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六部散值後，餘元蔔回察院換了便服，就往城南的街上走去。她走到城南的巷子裏亂轉幾圈，把侍衛和笨笨甩掉後，便趕往城西的白雲觀。

昨晚在經過李家酒店時，李規年偷偷給她遞來一張紙條。紙條寫著讓她申時到白雲觀去，而且還是要她獨自一人前去，不能與任何說起。

那上面沒署名字，但她一眼就認出，那是於溫韻的字跡。她雖然不明白為什麽要偷偷摸摸地去，但想著師父這麽做，定會有他的原因就照做了。

白雲觀前風吹松葉颯颯響，於溫韻一身白衣飛揚長身立於松下，似不染半點塵埃的仙人。

餘元蔔見風這麽大，倍覺寒冷地縮縮脖子。她將披風攏緊點，才上前行禮道：“師父，你回京了，為什麽不直接去找我？”

“找你？”於溫韻把她的手拉過來，號著脈道。“昨晚我一入京城，就被傅臨淵的兵來圍困，現在能活著就不錯了。”

“傅臨淵昨晚要抓的是你？”餘元蔔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於溫韻，“不是，昨晚那個人我看見，他是穿著的黑衣的。”

“聽這脈象好像還不錯。”於溫韻放開餘元蔔的手，敲敲她的額頭，沒好氣地道：“師父換身衣服就認不認出來了？”

“不是，不是……”餘元蔔連忙上前抱著他的手臂，撒嬌道。“昨晚天太黑，師父輕功太高，一閃而過徒兒根本就沒看清。”

“少貧！”於溫韻橫了她一眼，道。“認不出就是認不出。”

自己師父都認不出來，還真是說不過去。餘元蔔忙轉移話題，道：“師父，傅臨淵為什麽要抓你？”

“這事還得萏兒自己去問問才能知道了。他不但要抓為師，還在全國抓拿那些刺殺皇帝的江湖人士。”於溫韻那溫和的臉上露出絲絲憤怒，語氣也重了幾分。

“好，徒兒等下回去，就馬上去問問傅臨淵。”餘元蔔鄭重地點頭道。

杜於要繼續抓拿那些江湖人士是必然的，但如果傅臨淵不同意，這道政令就是空口說白話了。

現在是林矛推行新政時期，傅臨淵在明處是不管事的。抓拿江湖人士的事，興許是傅臨淵懶得去管而已。

昨晚傅臨淵居然調那麽多兵，來抓拿她的師父，就著實是讓人生氣得很了。她傻傻分地不清事實，還想著去幫忙抓拿。

“萏兒對將來有什麽打算？”於溫韻拉餘元蔔坐到松樹下，給她遞過去一本書。“之前你來信問起你父親的罪，為師覺得你會需要這本書，就給你帶來了。”

“孟子？”餘元蔔看著手中的書，驚訝地道。這正是她在京城遍尋不著的《孟子》，沒想到師父竟會給她帶來。

“當初教你的時候，就知道你沒認真聽去。你翻開《盡心篇》來看看吧。”

不用於溫韻說，餘元蔔就迫不及待地把書翻開了。這本應是必學的書，她也只是知個大概，說起來也還是挺汗顏的。

“……舜為天子，臯陶為士，瞽瞍殺人，則如之何？孟子曰：“執之而已矣……竊負而逃，遵海濱而處終身。然，樂而忘天下。” 餘元蔔讀完，頓時有拔雲見月的清明。

她輕聲道：“父親即然做錯事了，傅臨淵要報仇就讓他報就是，到無可奈何時，我就帶著父親逃到沒人的地方去。”

“萏兒果然聰慧，孟子認為舜雖然貴為天子，父親殺人犯罪了還是要依法制裁的，但他會以為人子的孝心，放下天下帶著父親一起逃跑。”於溫韻憐惜地撫著她的發絲道。“舜這樣做情義都可顧全了。萏兒把父親的罪付之司法，然後又帶著父親逃亡，就可以問心無愧了。”

“謝師父，徒兒知道該怎麽做了。”餘元蔔合上書，輕聲道。

“那萏兒現在是不是可以跟為師離開了？”

“現在？”餘元蔔猛地轉頭看著於溫韻，腦海中立即浮現傅臨淵的身影，還沒有離開的意思，心裏就浮現濃濃的不舍。

“萏兒還要等到什麽時候？林矛和傅臨淵的政鬥已接近尾聲，接下來他就要對付杜於和杜威，最後就是你父親了。”於溫韻輕嘆道。“你父親說，他犯下的罪孽太重，傅臨淵是不可能就這樣放過他的。”

“師父，你知道我父親到底做了什麽嗎？”餘元蔔抓住於溫韻的手，著急地問道。

“這個為師就不知道了，你父親他不肯說。”於溫韻搖頭道。“不管什麽罪過，你都做了自己該做的了。現在也是時候離開京城，等傅臨淵把杜於和杜威都收拾好。他就真的權力天下，到時候再逃就晚了。”

“師父，能再給萏兒一點時間嗎？萏兒的噎食癥無藥可救。萏兒想把剩下的時間。留一點給自己和傅臨淵。”餘元蔔側靠在於溫韻的肩膀上道。

她現在吃東西越來越難以下咽了，這說明噎食癥正在進一步加重。先陪傅臨淵走過一段時間，再去陪著父親逃亡。這樣才能做到，即不負自己對傅臨淵的情，也不負父親的恩。

“萏兒，你不用擔心，師父一定會想辦法治好你的。”於溫韻攬她入懷裏，恨聲道。“前人犯的過錯，不應該懲罰到你的身上。”

“醫書上說鬼，有說前人的過錯，後人受之是不可解的。我父親的過錯，大概是真的要我還了。”餘元蔔依靠在溫韻的懷裏，讓他的溫暖來撫慰心中的恐懼。

面對死亡餘元蔔自問無法做到無畏，她現在夜夜在惡夢中，常常在夢裏看淑華滿是怨毒的臉，總在要她為父還債。

在夢中，她似乎看到父親的惡行，但又看不太真切。只有淑華阿姨無助的慘叫聲，響徹她整個夢境，讓她無數次在心驚膽顫中驚醒。

“餘菡萏！你馬上給我滾過來。”

餘元蔔正身陷夢境的恐懼中，聽到傅臨淵山崩地裂的怒吼，立刻從於溫韻的懷裏跳起。

“來得真快！”於溫韻懊惱地道。

他把《孟子》拿回來放好，又放一張紙條在餘元蔔的手，便腳下一點飛身逃離這裏。

傅臨淵從侍衛的手拿過劍，帶著熊熊怒火朝於溫韻的背後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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