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是冬天天幹物燥，縱然有幾十臺“水龍”也僅僅是剛好將火控制住，離真正滅掉還差得遠。還好有附近的居民全集出動，從自己的家裏打來水，幫忙滅著火。

大家都在幫忙滅火時，林予卻不再把心放在火上。他盯著鄭氏的手道：“瘋女人，你手上拿著的是什麽？”

“這是劉臺屁股上的肉呀！在庭杖的時候被打掉的，被包在褲子上帶回來。”鄭氏笑得癡傻而猙獰，說話的語氣也是陰禁之致。

她說著說著就抓起一塊肉，放到嘴裏吃起來。她含笑細嚼慢咽著，那雙渾濁的雙眼卻盈滿了淚。淚珠應照著火焰，一滴一滴地在滑落。

餘元蔔看得頭皮發麻，胃裏的東西也不翻滾著。她忍了忍沒忍住，就“哇”地一聲吐了起來。吐過之後，又是一陣劇烈咳嗽。

笨笨忙在旁邊給餘元蔔拍著背，道：“這裏煙太大，對你的咳嗽不好，我們還是趕緊離開吧？”

餘元蔔搖頭以示拒絕，又從懷裏掏出點絳唇含在嘴裏。一開始她懷疑那塊人肉，就覺得很惡心了。現在已經證實是人肉，又看到那個女人吃，差點沒被惡心到暈。

這個女人又哭又笑，還吃起人肉來，看來真的是個瘋子。只是她為什麽會瘋呢？難道是因為劉臺的死，太難過才瘋掉的？

林矛也看得心裏泛著惡寒，他到餘元蔔身後道：“這個女人是個瘋子，餘國舅我們快離開這吧！”

“離開？”餘元蔔不敢再看鄭氏，轉身看著林矛道。“你的房子和家人都還在這場火中，你真的狠得下心現在離開？”

林矛的眼升起不舍和難過，但馬上又無所謂地道：“沒逃出來的都是我妻妾，大丈夫何患無妻？只要有權有勢，房子和妻子還會再有的，我沒必要太過在意。”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當頭各自飛，這句話用林矛的身上再合適不過了。餘元蔔聽到林矛的話，氣得直想把他也踢到大火中。

她忍著心裏的怒火，咬牙笑道：“林尚書說的極是，只是……你不覺得你現在一無所有了嗎？而且還身處險境。”

“餘國舅這話從何說起？”林矛不解地問道。

“你施行新政，滿朝文武無人不恨你，天下百姓也恨不得剝了你的皮。”餘元蔔道。

“就這些？”林矛不以為然地哼聲道。“只要我有權在手，有借著推行新為民的名義，那些人也就只敢在背地使點小手段。”

“嗯？小手段？就是這些小手段在街頭差點殺了你，現在又把你的家燒了。”餘元蔔拍拍他的肩膀道。“你該不會真的以為，一個瘋子就能打你的家毀了吧？你家裏的仆人、侍衛都逃出來了吧？為什麽只有你的妻妾沒逃出來？”

林矛盯著餘元蔔看一會，才道：“有你這句話，我才敢斷定你是可信的。你也是來得太及時了，我不得不懷疑你。”

敢情他剛剛一直在裝？餘元蔔猛地瞪大眼看著林矛，差點忘了他是她父親的智囊。還好她被他氣到，忘了耍心眼。

“餘國舅你別怪我留了個心眼。”林矛把在顫抖著的手，伸到餘元蔔的面，驚慌著道。“這段時間朝堂上攻擊不斷，在朝堂外性命也是朝夕難保。我還在做夢中，都會害怕到驚醒。”

餘元蔔看過林矛那雙顫抖的手，再在把視線停在他那慌張無助的臉。原來林矛臉色不顯山不露水，心裏早就崩潰了。

她總算弄傅臨淵想幹嘛了。他是想從心理打垮林矛吧？接下來呢？接下該對付杜於還是杜威？或者是……她的父親？

就在她打量林矛的那會，鄭氏已經把肉吃完，在那裏發瘋一樣跟侍衛搶刀。嘴裏還喊著，她已經殺了林矛，可以放心去見劉臺了。

“別給她刀，把她制服住。”餘元蔔著急地吩咐道。再怎麽說也是一條人命，能活著都是好的。

左都禦史從人群中走出，走到餘元蔔的身邊，拉她到遠處輕聲道：“首輔大人有交代，讓鄭氏在林矛面前自殺。”

“為什麽？”

餘元蔔認為鄭氏就算是縱火犯，也該是先抓起來經過審判再處理，不應該讓她就這樣自殺的。

“這個……我也不知道。”左都禦史道。“當時首輔大人就說一句，‘既然劉臺已死，她活著也是生不如死，就讓她隨劉臺去吧。’首輔大人那句話時，神情是悲涼的，餘國舅還是在照做吧。”

“鄭氏是因為劉臺死了，才瘋掉的嗎？”餘元蔔看著鄭氏，頗感同情地道。

“她沒瘋，但放火燒尚書府，由一瘋子來做就無從查起了。”左都禦史的語調平靜無，卻蘊含著一絲絲憐憫。“聽說她們夫妻情深，曾經許過諾生死相依。在劉臺死去的那日，鄭氏就自殺過了。”

“原來是只有她瘋了，所有的人才能平安。”餘元蔔輕聲呢喃著，往鄭氏走去。

這次放火的絕對還不止鄭氏一個。可鄭氏是個瘋子的話，就不會跟人合謀。就算林矛看透了一切也無從說起，只能打落牙和血吞了。

“把刀留給她，跟我離開。”餘元蔔走到鄭氏的身邊道。“你可還有什麽未了的心願？”

在一場場政治搏弈中，沒有太多的是非對錯。為了取得勝利，往往都是要犧牲一小部分人，來保住大部分人。

這就是師父說的“殺人如麻挾仁義行天下”吧？餘元蔔雖然心生不忍，但不得不為大部分人打算。

鄭氏臉上的瘋狂有所凝固，“沒有什麽心願未了了。我已把他吃到肚子裏，無論死後會如何，他都已在我的身體內。”

餘元蔔點點頭，把侍衛的刀拿過來，交到鄭氏的手上，便轉身離開了。

身後傳來刀穿透身軀的聲音，餘元蔔沒有回頭，只是將雙手緊緊握住。

在路的轉彎處，餘元蔔看到傅臨淵玉立寒風中，燈籠的火焰在他的腳邊搖拽著……

傅臨淵那麽懂鄭氏的想法……如果她死了，他會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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