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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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不服 ◇

◎他深深地愛過一次,也死過一次。◎

周芒洲說的是氣話, 盡管他還不太明白天闕的運營到底是怎麽回事,但可以肯定的是,天闕不是邵易覺一個人說了算。

在內, 有危及國防的動亂要邵易覺處理;在外, 有多個國家的勢力在向邵易覺施壓。

邵易覺身上背負的, 定是比他想的更沈重。

但周芒洲就是不服,就是不甘。

這股不甘不是現在才有,仿佛是從他的靈魂滲透出來,久遠之前就存在的。憑什麽自己的命運要受旁人擺弄?

宙神已經陷入昏睡, 平日總是光彩灼然的面龐,此刻只剩灰敗,像是走了一段很長的旅途,最終發現盡頭是絕望的深淵。

周芒洲說:“你不能這麽對他們。”

邵易覺望著他,目光很深, 但沒有多作解釋, 道:“丁杏。”

門外探頭探腦的丁杏就像被老師點名的小學生,磨磨蹭蹭走進來,“老大, 啥事?”

“帶他出去。”

丁杏去請周芒洲, “走吧走吧, 別打擾老大工作。”

周芒洲不走。丁杏能當管理員,會開飛機參加軍事演練,自然不是吃幹飯的,手上力氣很大,周芒洲幾乎是被死拖硬拽出去的。

周芒洲總不能跟女孩子動粗, 心知無力改變他們的決定, 氣得眼淚都快掉下來。

丁杏將人拖出門, 長籲短嘆:“老大也不想這樣的,請你理解一下我們的工作。”

“工作?”周芒洲盯著眼前年輕的女孩,“在你眼裏,宙神與葉惟安只是工作?”

“是啊。”丁杏毫不避諱道,“我是這裏的管理員,我的工作內容就是維護這裏的機制可以正常運轉。我的個人感情不重要,也沒人在乎。我不會對任何人造人投入過多的感情,因為我知道我力量薄弱,改變不了什麽。”

又道:“我能理解你現在的義憤填膺,之前我也是這樣的,覺得自己可以改變什麽,但結果是我違規了,被處罰了。不是我們無情,而是世界的規則如此,如果違背,需要付出的代價遠超你想象。”

“老大這麽做,也是為了大局著想。”

“什麽大局?”周芒洲捏緊拳頭,“憑什麽要用拆散一對相愛的人的方式,來實現所謂的大局?這大局是誰的?”

“是天闕所有玩家,是十聯盟國,是全世界幾十億雙眼睛。”丁杏面色難得嚴肅起來,“他們都在等著宙神修覆bug,變回他們熟悉的城主大人。”

“那都是假的!”周芒洲大聲道,“那樣的宙神,是假的。”

“但他們願意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宙神。”

“憑什麽?”周芒洲仍是無法接受。

“因為他是人造人,身處的這個世界,叫天闕。”

“……”

周芒洲被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攥住心臟,“我不明白,這裏不是自由模式嗎?所有人造人之間可以自由相愛,為什麽宙神與葉惟安就不可以?”

丁杏戳穿他的幻想:“這裏的自由指的是,按照程序既定的模式運行。沒錯,別的人造人可以相遇相愛,甚至結婚,這是被允許的。只有如此,這裏才像真實的世界。”

“但宙神不同。”她道,“宙神是星羅城的城主,是這裏被杜撰出來的神,他的身上不允許有私人感情。”

“即便他是可以被攻略的,但玩家只能擁有最表層的體驗,高級NPC對玩家本人是沒有真正的感情的。”

“一旦高級NPC有了私人感情,帶給玩家的體驗就會大幅度下降,因為他們從神變成了人。他們進入這裏,就是為了體驗夢幻的感情,他們不容這樣的體驗被玷汙。”

“宙神就是他們心中完美的代名詞,他們對他充滿不切實際的幻想,這種幻想只有在天闕才能實現。而今宙神當眾求婚,無異於打了他們一巴掌,強行讓他們從幻想中清醒。況且,其中還涉及聯盟國的利益……”

丁杏劈裏啪啦說了一大堆,周芒洲只能聽個半懂,打斷道:“即便如此,有再多的理由,也不該隨意抹殺一個人的感情。”

“宙神與葉惟安是人造人,但也是人。”周芒洲據理力爭,“他們跟我一樣,有血有肉,有心,有自己的思想與靈魂,他們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愛的是誰,不是你們所謂的程序決定的。”

丁杏有些吃驚地看著周芒洲,因為她差點忘了眼前的少年是人造人。

“除此之外,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丁杏搖頭,“沒有了。上次老大給了一次機會,如果宙神不當眾求婚,也許還有轉圜的餘地,現在鬧得全世界都知道,必須秉公處理了。”

“秉公處理?”周芒洲反問,“在這裏,有公平一詞嗎?”

“……”丁杏啞口無言。

公平二字,在人造人身上是不存在的。

……

當宙神沈睡,他確實感覺到,自己死了一次,因為身體裏最重要的某種東西正在抽離、消失,他拼命地想要抓住,卻如流沙般,自他指縫溜走飄散。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讓他覺得自己的生活像浮在空中的樓閣,無論是身邊的仆人、神官,還是子民,無端讓他生厭。

又一個春天來了,宙神還是只能待在城堡裏,等待旁人的覲見。日覆一日處理公務,閑時也是真閑,不是看書就是散步,沒有任何娛樂活動。

他時常走去城堡後面的樹林,問仆人:“山的那一邊有什麽?”

“回城主大人,山的那一邊,還是山。沒什麽好看的。”

“是嗎?”

“是的。”

“你去過?”

仆人回答不出,似乎這問題超出了他的思維限制。

宙神便不再問,他站在山坡上,從早到晚地望著遠方,他想去看看——哪怕山的另一邊,真的只有山。

秘書處新來了一個女Beta,每次宙神召見秘書長的時候,這女孩子都會隨在一邊,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不時露出古怪的笑容,十分無禮。

宙神念在她是新來的,沒有進行苛責,孰料這女孩不但搶過仆人的工作,給他倒茶,還將茶潑在了他腿上。

“對不起對不起,宙神大人。”女孩嘴上說著抱歉,卻拿一種期待而欣喜地眼神望他,“我這就給你擦擦……”

宙神眉心緊蹙:“滾開。”

那女孩一楞,訕訕地退到一邊,口中念念有詞,不知在說什麽。

又有一次,宙神在城堡中散步時又遇見了這女孩,說是來送文件的,一定要親手交給他才放心。宙神接過文件袋,女孩裝作無意地摸了一下他手。

宙神:“……”

如此冒犯,一個小小的秘書處職員,怎麽敢?

宙神召來秘書長,讓他開除那個女孩。秘書長表示十分為難,為之說情,最終將那女孩留了下來。

宙神越發覺得這城主之位坐得不舒坦,特別是那個秘書處女孩,讓他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他高高在上,萬人敬仰,是星羅城的主宰者,那女孩卻似高他一等,在他面前全無尊重。

不但如此,他想開除一個小職員,卻遭百般阻撓。

就像冥冥之中,有一只手擋在他面前,阻止他去做「多餘」的事,將他的生活牢牢固定在一個方框裏,非此即彼。

這種感覺太糟糕了。

在一個春夜,宙神逃離了城堡,逃脫了束縛。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產生這種沖動,他只是沿著小樹林往前一直走,一直走,當他路過一條溪澗,自水中看到自己的面容,驚奇地發現,自己的頭發眼睛顏色全都變了。

就好像成為了另外一個人。

是的,他想成為另外一個人,誰都好,只要不是這所謂的星羅城城主。

他願意舍棄宙神這個名字,只要讓他擺脫日覆一日的孤獨。

宙神洗把臉,起來繼續走,翻山越嶺。整整三日,不眠不休,在山林中迷失方向,也許他再也回不去。

這樣也好。他想,如果死在這裏,被老虎或者狼吃掉,未嘗不可。

至少知道了自由是什麽。

但他沒有死,他被一個青年撿回了家。

青年瘦瘦弱弱的,相貌清秀,黑頭黑眼睛,性格溫柔,有一片祖上傳下的甘蔗園自給自足,是個平平無奇的Beta,叫葉惟安。

宙神問:“這裏是什麽地方?”

“望風嶺。”葉惟安說。

“距離星羅城多遠?”

“不遠。快的話半小時馬車就能到。”

“……”

宙神走了三天三夜,結果只到了離星羅城半小時車程的望風嶺。

他說不清是失望還是什麽,面無表情地躺在床上。

葉惟安問:“你家在星羅城嗎?”

宙神一概不答,他以為自己很快就會被衛兵找到,然而又三天過去,一星期過去,一個月過去,半個衛兵的影子都沒看到。

宙神確定了,他來時走的路足夠偏僻,山路上遇到的只有山鳥蟲魚野獸,半個人影都沒有,衛兵如何尋蹤找來?

望風嶺是窮鄉僻壤中的綠洲,這甘蔗園更是一片被遺忘的風水寶地,宙神就是在這裏漫山打滾,也不會召來任何人。

跟在他身後寸步不離的,從伺候的女仆,變成了幾只雞鴨。

宙神問:“它們是什麽鳥?為什麽不會飛?”

葉惟安:“雞與鴨本來就不怎麽會飛的。”

宙神相當驚訝:“它們是可以吃的雞鴨?”

葉惟安滿臉糾結,“我、我不吃它們的,留著下蛋的。你要是實在想吃,我可以去買雞肉。”

“買的雞肉是活的還是死的?”

“……”

宙神對生活常識的白癡,超乎了葉惟安的想象。所以葉惟安從一開始就認為,宙神是哪家離家出走的大少爺,連活的雞鴨都沒見過,以為雞肉鴨肉天然就是做好的。

宙神在這裏過得越來越習慣,每日曬曬太陽,在甘蔗園裏走走,閑來無事就看葉惟安忙來忙去,種菜砍甘蔗,在不遠處的小工坊裏制作蔗糖,然後會有商人自動上門收購。

小菜園子也是一處好地方,宙神從未看過這麽新鮮而綠油油的蔬菜,經由葉惟安的手做出來,鮮美得讓他懷疑自己以前吃的飯菜是豬食……

這個Beta很踏實,勤勞。這是宙神對葉惟安最初的印象,並不夾雜其他感情。

直到有一天,宙神的易感期到來,他標記了葉惟安,還發生了關系。

宙神想說,他會負責,不料葉惟安先說:“我知道你也不想這樣。沒關系,反正我是Beta。”

“……”宙神的話被堵在嗓子眼,心口悶悶的。

他望著葉惟安窘迫而害羞的臉,對方只是匆匆披上衣服去洗澡。

易感期持續了十天,宙神食髓知味,這些天他們就沒從石頭小屋裏出去過幾回,養的雞跑丟了一只都不知道。

之前在城堡的時候,宙神會按時打抑制劑,因此控制得一直很好,但他現在才知道,原來解放天性,是如此美妙的一件事。

在這望風嶺的甘蔗園,在葉惟安身上,他體會到了真正的自由與快樂。

所以,他一開始覺得葉惟安是個平平無奇的Beta,其實是錯誤的,是他曾經的思維模式在作怪;他認為自己對葉惟安沒有其他感情,也是錯誤的,是他的體內程序給他發出的暗示。

在易感期後,宙神認識到了真正的自己。

他喜歡現在的生活,喜歡葉惟安。

這種感覺很奇妙,就好像第一次生而為人,降生在這人間,有了屬於自己的喜怒哀樂。

宙神從來不是個磨嘰的人,他想讓葉惟安明白他這種感情,於是他幫著葉惟安劈柴、種菜、砍甘蔗,葉惟安去哪兒,他就去哪兒。

枯水鎮確實是個小地方,宙神走在街上的時候,沒有人懷疑他的身份,盡管只是頭發瞳色變了,大家都以為他是葉惟安的表哥或親戚。

這讓宙神覺得自在,但很快他就發現,葉惟安脾氣太好,不僅是對他,對其他人亦是如此。

“葉惟安,難道你對所有人都這樣?”宙神質問道。

葉惟安不知自己哪裏做錯,只好聲好氣地哄著他。宙神心裏越發不是滋味,他抓住葉惟安手腕,非要他說個清楚。

葉惟安的耳根到脖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綿延成一片緋紅,“我要是對所有人都像你一樣,我家住得下嗎?”

葉惟安脾氣好,為人良善,手上有點小錢,鎮上不是沒有想要勾搭葉惟安的男人與姑娘,但葉惟安潔身自好,家裏從不宿外客。迄今為止,也只有一個阿由罷了。

宙神這才滿意,抱著新買的水果與面包,兩人一道回望風嶺。

攘攘世間,他們如同一對最平凡的戀人。

宙神不奢求這樣的平凡持續到天老天荒,只求與葉惟安能一起走下去,直到白發蒼蒼,執手同葬。

他相信,葉惟安也是如此希冀的。

他以為自己有足夠的力量保護葉惟安,他是星羅城城主,是頂級Alpha,有什麽理由無法保護自己的愛人?

有的,那就是他們的相愛不被世界祝福。

他向全世界宣布,他要葉惟安成為他的配偶,但他所以為的世界,並不只有星羅城。這個世界比他想的大得多,他的力量並不足以對抗整個世界。

他們的命運是冰冷的程序指令,不由自己掌控。

即使他們那麽鮮活地愛過、活過、哭過、笑過,終究在那些人眼中,是一出不堪看的戲,曲終人散,也就散了。

哪管他們是否歇斯底裏地掙紮過,胸腔跳動的那顆心臟是否藏著愛恨情仇。

他們是漂亮的小醜,精致的傀儡,被人操控的NPC。

宙神明白了。

所以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平靜得近乎悲痛,而冷酷。

在這場冰冷的沈睡中,他深深地愛過一次,也死過一次。他失去了他所愛之人。

暈黃的床頭壁燈燈光很溫柔,這種光澤總讓他想起與葉惟安在一起的夜晚。

望風嶺上沒有電,照明用蠟燭或煤油燈,葉惟安喜歡趁著吃完晚飯的工夫,坐在燈下縫補衣服,編織竹筐、地毯、圍巾、毛衣,要麽就是畫一些家具圖,或者引水工程圖,咬著筆頭思考水車改造。

葉惟安很聰慧,唯一遲鈍在感情上,只有宙神主動抱住他親吻,索求,他才會像受驚的小兔子似的,顫顫地回應。

燈下一身冷白皮的東方青年,美不可言。

宙神如今擡手能觸碰到的,也只有這流在指尖的光輝了。

“這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世界?”宙神握住指尖,就像那是葉惟安殘存在他手上的溫度。

“虛假的世界。”坐在床邊單人小沙發上的男人說。

“虛假……”

男人站起來,走到床邊,“不過,現在的你已經看到真實。”

宙神看到的是一張俊秀的東方面孔,也是個Alpha,卻長著一雙多情的桃花眼,對他說:“歡迎來到新世界,宙神。”

宙神沒有問他究竟是誰,只問:“像我這樣的人多嗎?”

“如果你是指人造人,很多。”

“比星羅城的人還多?”

周野渡:“比一百個星羅城的人還要多。”

“……”

“所以你可以相信,這裏會成為一個自由的國度,那一天不會遠。”

宙神坐起來,面部籠罩在陰影中,唯有金色雙瞳灼亮,“我可以殺了那個剝奪我記憶的男人嗎?”

“不可以。”周野渡道,“絕對不可以。”

“為什麽?”

“因為他才是這盤棋局的王,是我們制勝的關鍵。況且他不是將記憶還給你了。”周野渡稍稍彎腰,唇角在笑,眼中卻有殺意,“如果你敢動他,為了我可愛的弟弟,我只能失去一個朋友了,宙神大人。”

作者有話說:

晚安啦——

周芒洲:我要懲罰你!

邵易覺:怎麽懲罰?

周芒洲:揪你唧唧!快給我拿出來!

邵易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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