌定板。

“……是不是有點兒太隨便了?”塵遠有點兒無語,“我可以隱去身形藏在他身邊,偷偷換掉他藥的劑量,幹什麽非要我去他府裏當下人?”

“你得有個正經名頭混在裏面,以備意外發生,”陸樸懷道,“否則真出了意外,你解除法術驟然出現,不是一下子就被蕭時安識破,暴露了異常麽?他當機立斷自殺,讓小渡水再輪回一次怎麽辦?”

塵遠沒找到理由反駁,於是這事兒就這麽定了下來,這年蕭渡水剛好兩歲,蕭時安降生,百日宴,府內招了許多下人,塵遠就那麽混了進去。

混進去每日也就做些掃地搬運的活計,平時不怎麽能見到蕭渡水,這個時候他們也還沒開始喝藥,但塵遠每日進出時,能聽見和他一起做活的下人說,夫人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勁了,她看著蕭渡水的眼神中,逐漸染上了恨,這種恨來得莫名其妙,畢竟在蕭時安出生後的一段時間裏,蕭夫人看蕭渡水的眼神依舊是如先前那般和藹的,可世事無常,說變也就變了。

塵遠聽完這些沒作聲,用莊驍不知道從哪撿來的玉佩賄賂,換了個能去後宅做活的機會。

後宅女人多,男人過去基本就是跟在兩位公子少爺旁邊,蕭時安才是如今蕭夫人親生的,明眼人都知道要去後宅的話肯定是去蕭時安旁邊,但塵遠不是來和他們宅鬥的,選擇站到蕭時安院門前,之前和他一塊兒在前廳的人都在背後蛐蛐他腦子有病。

塵遠不管那麽多。

他推開房門,就看見那麽小一個,站起來可能和他小腿差不多高的蕭渡水站在那兒,實際上他根本站不穩,扶著桌角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動,見陌生人來也不怕,揚起小臉直勾勾地盯著來人。

“你是誰?”蕭渡水的聲音聽著含含糊糊的,像平時沒人和他說話那樣,吐字相當不清楚。

“我是塵遠,”他說完,頓了一下才想起什麽似的,補充道,“宴塵遠。”

旁邊有下人蹲下來道:“這是今日來你這裏的,往後就服侍你了,大少爺。”

許是見過蕭渡水前世太多身份,這一聲“大少爺”喊得塵遠楞了會兒神,直到蕭渡水跌跌撞撞地走到他面前,小小的手掌一下貼在他膝蓋上時,他才蹲下來,將他的手放在自己臉上。

“好,”蕭渡水說,“好。”

不知道在好什麽。

宅子裏沒有人聽得懂他說話,幹脆就不聽了,許多人每天想方設法從這裏出去,大家都能看出來,蕭渡水馬上就要成為宅院內最不受寵的那個了,繼續跟著他是尋不到什麽前途的,於是在蕭渡水五歲這年,宅子裏的下人只剩下了塵遠。

蕭渡水不太在乎這個,炎炎夏日,他蹲在大樹下看螞蟻,塵遠就找了把傘撐著,替他擋住陽光,但氣候燥熱,蕭渡水還是出了一身汗,晚上塵遠伺候蕭渡水洗澡的時候,蕭渡水總是撓自己的膝蓋,塵遠把他的手拿開,看見膝蓋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個指腹那麽大的印記。

那玩意兒泛著青紫色,像不小心在哪撞的,可塵遠記得很清楚,蕭渡水在院子裏蹲了一下午,哪兒都沒撞著,不應該有這個印記才對。

他沈默片刻,伸出手在蕭渡水膝蓋上按了按:“疼麽?”

“不疼呀,”蕭渡水玩兒著水,“你按我幹什麽?”

“沒什麽,”塵遠說,“疼的話,記得告訴我。”

“不疼呀。”蕭渡水重覆了一次,很快將塵遠的話忘在腦後。

這一年蕭渡水六歲生日的時候,蕭夫人端著一碗藥到了房間裏,塵遠簡直要對這個藥的味道應激了,近乎是一瞬間就站了起來,蕭夫人仿佛沒有看到他,將藥碗放到蕭渡水面前:“喝了吧。”

“為什麽?”蕭渡水有些怕蕭夫人,平日裏除去節日過年外,他們不常見面,“我、我沒有生病……”

“這藥從今日起,你每晚都要喝,知不知道?”蕭夫人的聲音放柔,“就當是為了救你弟弟,好不好?我們每晚都喝藥,我每晚都會來給你送藥的,渡水,你是個聽話的孩子,別讓我反覆交待這些事,好不好?”

“弟弟生病了嗎?”蕭渡水跳下凳子,兩三步跑到蕭夫人面前,“病得厲不厲害?我前些日子還看見他出去放風箏,是放風箏時摔了嗎?”

蕭夫人的眼神沒有焦點,她含糊應了幾聲,將藥放到桌上,似乎是才察覺到蕭渡水房中只有一個下人了似的,沖塵遠招招手:“來,你來。這碗藥我每日都會送來,你讓大少爺喝下,明白了麽?”

“是。”塵遠應。

蕭夫人很滿意他的不多問,又囑咐了幾句諸如“你必須喝藥”“否則弟弟會因為你而死”這樣的話給蕭渡水,等她離去,關上門,藥恰好放涼到可以喝的程度。

蕭渡水實在少見娘親,哪怕這不是他親生的娘親他對她也有種莫名的依戀,畢竟在蕭時安出生前,是她一直在照顧他。

此番蕭夫人來去匆匆,蕭渡水一路將她送到宅子門口,又在門口戀戀不舍地站了好一會兒才回來,塵遠恰好趁著這個時機將藥倒了三分之二出去,又兌上一些溫水遞給蕭渡水;“喝了吧。”

蕭渡水面露難色:“可是這個聞起來苦苦的。”

“喝了,我帶你去找甜甜的東西吃。”塵遠道。

“真的?”蕭渡水眼睛一轉,“你從未帶我出過門,別想騙我。”

“我從不騙人,”塵遠繼續道,“你乖乖喝了,我帶你出門。”

蕭渡水將信將疑喝了藥,塵遠把碗拿去洗了回來時,蕭渡水就站在門口,期期艾艾地望著他:“你真能帶我走?”

塵遠原本只是想帶他去街上買塊糖糕吃——畢竟蕭渡水的住處日漸荒涼,廚房那邊只供應每日的餐食,沒什麽零嘴——他原本是這樣想的,但話到了蕭渡水嘴裏,不知道為什麽就變成了“帶我走”。

“……你想去哪?”塵遠問。

“找甜甜的東西吃呀。”蕭渡水回答得相當理所當然。

塵遠嘆了口氣,不得不承認是自己想多了,他進屋在蕭渡水的櫃子裏找了件薄外套,把他抱起來:“那你不要出聲,我悄悄帶你走,行不行?”

蕭渡水立刻兩只手捂住嘴,點點頭,塵遠輕松躍起,在夜色下飛過高墻,帶著蕭渡水落到了外面的街道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