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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章八章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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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章八章小

“再去拿些金瘡藥!”

“止血散……止血散不夠了!在後面左數第二格裏!”

“知州大人!”、“哎呀別叫喚了!快去給大娘子幫手!”

“誰來管管另一個!讓他躺著快別動了!哎喲我的親娘哎,撞到後腦勺上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有個聲音洪亮的女聲氣急敗壞地喊:“摁住他!……楞著幹什麽!還不快取我的針過來!”

“嚴峫!嚴峫,”有什麽人握住了他的手,貼在一處冰涼但柔軟的地方,“看著我,嚴峫,聽得見嗎?看著我,你醒一醒……”

叫喊聲,腳步聲,細布撕扯聲,無數嘈雜的響動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它們扭曲,模糊,晃動,耳邊所有一切都好像是泡在水裏,悶悶沈沈的,叫人聽不真切。

“江……”

“我在這兒嚴峫,你看著我,沒事的,已經安全了。你命大得很,沒傷到心脈和骨頭,你不會有事的。”

嚴峫茫然聽著,無法從那些話裏處理出任何有用的信息。他感覺自己好像處在一片虛無之中,五感所及沒有任何真實的存在。只有那個人始終死死握著他的手,不肯放開。

他握了很久,久到肌膚相貼的地方幾乎生在一起,冰涼的手心逐漸捂得溫熱。一陣劇痛襲來,然後有什麽滾落的液體順著指骨和手背蜿蜒滑下,像一道道牢不可破的枷鎖,終於硬生生地把嚴峫從半空重新扯回了地面。

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透了。

門窗緊緊閉著,屋內火盆燃得正旺。臘月深冬的天氣,外頭的風一陣陣撞上窗楞,呼嘯的聲音像是催人性命的野獸般可怖。燈燭已經熄了,夜色昏暗,嚴峫一時看不清任何東西。剛恢覆意識的頭腦渾渾噩噩,他迷茫地想,發生什麽了,我在哪裏,江停呢?

他隱約記得最後的場景是從清泉寺出來,在去往桐州的山道上。白雪皚皚,他剛剛不太光彩地窺探到江停的秘密,有什麽話想要說的——然後江停那堪稱驚恐的眼神便很快溯著記憶倒回他的腦海。

嚴峫心頭微微一震,第一個念頭竟然是不好,江停心脈弱,不能這麽嚇他。

老舊竹床在他的動彈下發出輕微的吱吱呀呀聲。到底是青年人身強體健,心神一旦穩下來,身體便很快恢覆了一些力氣。嚴峫平了平呼吸,立刻就想起身去確認其他幾人的安危——卻在這時,有誰輕輕扯住了他的手——他才發現自己一直還被人握著。

雙眼逐漸適應了黑暗,他看到上半身伏在他床邊的江停支起一點身子,嗓音喑啞地問:“你醒了嗎,別亂動,覺得哪裏難受?跟我說。”

手心溫溫熱著,帶有薄繭的指腹觸感明顯。嚴峫看著他近在咫尺、疲倦狼狽的一張臉,突然鼻子就酸了。

“你可……你可真是有出息。”

房內沒有其他人,風聲已經停了,窗戶開了一點,往外看去,黑乎乎的群山萬籟俱寂,估摸時辰是到了後半夜。江停點了燈,去拿角落一直溫在爐上的藥過來,當歸首當其沖的苦味很快在屋內彌散。嚴峫縮在床褥裏沒動,看江停一邊熟練地吹涼,一邊拿帕子來把他額前脖頸的冷汗都細細擦了,指背掠過他發紅的眼眶,輕輕柔柔的:“總不能是叫疼哭了吧,堂堂嚴副將軍,都二十有三了,還跟小孩兒一樣哭鼻子呢?”

“你好沒良心,”嚴峫倒是沒真哭出來,只是眼眶一時紅著,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怎麽回事,只好顧左右而言他地反擊,“你每次喝完藥還要吃些果子呢,我哪次去給你買時推脫過,鋪子掌櫃都熟識我了。”

江停好笑似的看著他:“看來你是沒事了。既然這麽有力氣,自己端著把藥喝了吧。”

“……”誰料剛剛還伶牙俐齒的嚴副將軍突然靠著床頭一倒,歪著身子便哼唧起來,“哎呀不行,疼啊……疼得快死人了,哎喲,江停你快給我看看,我這胳膊是不是不能要了,我以後是不是帶不了兵了,帶不了兵我怎麽辦啊,我後半輩子是不是要一生孤苦無依了,哎呀好疼啊……”

他裝得那樣熟練,一邊演技浮誇地叫喚一邊偷瞥著眼睛去看江停,心想這沒良心的怎麽一點反應都沒有。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墻後咚咚傳來幾聲砸墻聲,只聽一個女人中氣十足地吼道:“你家祖墳冒了青煙了!你那點兒傷也就是口子深了些!骨頭屁事兒沒有!差不多得了!深更半夜的能不能別鬼叫你不歇我還要歇呢!!!”

嚴峫:“……”

氣氛詭異地靜了幾秒,江停好整以暇地看著嚴峫空白的表情,笑著問:“喝不喝藥?”

嚴峫僵硬地坐正了身體,點了點頭。江停也沒說什麽,到底還是一勺一勺哄小孩兒似的餵藥給他了。

山道遇襲的事轉眼已經過去一旬。仔細躺了一陣下來,嚴峫的精氣神很快就養回不少。那天他們才剛從寺裏離開不到一個時辰,那夥人就直接沖著殺人滅口來了,說不好是與寺裏的人有聯系還是一早就埋伏在山道旁,不打算放任何臉生的行客進入桐州——不過從他們不管不顧直接動手的方式來看,江停猜該是後者,也就是說他們是真的把嚴峫一行當做商販來處理,風聲應該暫時還沒走漏。

回想那天情況太急,他們寡不敵眾,嚴峫又中了箭,江停慌忙中只來得及保住他一人安全,抱著他一起滑下山坡逃匿行蹤。他們一行五人,石頭和小柳為了給他們斷後折在了山道上,老程之後也隨著江停滑了下來,但他後背傷得太重,到現在人還沒醒。好在機緣巧合,那天山坡下正有一隊人馬經過,及時施以援手前來搭救,才好險幫他們逃脫了追殺——正是桐州的劉知州和他夫人。桐州有問題的事已經可以說是板上釘釘了,嚴峫聽到這一身份時還略有驚訝地挑了下眉,問江停:“桐州內部竟不是一條心的?”

彼時江停正在幫他把藥換下,用新的細布包紮傷口:“據劉知州的意思,是他底下的幕僚早就拿住了府裏的命脈,他為了保住一雙兒女不受連累,一直假裝不知道此事,暗地裏幾次想往外遞送消息,可惜發覺得太晚,山道早就被人設了伏。他於是便再想其他法子,這才恰巧能遇到我們。”

從嚴峫的眼神來看,江停猜他大概是想痛斥劉知州“軟弱無能”。但好歹也是他家李大娘子醫術精湛才救下了人,嚴峫張了張嘴,還是把多餘的話咽下了:“現在怎麽辦,你的傷還要緊嗎?”

說著他又不放心,上手就去把江停拽過來,撩開衣服要親眼查看。

深冬凍雪堅硬,說是滑下來,其實跟滾著摔下去差不多。那天是江停拿自己做墊底護著嚴峫身上的要害處,嚴峫安全了,他自己卻添了許多挫傷和擦傷的淤青血口——最嚴重的一處是在眉骨,被鋒利的山石撞出半個巴掌大的青紫傷痕,據說一個搞不好就真的傷到眼睛了,到現在還微微有點腫著,嚴峫每次看,都會感到一陣後怕。

江停自己倒不怎麽在意:“我的傷夠多了,再多這一處也不多。怎麽,嚴副將還怕我破了相不成?便是真破了也沒什麽好在乎的。”

卻聽嚴峫怔怔念叨道:“我心疼你。”

他的手還貼在江停柔軟的臉頰上,四目相對,這話未免有些過於直白和熱烈。江停果然匆匆提著藥箱離開了。

半月過去,嚴峫傷口尚且沒有長好,留在李大娘子名下一處私產的院裏休養生息,江停就趁這段時間喬裝到街上觀察打聽了不少事。那暗兵所看樣果然是與桐州裏應外合,打算拿戍州和雲州的戰事做餌,趁大宣調兵不及再以桐州做破城的突破口,直接撕開東南一側的防線。只是眼下不知他們進展到哪一步了,何況江停知道那暗兵所弒父上位的新指揮是個極聰明多疑的人,他們偽裝商販的事遲早也會被查出來,隨時都有可能打草驚蛇,若是不想辦法盡快將消息遞出去,恐怕屆時一切都會來不及。

可嚴峫傷重,老程尚在昏迷,他自己氣血虛弱自身難保,劉知州更是指望不上。寒風挾著泥土腥氣卷上天穹,萬裏無雲的天幕下,傾瀉的日光惺惺作態,並沒有帶來一絲暖意。在漫天虛假的明媚裏,江停沈著面色,不自覺地打了個寒戰。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他一直恐懼著的、將他窮追不舍的東西終於要來臨了。

——可微波有恨終歸海,他除了面對和接受,竟到底一點旁的辦法都沒有。

臘月廿三,進到小年裏,劉知州要應付的各種年節事務突然多了起來,為了不叫人發現異樣,他也不敢再來別院裏走動。江停身上的皮肉傷好了不少,照顧其他傷員的重擔自然就落在了他肩上。

嚴峫養了這大半月,倒是也能自如地下地走動了,只是傷口太深,牽扯太多痛覺,左半邊身子還是有點不太利索。不過躲躲藏藏的事他已經經歷了太多,如今頗有一份自己的心得,那天幫江停拾柴禾的時候,竟然還能苦中作樂地感慨說“你瞧,這便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連老天爺都想叫我倆再續前緣”。

江停不知道他每天哪來這麽多渾話可說,徑自巍然不動地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不搭他的茬。

就像是有某種山鳴谷應的默契,那日在寺廟裏言之不詳的試探,沒再被他們任何一人提起過。臘月廿九,老程醒了一次,雖然很快就又昏厥過去,但好在是脫離了性命之憂;正月初三,李大娘子差人悄悄來給他們送了些藥食棉褥,暫緩了院內事事短缺的困境;正月十一,嚴峫潛進知州府裏商議了一回,回來時江停正在細細將這月來收集的各種消息都記在一起,把信箋縫進了嚴峫外袍的內襯。他們必須得盡快找機會從桐州這鐵桶般的圍困裏脫身出去,不然每晚一分,都可能會帶來他們不想見到的變數。

無窮無盡的冬雪蓋住了所有瓦礫和枝頭,日光終日沈悶,寒鴉嘯叫著掠過,就好像一個昭示著寒冬再不會過去的預言。嚴峫那天從知州府回來時的面色並不好,江停問他可是有什麽情況,嚴峫卻搖了搖頭,只說傷口疼得厲害,問江停能不能再陪陪他。

江停那晚就坐在他床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與他閑說了很多話。早晨迷迷糊糊醒來時,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被卷進嚴峫的被褥裏了。

時間在危難緊迫的壓抑中匆匆流逝,所有人的心頭都壓著一座大山,日日不得安寧——直到正月十五那一天,嚴峫不知道突然怎麽想的,五更天裏摸到院後的河邊叉了一趟魚。

因為行動不便,他那一趟魚可真是捕得十分辛苦,折騰了快一個時辰,弄的半身衣裳都叫冰水浸透了,好狼狽才逮回來五條,濕漉漉地往屋門前一站,給晨起好不容易才醒了神兒、突然發現找不到人了的江停嚇得臉都白了。

半晌午的天還冷著,火盆裏爆開的火花劈啪作響。江停有些慍怒地給他打了熱水,拿熱帕子把他全身上下都好生捋了一遍——脫到褻褲的時候嚴峫原本還攔了一下,被江停一個眼神“你我重傷貼身照顧的時候還有什麽沒見過”就瞪了回去——又把包紮的細布拆了重新上藥,等到一趟忙完,才終於沒好氣地擰了把嚴峫的後頸:“你發什麽神經?”

嚴峫被摁在熱水桶裏,其實身上已經暖和回來了,卻還是假模假樣地咳嗽了兩聲:“你那年明明答應過我,說來年上元,你還給我做餛飩吃。”

“我沒答應,”江停冷冷道,“況且這食材等去買來也是一樣的,你有什麽犯得上要自己去捕?”

嚴峫便拉著江停的衣袖,故意讓他沒法轉過身子,迎著他的視線說:“可我等不了了。我等了你很久,一刻都不想再等了。”

水汽氤氳,霧汽裊裊,將兩人的面頰和嘴唇都蒸得有些微紅。江停藏在袖裏的手不知何時微微顫抖起來,遂握緊成拳,靠指甲嵌進肉裏的痛覺來提醒自己萬不能耽於此時的幻夢。可嚴峫這次輕而易舉地就發現了他的破綻,滾燙的掌心突然裹上他的拳頭,將他的指節一點一點掰開。十指緊緊扣在一起,貼近的皮膚下,幾乎能感覺到對方脈搏的跳動。

江停徒勞張了張口,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支撐著混沌的腦海運轉。他在想,如果嚴峫說別讓他再等了,他便可以狡辯說從未讓他等過,以此從這不真實的虛境中逃脫。可嚴峫扣著他,摩挲著他的虎口,半晌,說的卻是:“……可是就連等你,我也是開心的。”

他說:“你再陪陪我吧,可好嗎。”

江停呼吸一滯,僅僅一點松懈,就被嚴峫牢牢抓在了手裏。

終於,在昌永二十七年的上元,嚴峫時隔多年,再次吃上了他心心念念的小餛飩。

正月中旬裏的雪相比於上半月已經落得小了許多,沒了原先鋪天蓋地的氣勢,小小的雪花輕飄飄的,映著遠處天幕炸開的煙火,絢爛得好似一個不真實的夢境。院裏的萬壽菊已經敗盡了,蒼茫白雪中只剩常青和晚梅還帶點顏色,蝶和鶯鳥在這個季節也早沒了蹤跡,黛青色的冬鴉落在枯枝上一臉愁怨,隨著它的視線向上望去,是暗藍的夜空和稀雲。

用過晚飯,他們在廊下一起吃了些用枸杞和蜜棗擺成花形的點心。難得的“上元夜宴”,嚴峫還象征性地拿了兩小壇瓊花露擺在一邊,但他本人卻明顯更鐘意於清香的餛飩剩湯,酒壇就都給推到江停那一邊去了。今夜不見什麽月亮,啞白的紙燈籠泛著昏弱的光,給二人身上都鍍了一層柔和的暈。江停嘆了口氣:“你這又是何必。”

嚴峫扭過頭來看他,在廊檐的陰影裏,眼睛卻亮亮晶晶的。

臨街的那一側院外響起稚童傻乎乎的咯咯笑聲,也不知是不是終於找到了契機,嚴峫將碗中的湯喝盡,披著江停拿來的絨毯微微瞇起眼睛,竟咂摸出一點歲月靜好的愜意:“前年還在京中的時候,我過繼了堂兄的孩子。”

江停不知道他怎麽突然說這個,側過一點臉去看他。

“我堂兄是我大伯父的兒子,和我一樣,是大伯父家的獨苗。他父母早亡,前年考中進士,派出京去做一方縣令,不料路上叫賊人戕害,留下家中幼子無人照料,因此族老便做決定,過繼到了我的名下。”嚴峫說,“這麽說來,我便已不算是無後。”

又一聲爆竹炸響。江停沈著目光,假裝沒聽出那道弦外之音。

“我父母的故事你也是知道的,”不等江停給出什麽反應,嚴峫接著說,“我打小母親便告訴過我,找什麽人廝守一生,喜歡是最要緊的。我們家的家世也足夠顯赫,不必我非要迎娶什麽豪門貴女來鞏固家底。

“我是家中獨子,做什麽決定,也向來不需要看旁人臉色。何況我有軍功在身,大不了請旨駐守邊關,一生為國,想來他們也不敢傳我什麽風言風語。

“江停,我說這些,你都明白嗎。”

一時無人接話,院落裏一片寂靜。有一簇枝頭不堪重負地顫動著,啪的一聲,積壓的雪便摔落在地,留下一塊斑駁的白色。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江停再裝作聽不懂,多少就有些刻意過頭了。他喉頭艱澀地滾動了一下,才開口:“嚴副將軍,我名在皇城司,只要還有一口氣,便是有命令在身的。尋常人家的日子,我早就不去想了。”

“若是這樣我也願意呢,”嚴峫驀地貼近過來,瓷盤和酒壇被推在一邊,咣咣當當的一陣響,“若是我願意與你一道出生入死,哪怕粉身碎骨,就是在黃泉路上也好作伴,若是我甘願如此呢?”

滾燙的鼻息蠻不講理地侵入安全界限,江停被逼得靠在廊柱上,手不知何時被嚴峫死死鉗住了,下意識地想要逃離,卻左右都是嚴峫的氣息,他被困在一雙臂膀中,逃都逃脫不得:“嚴副將軍……”

“叫我的名字,”嚴峫打斷他,近在咫尺的一雙眼裏焦躁閃動著,要離得這麽近,才能看出那是被壓抑許久的捕獵者的狠厲,“你為什麽從不叫我的名字,郎君,衙內,將軍,這些都可以是其他人。你一直不敢叫我的名字,是怕什麽?我被箭射穿的那一天,你叫我的時候,心裏可想過已經越界了嗎?”

江停被逼得側過了臉,又被撫著臉頰和耳後狠狠掰回來,無處可藏的眉眼間幾乎染上了一絲痛苦的神色。遠處的煙火一聲聲炸裂,奪目的光點四散劃落。他們從未挨得這樣近過,近到呼吸纏繞,鼻尖相撞,甚至能看清彼此瞳孔裏對方的倒影。胸腔的鼓動愈發急促激烈,嚴峫咽下一口太過於強勢的混氣,盯著江停雙眼時,卻還是不自覺地帶上一層侵略的暴戾:“前日你睡在我房中,我從你的懷裏,摸到了那枚玉佩。”

“……”

“那枚同心佩,那是我母親囑托我,要遇到鐘意之人才能送出去的。我把它放在了你身上,你早就發現了,這麽多年一直都帶在身邊,對不對。”

“夠了,嚴峫。”

“那年我問你願不願意跟我回京,你其實醒著,對不對!不是虧欠,也沒有彌補,江停,你敢說你不曾有過一點歪心邪念,敢說你問心無愧嗎?!”

“夠了……”江停避無可避,放棄般闔上了眼,纖長的睫羽顫抖著,第一次袒露出如此脆弱的神情,“嚴峫,夠了……我叫你放開我。”

若是再過去幾年,年長幾歲,等嚴峫的心再沈澱下來一點,或許他就能從此刻江停近乎不近人情的忍耐中窺得一絲更深的隱秘。可他這一年才將二十三歲,被急切躁動的怒火和貪念反覆鞭笞過成千上萬次的神經根本無法承受一點多餘的壓力。江停的手腕已經被掐出了道道悶紅的印子,覆在雪一般瓷白的皮膚上,顯得觸目驚心。深吸了幾口氣後,他突然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把將嚴峫猛地推開。

嚴峫猝不及防,失去重心地往後一跌,遂被江停摁住肩頭,跨在了身上。

那壇瓊花露不知何時已經被打開了,甘冽的酒香四溢,被江停一股腦地灌了進去。他喝得太急太猛,咽不下去的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滑過一段修長白皙的脖頸,最後掩在領裏,顯出一點不合時宜的旖旎。一整壇烈酒就這樣急匆匆地被他喝完,他其實並不善此道,臉色很快暈上一團薄紅。但他卻像是嘗不出酒烈一樣,一壇見底,下手便又抓起一壇。

直到空了的酒壇摔在地上一陣裂響,嚴峫才反應過來似的伸手要將最後剩那半壇搶過來。他只當這是江停又一個逃避的計策,動作幾乎帶了點血腥的兇狠。江停卻在他肩頭的穴位一押,他的胳膊瞬間一陣酸麻,輕而易舉地就被制住了動作。

“嚴峫,”等江停將這一壇酒也喝盡摔碎,濃重酒氣已將二人完全包圍,可在他搖搖欲墜的身形下,那雙揉光的眼睛卻驚人的明亮,“我曾經跟你說我是雲州路崖山的人,這話沒有騙你。”

“什……”

“昌永七年,我五歲,母親是樂營的一名舞女。官家少年登基,那個時候朝綱不穩,外敵強橫,天下動蕩,我母親死於流賊之手,整個樂營被一把火燒了個幹凈。我在米缸裏躲了三天,僥幸逃出來,因為學過一點烏戎話,被吳家收養,後來才輾轉拜在岳侯爺門下。”

“你想說什麽,就算你在敵營長大,可你如今已是皇城司人,你若是放不下百姓安危,你是暗探我是將軍,不論流賊還是外敵,我也定與你一同並肩作戰!你……”

“都不是,”江停苦笑著打斷他,因為支撐不住酒勁,逐漸借力撐在了嚴峫肩頭,“我是在烏戎長大沒錯,天水之戰後才重新回到大宣。可你記不記得那年我遇刺時那個人說我善於攀附,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一批死士的身份被挖出來的時候,我是怎樣才活下來的?”

嚴峫沈默了一下,並沒能馬上反應出這話的含義。

“為什麽我能帶著你平安無事地躲過兩年,為什麽會派我去保護那名質子的安危,為什麽如今再起戰事,我的身體已是拖累,也要派我來反制暗兵所的動作,你有沒有想過?”

在嚴峫如獵狼般來勢洶洶的註視下,江停卻好像完全不在乎會不會被傷到一樣,把那一段頸子和喉結毫不設防地暴露了出來。不知道是不是一下灌了太多酒的緣故,他的聲音變得有些飄渺和沙啞,握在嚴峫肩頭的五指微微顫抖,卻扣得十分用力,就好像拼命地想要抓住一個隨時都會溜走的幻影。

“我是暗探,你是將軍……你是將軍,嚴峫,我的生死無足輕重,可你……我不能……”江停極力壓抑著,喉頭滾動,似乎艱難地將什麽不能宣之於口的心思又咽了回去,聲帶因此被刮蹭得鮮血淋漓,“你想過嗎,若是從一開始,你我就註定無法踏上同一條路……”

他似乎終於完全被酒勁奪走了力氣,頭顱伏在嚴峫頸間,不穩的氣息混雜著一種難以察覺的哽咽。可他永遠那麽堅韌,即使到了這種時刻,也繃著自己最後一絲勁不肯松懈。嚴峫撐著他躬下的腰背,那觸感冷硬,卻脆弱——嚴峫突然想,我從未真正見過他的脆弱。

不論是那些傷病難忍、夢魘纏身的寂寂深夜,還是命懸一線、了無退路的生死關頭,遇刺的時候,面臨詰問的時候,孤身一人走過漫漫長街的時候,他都未曾見過江停如此這般暴露出過自己的弱點。

“我都認,江停,”嚴峫擁著他,手臂箍得很緊,他目光深深,陰霾難消的雙眼裏,那幾乎成為心魔的執念終於顯露出一點端倪,“無論如何,我都認了。哪怕日後我為此萬劫不覆,我也不會後悔。”

燭燈映照著他們的身影,投在雪地上的影子緊密貼合不分彼此,混雜著徹骨的占有和眷戀,如同世間最親密無間的繾綣愛侶。只是許多年後,嚴峫再回想起此時此刻,心口都會隱隱作痛地想——

我當時為何不再去看一看江停的眼睛。

寅時三刻,呼嘯的冽風自北襲來,冰冷的寒氣將人的鼻腔和胸腔都激得疼痛萬分。夜雪雖已經停了,但泥濘的山路仍舊難行,像憑空生出了無數條鬼手般拔著人腳步愈發沈重。嚴峫撐著一截樹枝,幾乎是憑著意志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山林間摸索著行進。他左肩的傷口又裂開了,剛剛為了躲避巡查,在河裏好生泡過一陣,此刻被冰水浸透的血液流經全身,每一寸骨骼和血脈,都發出像被碾碎扯斷一般的劇痛。

疼啊。實在是太疼了。他杵著樹枝,要費盡力氣才能叫自己不要倒下。再過兩個時辰,天就會亮起來。他必須盡早翻出這座山頭,在不引來任何敵兵註意的前提下徒步離開元山的地界,才能及時將消息傳遞出去,讓臨近的益城盡快出兵來援。

可即便是騎馬,從桐州到益城也要花費兩天。嚴峫一步一步地踏在泥地裏,身前身後,都是隨時可能粉身碎骨的血腥煉獄。

他想起一個時辰前,他收拾好簡單的行裝,臨行前偷偷站在江停的屋門外。萬籟俱寂,只有麻雀撲棱翅膀掠過枝頭的聲音。他猜江停或許還在因為醉酒而沈沈睡著,他站在外面,第一次生出如此錐心泣血的留戀。

他像是立下一個牢不可破的誓言一般,手覆在門板上,想象著那之後江停安穩綿長的呼吸:“我喜歡你,江停……我喜歡你。我此行兇多吉少,倘若我平安歸來,我一定再當著你的面與你說一遍。”

接著他就想起再三個時辰以前,江停醉倒在他懷裏,薄紅的嘴唇那樣熾熱而柔軟。江停撫摸著他的臉,眼裏的情緒晦暗繁雜,他看不真切。

但他聽見江停說——“我不怕你後悔”。

——“嚴峫,我就是怕你不後悔”。

沒有盡頭的深夜苦寒徹骨,龐大的名為命運的怪物張著血盆大口,發出不祥的嗬嗬氣音,吞噬掉每一個如浮萍般微渺的凡人。嚴峫摸著胸前的玉佩,一遍遍念著那個牽動他心神的名字。他在想,你要等我回來,等我平安歸來,或是我萬一命數走盡,哪怕是在黃泉路上,我也一定要再當著你的面,再與你說一遍我喜歡你。

可沒有任何人料到,就在嚴峫逃脫的第三天,拼死將消息送回益城,筋疲力盡倒在雪地裏的那一日。

桐州城破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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