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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沈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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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沈睡中

其實說上面那些人蠢也不盡然。

他們對於蕭渡水的不服管教心知肚明,因此沒有派任何警察或者職級高出好幾級的官員來“逮捕”他,而是讓莊驍用嘮家常一般的方式,讓他把他帶到總局去一趟。然後再是一群武裝人員進行押送,防止他半路逃跑,這些人算得比什麽都精明。

蕭渡水垂眸看著自己的指尖,車廂內昏暗,只偶爾路過霓虹燈牌時一閃而過的光投進來,他餘光還能掃到旁邊宴塵遠擱在腿上的手。

他很久沒來總局了。

上一次來還是升職成隊長的時候,秦局領著他見了楊局,印象中那是個說話相當秀氣平和的女人,幾年過去她和印象中沒有什麽變化,只是鼻梁上多了一副金邊眼鏡,審訊室門被推開的時候她就坐在桌子旁,平靜地朝朝門口望過來:“宴隊在外面等一會兒吧,只是簡單的問話,不用太緊張。”

“我就在門口,”宴塵遠對蕭渡水道,“有任何問題喊我。”

蕭渡水點點頭,等宴塵遠退出房間把門關上之後才坐在了楊局對面,深吸一口氣。

“我知道你有很多怨氣,”楊局說,“這次督察隊和你們發生沖突,回來路上直接遇襲,現場留下的是馭火術的法術痕跡,我們不得不把你喊過來問話。”

“嗯,”蕭渡水應了聲,“所以你們現在已經鎖定犯人是我了?”

“你有什麽不在場證明嗎?”楊局問。

“我當時和宴塵遠在一起,在西局裏面幫俞科長看孩子,”蕭渡水來時已經聽莊驍說過了事件具體時間地點等,他說完頓了一下,“不過你們不會懷疑‘遠程施法’這個事兒麽?”

楊局擡手推了下眼鏡:“你的看法呢?”

“我沒有什麽看法。”蕭渡水說。

或者說他不想有什麽看法。

在蕭渡水的視角來看,他就是一大清早莫名其妙被人指著鼻子挖開傷疤罵了一頓,中午帶孩子玩兒半天,下午去別人家做客吃飯回來,突然被人指著鼻子說“你有殺人嫌疑,跟我們走一趟吧”。

換誰都會覺得無語。

宴塵遠站在門口,莊驍在他旁邊,其他的人穿著白制服,大部分都是督察隊的人,他們似乎已經確認下來蕭渡水就是那個無法無天,喪心病狂的殺人兇手,不管聽到裏面蕭渡水說什麽都是不屑一顧的模樣。

“目前幽州全市登記在冊的靈力者中,只有你的靈力是馭火術,”楊局道,“不過這只是表面數據,我知道,有很多靈力者並沒有完成登記,幽州所擁有的靈力者不止每年報告上那點兒。”

“……嗯,”楊局的態度讓蕭渡水有些捉摸不透了,他沈默了會兒才繼續道,“你把這些都想得很明白,所以找我來做什麽?”

楊局又一次推了下眼鏡,鏡片似乎遮蓋了她大部分情緒那般:“蕭隊,你不覺得最近的事兒都是沖著你來的麽?”

“你們隊裏辦的幾個案子我都看過,並且也看過了案情分析和報告,針對性很大,”楊局的手指輕輕在桌面上叩了兩下,“我不管是因為216案件,還是因為別的什麽,總之有人在針對你,試圖把你排擠出調查隊——對於這個,你有什麽看法?”

蕭渡水盯著她的臉看了幾秒,忽地長長吐出一口氣:“你有什麽事兒直說就行了。”

“那我可就直說了,”楊局輕笑了下,“目前的證據根本無法確定你就是兇手,所以我希望你能戴上定位儀。”

宴塵遠垂在身側的手一下握緊了,他沈下目光通過單面玻璃望向房間中央,旁邊的督察隊門沒有任何詫異意外,像早就打算利用田村死亡這件事兒來迫使蕭渡水戴上他們那個所謂的定位儀。

上面的人就像蕭渡水之前說過的那樣。

害怕他們的靈力,又迫切需要他們的靈力,因此總是處處針對,試圖在他們身上各種細枝末節的地方找到壓迫點,將他們的觀念密不透風地傳進來,生怕他們某一天脫離自己的掌控。

所以他們需要更安心、更穩妥的方式。

這只是第一步。

蕭渡水是所有隊長裏脾氣最倔的,同時也是216鬼體案受害者,某個喪失人性實驗最佳實驗體,如果他失控那麽場面將會不堪設想,但如果,他們能一開始就直接說服或者“逼迫”蕭渡水戴上這所謂的定位儀,那麽……

宴塵遠的心也沈了下來。

那麽很快之後,所有的調查隊隊員都會被迫戴上這玩意兒,吃飯睡覺哪怕是去個廁所,行動軌跡都會被記錄在冊。

人總是對於危險但高利益的東西總是試圖掌控的。

“先別急著反駁我,”楊局聲音輕柔,她很適合做語文老師或者朗讀員,說話時咬字清晰又不讓人覺得怪異,“這個定位儀裏我們找術士放置了法術偵測的符文,也就是說戴上這個之後,你在什麽時候什麽地點釋放了法術,會直接通過符文石塊傳達回總局,如果你今天早上直接接受管齊的意見戴上定位儀,那麽現在你就不會因為懷疑而被帶入這間房間。”

蕭渡水盯著那黑色的,上面帶著星光般丁點兒藍光的手環沒吭聲。

“我知道正常人不會接受這個東西,但是你現在的處境相當危險,”楊局把定位儀往前推了推,推到蕭渡水身前的桌面,“從張生瑞案開始,你的行蹤就已經暴露了,研究所的人不會放過你,他們會想方設法將各種問題和案件的兇手指向你,這次田村的死的確可疑,雖然你有宴塵遠做不在場證明……我們拋開遠程施法這個事兒不談,這次我相信你了,下次呢?”

蕭渡水垂眸,嘴唇用力抿成一條直線。

“下次隊伍裏再出什麽事,死了人傷了人,證據再次指向你這個‘唯一登記在冊的馭火術’施法者,你希望我們怎麽辦?”楊局嘆了口氣,“蕭渡水,別讓我為難,戴上這個,對你對我們來說都是一種妥協。”

蕭渡水伸手,將那玩意兒握在手中,不知道它是什麽材質,看著沈甸甸的,握在手中十分輕盈,他甚至能想象到,如果這玩意兒戴在手腕上,他可能都不會太察覺到它的存在。

“不是吧……”莊驍低聲道,“真要戴他們那個破玩意兒啊?”

宴塵遠盯著裏面,始終沒有再出聲。

*

醫院的風似乎比其他地方的風更冷冽些。

秦局抱著一床厚毛毯擠進病房,把毛毯抖開蓋在秦秋生身上後坐在一旁,目光有些呆滯地楞了會兒後,他忽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秦秋生已經睡過去多久了?

他忽然有些記不清了。

只記得當時把秦秋生昏睡不醒這個消息帶回家時,老婆哭喊著打他,用所有能拿起來的東西砸他:“老秦你到底怎麽想的啊?!那是我們的兒子啊!你明明知道調查隊有多危險,你還……你偏要讓他去!他大學剛畢業,找個什麽工作不好,憑什麽要去那種地方啊?現在好了,你開心了嗎?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醒,他才剛畢業,剛畢業啊!!”

哭喊聲似乎在空氣中回蕩。

秦局有時候會問自己,到底為什麽一定要把秦秋生帶到這種地方來,就像老婆說的,他才剛畢業,找個什麽工作不好?哪怕是他動用關系給秦秋生安排一個文職,也總比在調查隊出生入死強吧?

可秦局又想,秦秋生他有靈力啊。

在鬼怪逐漸被人們認知,調查隊成立之後的今天,擁有靈力的人相較起普通人還是少之又少,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和老婆兩個普通人能生出來秦秋生這種天生靈力者,但……

他有這份力量,他也願意來調查隊,為什麽不讓他來呢?

秦局呆坐在椅子上,伸出的手有些顫抖著輕輕落在秦秋生的額頭上,輕輕撫著他的額發。

你會恨我嗎?

他想。

俞冬曉說過,秦秋生只是陷入了一場夢裏,等夢結束他就會醒了,但沒人能判斷那場夢究竟會持續多久,人的一生何其短暫,如果夢境持續數十年,秦秋生一覺醒來自己和老婆都已離去,記憶停留在二十二歲的秦秋生應該怎麽辦呢?

“……唔……”

床上的人忽然從喉嚨裏擠出一聲嗚咽,秦局手一僵,連忙撲過去死死盯著秦秋生的臉,同時按下了床頭鈴叫來醫生:“秋生……秋生?你醒了,醒了嗎?秋生?!”

秦秋生像是遭受到什麽極大的苦痛一般五官都皺了起來,身體像被熱水澆灌的魚皮那樣弓起來,喉嚨裏發出幾聲怪異的嗚咽,不等秦局再出聲,醫生護士推門而入,迅速查看起秦秋生的情況,秦局只能楞楞地往後退,把空間留給他們。

四院也算是他們調查隊特殊成立的醫院,部分醫生是同術士科的那些術士一樣,擁有治愈和通靈能力的,秦局一顆心都懸起來,看著他們手中靈光緩緩沒入秦秋生體內,他一句話都說不出。

他剛起身時動作幅度太大,近乎是為了讓出位置而半個身體都退到了門口,餘光不經意間瞥到走廊盡頭似乎有什麽東西,他偏過頭,只見那兒有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人,身上蓋著厚厚的毛毯,手輕輕搭在腿上,另一只手拿著一沓報告很認真地看著。

秦局只覺得似乎在哪見過這人,但一時間沒能想起來,他更緊張病房內秦秋生的情況,連忙走進去:“戴醫生,我兒子怎麽樣?”

“……只是夢境反應,用普通人的話來說,是夢游,”戴醫生嘆了口氣,將自己指尖的光芒收回,看向秦局,似有些於心不忍般,“沒事兒的秦局,他現在已經能對夢起反應,說明夢境已經到了情緒頂點,夢應該快結束了。”

應該快結束了。

秦局苦笑了下,側過頭,秦秋生已經平躺下來,臉上再無任何不適,像又一次陷入夢鄉了那般。

“我知道了,”秦局垂頭喪氣,重新坐回病床邊,“辛苦你們了。”

醫生護士也不知如何安慰,只簡單說了兩句後便離開了病房,好不容易帶來的一點兒生氣離去,病房內都被覆蓋上一層冷色似的,秦局懊惱地將手指插進頭發裏使勁抓撓幾下,還不等他坐直,床上忽然傳來聲音:“……來不及了……”

秦局如遭雷擊又迅速擡頭,只見床上的秦秋生睜開了眼睛,瞳孔是渙散的,口中喃喃念:“……來不及了……快……讓宴隊……”

“宴隊,宴塵遠?”秦局怔楞著,下意識分析他的話,似乎沒太理解秦秋生的夢怎麽會和宴塵遠有聯系,“宴塵遠……?”

“爸……爸……”秦秋生的瞳孔稍稍有了焦點,他僵硬地轉過頭,十分艱難地說著,“小心……蕭……”

話沒有說完。

“蕭”這個字說出口後,他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氣一樣,瞳孔再次散開,雙眼合上陷入死亡一樣的沈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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