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衍生

關燈
第101章 衍生

老人癲狂地笑起來,而那些守在鍋邊的人仿佛等這一刻太久了,所有人都默認,默認直接將那些瘋掉的人殺死吃掉,直到沒有人瘋,他們就會選中下一個殺死的目標。

這是一場沒有盡頭的殺戮。

孩子戰戰兢兢地擡起頭,卻發現那尊原本沒有眼珠的佛像此刻仿佛正垂眸看著自己那般,它的眼中仿佛布滿課慈悲,前方卻是那口烹人肉熬人骨的大鍋,它看不見,它看不見。

它只察覺時光流失,只有雙耳能聽見世間無窮無盡地苦痛。

於是孩子成了這個村莊最後一名被殺死吃掉的人。

他的頭貼著佛像的腳,不瞑目的眼珠貼上佛像腳趾,滔天的怨氣驟然從那孩子身體內膨發。

憑什麽,憑什麽?

憑什麽他只是磕錯了頭,他們所有人就要被殺死,被吃掉,被困在這裏忍受這場血腥荒誕的同類相食?

孩子的魂魄在震顫。

一只紅色的手在二人眼前一揮,蕭渡水和宴塵遠同時回過神。

“那就是佛像的起源,”秦秋生道,“它生於殺戮和怨氣之中,但又因為這場意外,它沒能成佛,想要繼續活下去就只能將自己分散,投入輪回,等待下一次機會,才不至於被天道察覺而消散開。”

“現在說話真是一套一套的,”蕭渡水笑笑,“恢覆記憶了就是不一樣哈,秦哥。”

“……哎?蕭、蕭隊,我不是這個意思!”秦秋生一下急了,結巴起來,借著周圍昏暗的光似乎能看見他臉紅了,“我就是……事情重大,我就是希望你們能盡快理解這件事。”

“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不用聽你蕭隊亂扯,”宴塵遠擺擺手,“所以它的意識和能力,最先分散成了四份,對嗎?”

“對,”秦秋生點頭,“它是邪佛,原本應該消散的,可它如今用這種方式躲過了天道的追查,便一直在等待一個把所有衍生體收回去的機會,到那時它就可以重新接受供奉成佛,回到它應有的道路上。”

“明白了,”宴塵遠點頭,“那你昏迷期間,一直說時間不夠了,要找蕭隊是什麽意思?”

“這事兒和我有關聯,”蕭渡水看著秦秋生,“對麽?”

秦秋生盯著蕭渡水看了半天,長嘆一口氣:“你明知故問,蕭隊。”

“沒辦法,”蕭渡水樂了下,“我就是喜歡聽別人說我心底的事兒,不愛親口說。”

“什麽?”宴塵遠沒聽明白。

“那個孩子已經投胎轉世,”秦秋生看向宴塵遠,一字一頓道,“他是蕭隊的弟弟,蕭時安。”

*

電梯緩緩往下降落,停穩後“叮”的一聲,門打開,電動輪椅往前行駛時輪胎後頭總有些細微的噪音。

平日裏不易察覺,但到了這種寂靜得像萬物死亡一樣的地方後,呼吸都變得格外吵鬧。

蕭時安來到一扇門前,掃過人臉之後進入最裏面的房間,四周站滿了穿著白大褂的人,見他來了,原本嚴肅的表情變得更加誇張,眼神中甚至帶上些許崇拜。

“蕭先生,”最裏頭的一間房間內,一名西裝革履的男人大步走出來,“您怎麽親自來了?”

“我來看看,”蕭時安笑瞇瞇地往後一靠,手縮在被子裏,“你們到什麽進度了?”

“這,不知道您來,”男人有些緊張,“今晚定下的項目是集體植入。”

“你的意思是,今晚距離天亮還剩下五個小時,但是你們只打算做植入這一個項目?”

蕭時安的聲音不大,溫潤而平和,但足以讓在場的每一個人聽清,畢竟在他進入這裏之後,沒有任何一個人再有其他的動作了。

“當然不是,”男人連忙道,“只是這個時間,我們的項目是……”

“帶我去看看。”蕭時安打斷他。

他臉上掛著溫和無害的笑意,輕聲道:“別讓我失望。”

男人的背不知不覺挺直了,他連忙點頭,親自推著蕭時安往前走,走過數不清的房間和人群:“最近有幾個孩子的適應性相當不錯,我們已經在逐漸加大活性試劑的劑量,相信會快就能得到突破,您在這兒看行麽?再近一些的話,那些孩子看見您恐怕會……”

“沒事兒,”蕭時安擡頭,面前是一面巨大的玻璃,裏頭的孩子們穿著白色的制服,手腕上戴著枚黑色手環型定位器,“我在哪看都行。”

男人似乎格外關註蕭時安的一舉一動,見他在定位器上多看了兩眼,連忙解釋:“植入型定位器是已經準備好了的,在他們成功植入胚胎後,定位器也會植入,這個您不用擔心。”

“是麽。”蕭時安輕描淡寫地回應了一句,後續男人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麽,他沒聽,左不過是些廢話,用不著浪費精力去聽一丁半點兒。

不過男人在講述的千百句廢話中總是會出現有用的一句,比如他現在講的,植入技術已經相當成熟,孩子們已經不會再發生任何意外,他們已經可以十分順當平安地成為一枚“容器”。

蕭時安並沒有看完正常植入,他大概看了一會兒後,滾動著輪椅去向他本次來真正的目的地,男人沒有跟來,只是眼神中帶著尊敬的目送他前去。

最裏頭的房間,掃臉都沒有辦法打開。

蕭時安從兜裏摸出一把小刀,輕輕割開自己的指尖,將血液滴在前方的玻璃臺上,血堆積成一小攤,片刻後血液突然普通蛛網一般擴開,面前那扇漆黑好大的門受了感應,緩緩打開一條只足以他一人進入的縫隙。

輪椅平穩向前,在蕭時安進入後,大門轟地關上,周遭燈光感應到來人似的自動亮起,蕭時安擡起頭,封閉的空間內不知道從哪吹來一陣寒冷的風,風中混著血腥味,他擡起頭,看向前方,眼底終於溢出了來到這裏以來,頭一次的笑意。

鐵銹味兒充斥著整個房間,蕭時安像沒有察覺到那樣,滿意地看著前方那尊半人高的青銅佛像,在血擦過的地方,它已經生長出了完整的五官,嘴角也不再似之前那般癲狂咧嘴笑著,而是像一尊普通佛像,似笑非笑地立在那裏。

它的眼眶中依舊沒有眼珠。

它收回了它的權能。

“可以開始了麽?”

蕭時安的後方空無一人,一個女聲卻飄飄蕩蕩地傳來,在這片並不算大的空間內回響。

蕭時安沒回頭,只垂著眸子,手指開始在輪椅扶手上輕輕的,有節奏的敲擊著,像在思考著什麽問題而下意識做出的動作。

他沒有回應她,眼前鋪開的一切卻無聲的肯定了她的提問。

聲音和風都在這一刻停止。

蕭時安擡眼,伸手觸碰到佛像,扯開嘴角笑了笑。

“開始麽?”他說,“這一切,分明是要結束了。”

*

救護車終於到達,秦秋生被簇擁著送上了車,父母和蕭渡水宴塵遠他們都跟著,救護車坐得滿滿當當,等上了車一群人才反應過來,他們是可以直接用傳送陣去醫院的。

秦秋生給他們提供的那片場景,那所謂的共感實在是太讓人震撼了,以至於他們忘記了傳送陣的存在。

秦秋生的傷是貫穿傷,嚴重得要命,一通檢查下來才發現沒傷到骨頭,等處理完,天空的黑不再那麽深邃,逐漸泛著藍光。

蕭渡水和宴塵遠蹲在醫院門口抽煙,風聲吹得枯枝亂撞,不知道是誰先長嘆一口氣,於是煙頭的火星都滅了下去。

救護車不知道算不算來得太及時,到最後他們也沒能聽到為什麽秦秋生要一直說沒時間了,一直要找蕭渡水。

不過在佛像已經恢覆了五官之後,他似乎也沒有那麽著急了。

一切都成了定局那般,不可撼動。

“累了麽?”宴塵遠站起來,用指尖點了點他的頭頂。

“嗯,”蕭渡水也站起來,宴塵遠手沒拿開,就這麽順勢按在了他腦袋上,“事兒真多啊。”

“越來越覆雜了,”宴塵遠笑笑,“我現在算是明白,你之前為什麽一直說不要相信其他人了。”

蕭渡水看了他一眼,把他的手打開,無所謂地聳聳肩,低頭把鼻尖埋進圍巾裏。

圍巾是剛才宴塵遠隨手在路邊買的。

天曉得這個點兒路邊為什麽會有一個賣圍巾,賣各種織品的老太太,反正宴塵遠過去給自己和他都買了一條。

蕭渡水很明確地拒絕,說不冷,宴塵遠說:“不行,我看著你呢。”

他問,你脖子總是光禿禿的,連個高領的毛衣都不愛穿,指望你的頭發擋風麽?

蕭渡水想,那麽有沒有一種可能,我根本就不冷呢?

但他沒說完,因為話到嘴邊就被宴塵遠給他戴圍巾的動作堵住了。

“嗯,”蕭渡水回過神,“我從很久以前就在懷疑她了。”

“她那麽幫你,”宴塵遠將手揣進兜裏,輕聲道,“你還懷疑她?”

“她幫我太多了,”蕭渡水說,“而且我之前就發現……”

他話沒說完,一輛車停在醫院門口,下來個著急忙慌的年輕人,急匆匆地往裏趕,人都沖進去一會兒了又猛地退出來:“蕭隊!”

“啊。”蕭渡水看他。

“春,春燕在哪?發生什麽事了?”年輕人急得聲音都在哆嗦。

“急救室,進去看看吧。”蕭渡水給他指了路,年輕人疊聲道謝連忙進去。

蕭渡水目送他走遠以後才輕聲道:“是喬春燕的未婚夫。”

“是個普通人。”宴塵遠說。

“是啊,”蕭渡水頓了會兒,說,“普通人……也挺好的。”

宴塵遠看向他。

這會兒醫院門口的燈光其實不算很明亮,周遭的昏暗在把他們吞噬,他們立在這裏,像許多普通人那樣等待著親朋摯友的康覆。

有那麽一瞬間,宴塵遠想說,你想不想過普通人的生活?

但這句話連半聲都沒有問出,僅僅是冒出了一個念頭就被按下去了。

且不談現在的境況,蕭渡水還沒有搗毀研究所,他不可能去過什麽平靜的日子。

而蕭渡水似乎也看出了什麽,他擡眼看了宴塵遠一眼,眼神中有太多情緒一閃而過,都被他們收納壓抑,他們躲在這裏也只是偷得些許空閑,還有太多事在等待他們處理。

狂風依舊吹拂,他們立在這裏,誰都沒有再開口,只是蕭渡水快受不了這裏的溫度,打算提出離開時,宴塵遠突然伸手在他腰上摟了一下,身體靠過來,比體溫先到達的是他身上熟悉的香氣。

“沒事兒,不用擔心,”宴塵遠摟著他,下巴在他頭頂輕輕磨著,“走一步看一步,別太焦慮,總會有路的。”

蕭渡水沒有推開他,低聲問:“前路在哪?我們一直在被人算計。”

“至少我們現在知道她是誰了,”宴塵遠說,“怎麽樣,打算去把她拽出來嗎?”

“……不打算,”蕭渡水說,“她牽連了太多人,我怕她手裏還捏著她們的命,不過,就算我們先去找到青銅像,恐怕也是會和她碰面的。”

“是啊,”宴塵遠沈默片刻,道,“所以,你有計劃了,是麽?”

蕭渡水笑起來,不知道他說的話是真是假,總之他的聲音裏充滿笑意:“我的計劃很久以前在進行了,只是這些冒出來的前世,神佛超出了我的預料,不過……還能兜底,問題不算大。”

“這麽拽,”宴塵遠松開他,也笑了下,“那你最好提前給我透個底,這個計劃結束後,你會活著還是死亡?”

蕭渡水臉上的笑僵了瞬,僅僅一瞬,他的表情恢覆如常,道:“對我的計劃這麽沒信心啊,領導。”

“這不是有沒有信心的事兒,”宴塵遠從兜裏摸出一盒煙,估計是想起他們快回醫院了,又將煙盒放回去,輕描淡寫地講,“如果你那個所謂的計劃執行到最後,你回不來,我會提前做好準備。”

“什麽準備?”蕭渡水問。

“把你撈回來再打一頓的準備,”宴塵遠轉身,擡手在他臉上很輕地捏了下,“回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