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己經大亮，傅臨淵房裏的燭火卻還在燃著，現在已沒有誰會註意到這個。蠟燭不停在滴著，一滴接一滴就像深情人的眼淚，一直到燭心燃盡才自己幹涸。

太醫們在這裏忙了一天一夜，每個人都覺得疲憊，但沒有誰敢放松下來。

傅臨淵失神地站在那，呆看著餘元蔔輕微起伏著的胸膛，由此來確定她還活著，讓自己獲取到些許的安慰。

他的臉色比躺在床上的餘元蔔還蒼白。點點胡渣、淩亂的墨發，渲染了他的疲憊和無助。

呼哉陪在一旁，他那少有情緒的臉上，也布滿了擔心和憂慮。他的憂慮和擔心一半是因為餘元蔔，另一半是因為傅臨淵。

他跟在傅臨淵的身邊多年，從沒見到過傅臨淵這個樣子。就連母親、父親和哥哥去世時，傅臨淵也只是表現很憤恨和悲痛。如果餘國舅沒挺過來，他都不敢想像傅臨淵會變成什麽樣子。

冬日的暖陽已經升起，從窗外投入縷縷光線，將屋裏的晦暗慢慢遣散。

“首輔大人，餘國舅已經沒事了。”一個太醫走到他的面前行禮道。

“謝張太醫，謝謝你。”傅臨啞著聲道。

傅臨淵低頭看著自己還微微發抖著的手。是害怕！他從來沒有過這麽強烈的恐懼。

他靠自己的力量爬上首輔這個位置，人沒少殺，也沒少身處險境，卻從來沒有這麽害怕過。

張太醫連忙再行個禮道：“大人別客氣，這是在下該做的事。能為首輔大人救回餘國舅，也是在下的榮幸。”

“以後要註意什麽，還請張太醫詳說一下。”

傅臨淵坐在床邊，無比珍愛地撫著餘元蔔的眉眼。經過漫長的煎熬，好不容易才失而覆得，他每個動作是小心翼翼地。

“餘國舅因傷積頑疾，是可以慢慢調理的。最重要的還是郁結於心。普天之下都沒有醫心的藥物，大人要盡量讓餘國舅開心點，把心放寬一點。”

“我知道了。”傅臨淵無力地點點頭，對呼哉道：“呼哉，太醫們都累了，你帶他們去吃飯過後，就安排在我的院裏住下。”

現在元蔔還沒醒來，為保萬無一失，他要把這些太醫留下來住幾天。一直到她好得差不多了，才能讓太醫們回宮。

“我帶太醫們去就好。”福伯端著幾碟飯菜從房門處走進來，輕輕地放在桌子上，對呼哉使使眼色道。“呼哉，你留在這裏照顧大人。”

“我知道。”呼哉道。他知道福伯是想讓他勸大人吃東西，想想大人也是一天一夜，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了。

福伯領著太醫出去後，傅臨淵把頭埋到餘元蔔的頸間，無力地呢喃道：“元蔔，我失去娘，又失去爹和哥哥，不能再失去你了。可是我該怎麽讓你開心起來呢？你不喜歡首輔府，不喜歡我，難道真的到了放你離開的時候嗎？”

“大人，你千萬不能這麽想。”呼哉正在擺飯菜到桌上，聽到傅臨淵的話，馬上勸道。“於溫韻那麽寶貝餘國舅，如果不是覺得大人能照顧好她，又怎麽會輕易讓她留下呢？那天他話中的意思，也有承認他沒辦法照顧好餘國舅。”

傅臨淵坐起來，幫餘元蔔把被子蓋好，眷戀地看著她蒼白的臉，“看到她的不情願，我也想放過她離開。我試過放手兩次了，可是怎麽也舍不下。”

“絕對不能放餘國舅離開，你已經失去太多了吧。再失去餘國舅，你該怎麽辦？”呼哉道。“張太醫的醫術可比當年張仲景，一定能夠把餘國舅治好的。”

“可我和她之間隔著太多的仇恨，就連名份也給不了她。”傅臨淵愁悵地思忖良久，長嘆一聲道。“間世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怎麽做才能夠不負爹娘，又不負元蔔呢？”

“大人不用為名份的事發愁，餘國舅應該不會在意這個的。”呼哉為傅臨淵臉上的愁悵皺起了眉頭。

“也對，她怎麽會在意名份的事？她的心裏只裝著的是於溫韻，沒有給我留下什麽位置。就算給她名份，她也不會要吧？”

她在門外送於溫韻的那幕，就一根刺已經深深紮在他的心裏。讓他痛著、也讓他明白，於溫韻在她的心中有多重要。

見傅臨淵的臉在惆悵上又多添失落，呼哉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他忙轉移話題道：“大人，你先來吃飯吧。一切都會慢慢變好的。”

傅臨淵皺眉看著桌上的飯菜，“我現在沒那胃口，先放那吧。”

“大人要不要先梳洗一下？梳洗一翻說不定就有胃口了。”呼哉見傅臨淵的眉頭皺得更緊，連忙加了一句勸道。“餘國舅醒來看到你這個樣子，說不定會不喜歡。”

“……如果是俊男美女……一定能入畫。”

腦中浮起餘元蔔說小山瓷枕的那段話，傅臨淵立刻改變主意，道:“呼哉吩咐下去，準備熱水讓我梳洗一翻，再吃點東西吧。”

“是！”呼哉精神一振，高聲應了一句，就匆忙往門外走去。

“慢著！”傅臨淵突然將呼哉喊住，道。“你派人去宮中把餘菡筠接出來。元蔔醒來見到她應該會很高興的，記得多派點人跟著，不讓任何人有可趁之機。”

“是。”呼哉猶豫地看了看傅臨淵道。“說到宮裏還有一事……不知當不當說。”

“但說無妨。”傅臨淵道。

“彈劾林矛和齊櫓的湊書，都交到皇帝的手裏了。皇帝好像很震怒。”

“這正是我想要的結果。”傅臨淵輕撫餘元蔔的臉，含笑道。“現在就等著元蔔醒來，陪我一起看戲了。”

他以齊櫓強搶餘元蔔的千年人參為源頭，又讓言官們又陸續找出，林矛和齊櫓用職務之便狂貪強搶錢財的證據。

杜於本來就指望林矛和齊櫓為他斂財，這樣的罪肯定不會去治。然而就憑言官罵街的本事，絕對能夠把皇帝逼瘋。

而林矛和齊櫓也要被逼去實行新政。當新政危害到更多人的利益時，他就可以開始實行下一步計劃了。

“元蔔，你雖然有一點笨，但應該也猜到了吧？我的一步就是要把錦衣衛握到手中。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中，只有你……讓我總是掌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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