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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真身法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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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真身法相

宴塵遠傷得很重,最恐怖的就是他胸前那個血窟窿,燈光太暗,蕭渡水看不清也不敢去看那個傷口到底有多深,但他能聞到,血腥氣在不斷蔓延,近乎要將他吞沒了。

他們此時處於陣法中,應該是和先前在酒吧中遇到的陣法是一樣的,他們被困在了一個空間內,想要逃脫要麽是摧毀掉陣眼,要麽是摧毀整個空間。

可陣眼……

蕭渡水抿緊唇,控制著自己的視線不要往宴塵遠那邊去看。

陣眼為什麽會是宴塵遠?

這裏的一切和宴塵遠有關?宴塵遠到底什麽來頭?

一個從小被收養呂廳收養的孤兒,後續被道士帶走修行法術,加入調查隊從隊員做到隊長,怎麽看怎麽光明正大的一條路怎麽會和古墓屍傀有聯系?

不,他現在應該考慮的不是這個。

蕭渡水深吸了一口氣,扶著棺材邊緣站了起來。

宴塵遠的呼吸已經越來越虛弱,如果不及時送醫,不用等他出手他就會死在這裏。

上次他們在酒吧陷入這樣的陣法時是怎麽逃脫的?

——他看見了陣眼,而宴塵遠直接帶著他從出口沖了出去,後續兩面墻體合攏坍塌,他們成功從陣法逃脫。

問題是現在,出口在哪?

他們是從湖水中被陣法吸入而來的,難道要再下一次湖?

蕭渡水走到湖水邊,凝視著這深不見底的湖,深吸了口氣,搖搖頭否定了自己這個想法。

他水性不是很好,如果直接潛下去,不一定還能游個返程把宴塵遠也帶走,而且按照剛剛宴塵遠的說法,是他也跳入湖水中之後陣法才啟動的,且不談這個說法是否真實,他現在無法驗真,總不能真把宴塵遠再丟進湖裏測試。

蕭渡水焦躁地咬著嘴唇,在湖邊走來走去,手腕處的陣痛讓他持續保持著清醒,血液順著指尖滴入地面,四周空氣似乎也在變得稀薄,在佛像畫像消失後,上方的夜明珠也消失了,四周連水聲都聽不見,蕭渡水楞了兩秒後立刻察覺,不是他情緒的原因,這裏的空氣真的在被抽走。

他迅速走到宴塵遠身邊,剛想開口卻看見宴塵遠偏著頭,臉色慘白地坐靠在棺材裏,血近乎要流滿棺材底部了,他雙目緊閉著,被傷口疼痛折磨得臉部肌肉抽搐也沒喊出一聲疼來,只是在察覺到蕭渡水靠近後,他緩緩睜開眼看著他。

“你說這裏的陣眼是你,”蕭渡水盯著他的眼睛,原本準備好的說辭在看見他的模樣後消散得一幹二凈,“你……”

“我不知道出去的方法,”宴塵遠說的聲音很輕,字尾近乎是要發出氣音了,“我只是剛想起來了,這裏的陣眼是以我建築的。”

“好,我知道了,”蕭渡水點頭,“別睡,我會帶你出去。”

宴塵遠想笑,但是因為疼痛他實在做不出什麽表情了,視線也逐漸變得模糊,他看著蕭渡水,連他五官的輪廓都不再能看清,卻說:“好。”

蕭渡水沒再看他,繼續在這裏探查起來,剛轉身往前走了幾步,腳下踩到屍傀的屍體,他煩躁地踢了一腳又猛地頓住,腦海內劃過一個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猜想,但這個想法比跳進湖裏看看到底有沒有陣法靠譜得多,於是他蹲下來,在宴塵遠看不到的地方伸手探進手腕傷口,一把抓住滑膩的觸手,用氣音講:“去,探一下,否則咱倆都得死在這兒。”

這是他第一次試圖和觸手講話。

不確定觸手是否能聽懂,但根據剛才的情況以及觸手會睜眼和他對視來看,觸手養在他體內多年是存有自我意識的,果然不出他所料,觸手緩慢地理解了他的意思後,開始用觸尖頂開泥土往下探尋,皮膚下有東西蠕動的感覺從未如此清晰明了過,平常手掌癢癢都恨不得用牙啃兩口,此時這種皮膚之下滑動的感覺卻將蕭渡水禁錮在原地,絲毫動彈不得。

不知道過了多久,觸手開始回收,他頂開的一小條通道中,一股熟悉的氣息傳來。

他猜得沒錯。

蕭渡水表情終於放松了些,起身快步走到棺材邊:“宴……”

他話沒說完,所有的聲音都堵在了喉嚨裏——宴塵遠的眼睛徹底閉上了,身體無力地滑靠,捂著傷口的手也垂下,血液在凝結,但傷口處始終無法完全停止淌血,宴塵遠就那樣躺在一片血泊中,躺在一副仿佛早就為他準備好的棺材裏。

——“人的一生實在是太短暫了,在哭聲中來,又在哭聲中離去。”

“我死的時候,你為我哭一哭吧,聽見你、記得你的哭聲,說不定我下輩子還能尋到你。”

“蕭渡水,蕭渡水……”

“你當真鐵石心腸嗎?”

不知哪來的聲音瘋狂灌進他的腦海中,蕭渡水腳下一軟,趴在棺材邊,眼眶發熱,酸脹得厲害,但令他驚愕的是他流不出一滴淚,所有的苦痛都在心臟裏囤積著消化了那樣。

他單手撐著地面,渾身黑霧纏繞,手腕上的觸手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像一張密布的網那樣將他包裹,試圖讓他成為之前的杜觀那樣,成為行走的養料,也是在這一刻,黑霧瘋狂湧向地面,剎那間地動山搖,地面瘋狂凹陷,湖水震蕩,水紋一層層朝他打來——

*

“就在那邊!”

暴雨中,一名術士高聲喊道,“全員戒備!前方臨近古墓,可能有大量屍傀——”

話還沒說完,另一名術士抱著一團銀灰色的團子瘋狂往前沖去,之前高聲命令的那名術士一楞,隨即脫口罵道:“湛靈你他媽要幹什麽!”

“你你你說真的嗎?!”湛靈抱著莊驍,不管不顧地往前狂奔著,“他們倆真的在這下面?”

“真的,”莊驍說,“再慢點兒他倆就要死了。”

“——我信你一次!”後方術士和靈力者瘋狂追趕著她,湛靈瘋狂往前奔跑著,後面的人追趕,不知道是誰腦子一抽,竟然懷疑起她是叛徒,高聲喊了一句“叛徒”後,眾人立刻起了戒心,手中各種法術都對準了她——其實也不算莫名,在這種情況下,突然有人不聽指揮莫名離隊,大家會困惑是常態。

但人群中不知是誰法術先脫手,一團雷光直直朝著湛靈打去,湛靈甚至都不用回頭,雷電劈裏啪啦地就到了她耳後——霎時間風聲驟起!那團電光被一桿長槍直接挑飛,喬春燕從半空中落下,嚴正以待地望著後方那些追擊而來的隊員們,回頭看著湛靈:“你要做什麽?”

“來不及解釋了!”莊驍催促道,“快跑,快點!來不及了!”

喬春燕和湛靈對視了一眼,風又一次在二人之間生成,喬春燕把他們往後一推,獨自一人面對來自各個城市的調查隊隊員和術士,有風的加持,湛靈跑得更快了,她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終於看見了古墓的墓穴口:“你……咳咳……你為什麽不自己跑——啊!!”

她腳下不知道是被什麽東西絆住,整個人往前傾出去,懷裏的莊驍也被丟出,在她即將落地時,眼前白光一閃,緊接著身體被一個毛茸茸的、柔和但有力的東西卷住,平穩地放在了地面上。

“因為我要節省力氣。”莊驍的聲音從半空傳來。

剛還在懷裏的小團子在光芒散去後變成了半座小山高的巨獸,他渾身的毛發在雨色中被照得發亮,身上像被鍍上了一層月光,額間妖紋詭異刺眼,湛靈目瞪口呆地望著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不知道是誰給她說過的:“莊驍的父親可是白虎。”

“白虎有什麽稀罕的,”那時候的湛靈擺擺手,不屑道,“動物園隨時都能看到啊。”

“誰和你說是那個白虎了!”那人抽了湛靈胳膊一下。

“那是哪個啊?”湛靈問。

湛靈看著眼前的巨獸,腦海中不斷回蕩著那人的話:“天幕四角,四方天柱,古時四大神獸,監兵神君——白虎啊!”

我靠。

湛靈心想。

這人還真是神二代。

我的同事都是些什麽人啊?!

不等她繼續想下去,莊驍往前邁了一步,它的腳掌寬大厚重,一腳就能直接將古墓踩踏,它卻只是站立在古墓前,餘光瞥過後方追擊過來又因為它顯出原形而呆楞在原地的人們,隨後又將視線落回古墓,屏氣凝神。

下一瞬,黑屋從墓穴口溢出,湛靈驚愕地看著那如地府地獄中彌漫出來的霧氣,下意識在身前立出防護屏障,莊驍張開嘴,與此同時所有人都聽見了它的聲音:“——捂好耳朵!”

所有人下意識照做,只見莊驍半跪下身子,口中發出一聲巨吼,聲波震蕩得周遭樹木斷裂,泥土翻飛,湛靈必須半蹲下來才能穩住身形,狂風中她勉強睜開眼睛,卻看見黑霧依舊凝聚著沒有散去,但古墓已經被他這一聲吼吼得碎裂開來,裂開的泥土中,湛靈迅速看見了個眼熟的東西,是蕭渡水的法器。

蕭渡水他們果然在這裏,莊驍沒有騙她!

“湛靈!”喬春燕沖過來躲在湛靈的屏障後頭,同樣被風沙迷得睜不開眼,“怎麽回事?!這是莊驍?”

“我不知道……”湛靈咽了口口水,“但是你看,莊驍是不是在和那團黑霧較勁?”

莊驍的目標從來都不是古墓。

他沖過來,就是為了在此時和這團黑霧分出個高下。

他瘋狂吼叫著,獠牙肉眼可見的邊長,額間的妖紋開始往全身密布,覆蓋住他銀灰色的毛發,身上像被蓋上一層紅紗一樣,湛靈盯著看了兩秒,突然驚覺不對:“……那是血。”

“什麽?”喬春燕一楞。

“莊驍的妖紋在滲血,血被風吹走沾在毛上了,他瘋了嗎?!竟然用這種方式來燃燒靈力,”湛靈急起來,“這樣下去他會死的!”

話音未落,喬春燕的視線卻突然頓住了,她看見在黑霧和莊驍之間,在漫天遍野的風沙泥土、碎樹枝和幹枯樹葉之間,一座半人高的佛像立在那裏。

佛像的頭部被打磨得極其光滑,在莊驍極端的靈力光芒下反射著怪異的光,臉上除了一張咧嘴笑著的嘴以外什麽都沒有,喬春燕卻不由自主地朝他走了半步,在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之後迅速蹲下來,捂著頭死死抓住了湛靈。

“怎麽了,春燕姐?”湛靈茫然地回頭。

“……不,沒事,”喬春燕打了個激靈,回過神,再看向剛才那處,哪有什麽佛像,她頓了頓,道,“怎麽樣?我們有辦法能幫到莊驍嗎?”

沒有任何辦法。

莊驍的怒吼下沒有任何人能接近他,周遭除去狂風以外,風中開始劈裏啪啦地閃起電光,沒有任何人能幫到他。

但黑霧在這樣的情況下終於開始妥協,霧氣像被剝開似的一點點淡去,籠罩在最外面那一層“堅殼”開裂後,裏頭的東西便逐漸顯露了出來。

所有的霧氣散去後,地面上什麽都不剩,莊驍也停住吼叫,毛發逐漸落下,獠牙收回,他的身形也逐漸變小,但變得有些太小了,湛靈沖過去一把把他抱進懷裏的時候甚至感覺到他還不如一個玩偶重。

身上的毛濕漉漉的全是血,湛靈甚至懷疑自己捧住的是血的重量,莊驍給她的重量還不如那一層浮毛。

“你到底在幹什麽啊?!”湛靈著急又心疼地把他捧著,往他身體裏灌輸靈力,“那團黑霧是什麽?鑄造屍傀的罪魁禍首嗎?你有什麽事兒說出來大家一起解決,不要當謎語人啊!”

她動作輕柔,但語言一點兒都沒放過莊驍,莊驍咳嗽了兩聲,翻了個身尾巴將身體蜷住,低聲回答:“那團黑霧,蓋住了他們出來的路。”

“什麽?”湛靈楞了楞。

“屍傀,沒有了,但是他們在裏面,”莊驍虛弱地講,“如果不把黑霧驅散,他們出不來,你們,任何一個人都無法將它驅散,只有我可以,這是命裏定好的,定好的……”

“——湛靈,”喬春燕死死盯著地面上一道裂痕,“這個東西……你眼熟麽?”

湛靈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剛才在黑霧盤踞的地方,地面在逐漸裂開,而最先探出地面的,是一小節黑色的觸手一樣的東西。

“跑,”莊驍徹底閉上眼睛,睡著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快跑,來了。”

湛靈不多想,一把拽起喬春燕就跑,地面裂開的缺口越來越大,緊接著不知哪來的水噴湧而出,水浪中,喬春燕瞥到有個熟悉的身影趴在一副棺材上被帶著沖了出來,於是跑到一半她又丟開湛靈,瘋了似的朝前跑去:“蕭隊!”

“蕭——”湛靈瞳孔一縮,“春燕姐!小心!”

喬春燕的身前出現了一尊佛像。

那尊青銅做的佛像原本雙手合十,卻在出現在喬春燕身前時單手向前,手掌朝著喬春燕,喬春燕的身體突然無法控制,完全無法停頓,瘋了似的急速朝著佛像奔去,湛靈完全來不及拉住她,按照這樣的速度跑下去,喬春燕的腹部會被佛像直接貫穿,那時就沒有任何救助手段了,她會直接死亡!

可為什麽會這樣!他們完全沒有察覺到佛像的存在!

懷裏的莊驍動了動,似乎是察覺到危險,但實在沒有力氣動了,只睜開眼,不可置信地盯著那尊佛像——

轟!!

佛像的頭被猛地砸飛了出去。

定睛一看,剛還趴在棺材上渾身濕透的蕭渡水,此時手持著宮燈一下將佛像的頭砸飛後又猛地一砸,將佛像狠狠砸碎,喬春燕終於停下了自己的動作。

“蕭隊!”喬春燕急躁地喊。

“……救人,”蕭渡水的眼睛死死盯著湛靈,“去,救人。”

湛靈不敢耽擱,飛快跑向棺材,棺材被蓋緊了,裏頭沒有滲進一滴水,但棺蓋推開後,宴塵遠卻倒在一片血色中。

大雨依舊在落,蓉城的夜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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