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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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小洲 ◇

◎“我只有他。”◎

人造人自我意識的覺醒靠的是什麽?對顧舟而言, 應當是極致的愛與痛。

他自有記憶開始,就是天之驕子,是禹帝國元首與元首夫人的養子, 是未來無限光明的皇太子。他接受最好的教育, 被當做繼承人培養, 直到十四歲,他從未懷疑自己的身份。

元首夫人經常翻看一本老舊的相冊,裏面的照片大約只有二十幾張,從嬰孩到五歲左右白嫩嫩的小團子。

從眉眼看, 活脫脫就是小時候的顧舟。

顧舟也以為那是自己,但有一天,他心血來潮看到最後一頁,最底部用鋼筆寫了一行字娟秀小字:愛子小洲,願爾長命, 平安喜樂。

“小洲?”顧舟捧著相冊去找母親, “媽媽,你把我的名字寫錯了。”

元首夫人楞了好一會兒,笑得悲傷而溫柔, 摸著顧舟的頭說:“抱歉。”

那句抱歉, 在幾年後解開謎團。

元首夫人天生體弱, 是少見的天然Omega,而世界大多數國家的元首,幾乎都是由Alpha擔任,禹帝國也不例外。

與多數的政治婚姻不同,元首與元首夫人年輕時的故事, 可以拍二十集短小精悍的小甜劇。他們在一場宴會上相識, 當時的元首只是一名外交官, 高大英俊,風度翩翩;而元首夫人則是禹帝國將軍獨女,活潑純真。

兩人順其自然相戀,一起出席各種政治活動,十年後,在將軍的支持下,女婿通過選舉成為國家元首。

小倆口蜜裏調油,唯一的問題是,元首夫人身體底子薄,生了一胎後便再無孕育的可能。因而夫婦倆對這個孩子十分重視,悉心呵護。

然而天不遂人願,這個孩子在五歲時半夜突發心梗,天亮後已經沒了呼吸。元首夫人接受不了這樣的打擊,病上加病,此後三年幾乎沒從病床上下來過。

身體可以慢慢療養,心病卻難以醫治,對這個意外夭折的孩子,元首固然可惜,但他更心疼自己的妻子。

恰逢天闕計劃如火如荼進行,元首心思一動,人造人……

他在病床前,對自己的妻子說:“我們還能擁有一個孩子。”

他們提供了自己的精子與卵子,以及部分細胞作為樣本,給了一張幼子五歲的照片,送去了文淵生物科技。

而負責這項秘密計劃的,就是當時年僅十九歲的邵易覺。

沒有人,比人造人的嘴巴更緊。邵易覺剛退役,被賦予榮譽上校勳章,無論從身份還是未來發展,他都是合適的人選。

在高科技的催生下,人造人細胞快速生成與新陳代謝,只需一年,便可在生育艙內培養出十幾歲的人形。

一年後,名為小洲的人造人少年出生。

但這個人造人沒有送給元首夫人,而是送了一個與小洲模樣幾乎沒有出入的人造人。

在培育之初,為了減少失敗率,與中間不可控因素,工作人員一共培育了五個胚胎,邵易覺直接負責「主心骨」胚胎,而其他人負責「覆制品」胚胎。

主心骨活了下來,覆制品也活下來一個。

邵易覺貍貓換太子,擅自留下人造人小洲,將覆制品交了出去。

這個覆制品就是顧舟。

一開始沒人察覺不對,直到顧舟的頭發變成茶褐色,微卷——為了提高人造人活存率,他們的基因融入了一些外來基因。

只有周芒洲的基因是相當純粹的,繼承了元首與元首夫人,以及為減少患病幾率,而從基因庫中千挑萬選出來的少量東方基因。

邵易覺嚴格把關,每天都在觀察周芒洲的變化,沒人知道他當時心裏在想什麽,又為何甘願冒那麽大的風險,在國家元首的眼皮子底下偷梁換柱。

事情敗露之後,邵碧芙怒斥了邵易覺,責令他交出人造人小洲。

二十歲的邵易覺只是沈默,而他的身後跟著十四歲的少年,一派天真地叫他:“主人,主人,我想吃糖葫蘆——”

後來元首夫人親自尋來,周芒洲躲在邵易覺身後,好奇地打量眼前的女人,忽然彎起眼睛甜甜蜜蜜笑開,像是覺得親切。

元首夫人被他笑得一片心軟,溫溫柔柔問:“你在這裏過得好嗎?”

周芒洲剛「出生」不久,腦子懵懵懂懂,只能聽懂一些簡單的話,聽不懂就會覆述:“過得好嗎?”

“開心嗎?”

“開心。”周芒洲抓著邵易覺的手,“主人在,開心。”

元首夫人並無興師問罪的意思,柔聲問邵易覺:“你為什麽要留下他?”

二十歲的邵易覺在戰場上磨練了一身山川大地般深邃的沈默,過了會兒開口:“我只有他。”

在接手這個秘密計劃之前,邵易覺剛剛失去自己在這世上為數不多的親人,邵璋臺。周芒洲的到來於他而言,是特別的。

盡管他當時說不出是哪裏特別,但他就是想留住這個自己親手創造的,一點一點看著成型長大的少年。

他們擁有相同的身份,人造人。

元首夫人望著眼前俊美無儔的青年,大概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此刻的神情就像無邊無際的黑色夜幕中,唯一還在亮的那顆星星。

孤寂得讓人心悸。

她怎麽忍心,去奪走望著這顆星星的少年。

元首夫人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型圓潤,瞳仁清亮剔透,眉眼彎彎時,像兩顆水晶葡萄,她看著周芒洲,叫他:“小洲?”

周芒洲的眼睛與她如出一轍,唯一的差別在於瞳色烏溜溜的,便顯得格外水亮,甜甜道:“你有什麽事嗎?”

“你知道我是誰嗎?”

“你是……姐姐!”

元首夫人笑了,“不是姐姐,是媽媽。”

“媽媽?”周芒洲歪了歪腦袋,像是無法理解這個詞匯代表的含義。

元首夫人也不惱,她對邵易覺說:“他也只有你。”

這是允了的意思,邵易覺對她深深一鞠躬。

顧舟就在元首夫人的膝下,無知無覺地「長大」了,大概遺傳了元首夫人的敏感,與元首的早慧,他在相冊之後,又發現了一處端倪。

元首夫人時常在下午茶時間的花房裏,捧著平板電腦觀看什麽。顧舟曾問:“媽媽,你看什麽那麽高興?”

元首夫人只說:“一些視頻罷了。”

元首夫人被保護得太好,從來不知道什麽是防備,何況是對自己兒子,因此顧舟在好奇心驅使下,毫無意外地用他的生日密碼解鎖了母親的平板。

後來他才知道,他的生日,也是小洲的生日。

平板中的視頻錄像,無一不是小洲,也就是當時大周朝的小皇子,周芒洲——

周芒洲鮮衣怒馬,搭弓射箭,一箭正中靶心紅點,笑得比太陽還耀眼;

周芒洲披著孔雀羽披風,像只小孔雀奔跑在雪地中,不時揉一團雪砸向高挑俊美的青年;

周芒洲吃飯給人夾菜就像投壺,隔著桌子都能將肉片飛到邵風碗中;

周芒洲半夜爬墻,騎在墻上時看見天上一輪圓圓的月亮,不禁學狼叫:“嗷嗚-嗷嗚——”

周芒洲趴在床上睡覺,模樣很乖,就像一只軟乎乎的小貓,任誰也看不出他平時那麽皮。

……

一幕幕,碎片似的錄像,都是周芒洲。都是與顧舟模樣那般相像的少年。

顧舟越看越心驚,最終眼前一黑,像是系統運行到極限,承受不住高溫暈了過去。

他睡了整整七天,每天都在夢裏尋找著什麽,他看到元首與元首夫人的身影,竭力伸出手叫著:“爸爸,媽媽!”

但他們的身邊有另一個少年,元首說:“他才是我們的兒子,你只是個贗品。”

元首夫人說:“小舟,抱歉。”

顧舟急忙往前,腳下卻似泥足深陷,將他一點點地拖入深淵之中,“爸爸,媽媽,我是你們的孩子,我是你們的孩子啊。別走,別走,帶我一起……”

說到最後,他的嗓子已經沙啞,臉上布滿淚水。

“別走……”

顧舟在這令人絕望的夢中徘徊了七日,終是大汗淋漓醒來,入眼便是元首夫人憔悴的面容,“媽媽?”

元首夫人眼圈通紅,握著他手說:“小舟,別怕,你好好的。”

顧舟問:“您不姓顧,爸爸也不姓顧,我為什麽叫顧舟呢?”

“……”元首夫人啞然。

顧舟虛弱一笑,反手握住元首夫人溫軟纖細的手指,“媽媽,我想去看看小洲。”

認真算起來,周芒洲比顧舟早「出生」了三秒,就生物學意義上而言,勉強算是他哥哥。但在見到周芒洲之後,顧舟打心眼裏覺得,這就是個弟弟。

偏偏周芒洲歡天喜地,以為白白撿了一個失散多年的弟弟,拉著顧舟就要回去「認親」。

顧舟淡淡拒絕了他:“這位公子,我們不熟。”

周芒洲有理有據:“我們長得這麽像,你肯定是我弟弟。”

顧舟:“我沒有一個穿麻袋的哥哥。”

周芒洲看了眼身上破破爛爛的麻袋,忽然叫了一聲:“糟!我穿成這樣,邵風還怎麽找我??邵風……邵風!”

一轉頭,就對上了邵風那張冰冷的俊臉,周芒洲歡快地撲上去:“我可找著你了!”

邵風一根手指抵住他腦袋,禁止靠近,“臟。”

周芒洲只得把時尚的麻袋脫了,軟著嗓子撒嬌:“對不起嘛,我再也不弄丟你了。”

邵風冰封的神情有了松動的跡象,但當他對上顧舟的臉,便無論如何也溫和不起來,拉著周芒洲就走:“先回去。”

周芒洲還不樂意:“我弟弟……”

“你沒有弟弟。”邵風道。

周芒洲扭頭看顧舟,“你不覺得他跟我很像嗎?”

“不覺得。”

“……”到底是他眼瘸呢,還是他未婚夫眼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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