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26章 26 “打算怎麽謝我?”

關燈
◇ 第26章 26 “打算怎麽謝我?”

高中生活像被按下快進鍵,在蟬鳴漸歇的季節,開學考的餘溫尚未散盡,申城的第一片落葉便裹挾著期中考試的風聲,打著旋兒飄進了每個教室。

這是入學以來第一次大型考試,並且還會按照成績重新分班,燕決不得不重視起來。

上次考試的失利如同沈甸甸的鉛塊壓在心頭,這些日子,燕決更是將歸家後的覆習時間一再拉長,晚睡早起,眼下始終掛著兩道淡青色的黑眼圈。

一日放學後,兩人回到隋家。簡單用過晚飯,燕決猶豫片刻,還是向隋洛文開了口:“隋洛文,能幫我講講英語小測的卷子嗎?”

“老師今天課上講了題,但她感冒一直戴著口罩,”燕決的聲音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擾,“我聽不清。”

英語本就是燕決的弱項科目,平時上課連蒙帶猜只能聽懂一半,現在老師戴了口罩,燕決缺少唇讀信息,只能單純依靠聽力來理解,這對於本身聽力就有缺陷的他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

“行啊。”隋洛文有些意外,眉梢不自覺微挑。相識以來,這是燕決第一次在學業上向他求助,不像汪以寧,除了抄作業就是拉他打游戲,沒半點正經。

燕決遞過卷子。隋洛文接過,道:“那去我房間吧。”

燕決跟在隋洛文身後,乘電梯上了四樓。隋洛文推開臥室門的瞬間,一股風鈴草香混著松木氣息撲面而來。

這還是燕決第一次進隋洛文的臥室。

相較於琴房,這間屋子生活氣息更濃厚,墻上的樂隊海報,櫃子裏的汽車模型,陽臺上半死不活的多肉和仙人掌盆栽,每處細節透露出房屋主人的喜好,以及完全不擅長養植物、養什麽死什麽的事實。

路過床邊,燕決看了一眼,問:“你怎麽不疊被子?”

隋洛文眼睛微瞇,疑惑道:“誰天天疊被子?”

“我啊。”燕決說,“小時候我媽天天念叨我。”

“我媽不管這些。”隋洛文想起隋妙以前對他講過的原話——隋洛文,你在家別亂動我和你爸的東西,在外面別違法亂紀給我惹事,其餘隨你。

後來,隋洛文一直照做,但長大後發現,其餘的那些事情也並沒有隨他心意,反而處處都是隋妙和唐明遠插手幹涉的痕跡。

“過來坐吧。”隋洛文拉開書桌前的椅子,示意燕決坐下,自己又去拿了另一把椅子放旁邊。

隋洛文打開臺燈,戴上眼鏡。

這也是燕決第一次看見隋洛文戴框架眼鏡,無框方形鏡片,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剛好卡在鼻背微微凸起的骨頭上方。隋洛文眉眼漆黑利落,像蘸取最濃的墨仔細勾勒而成,不做表情時顯得冷戾,現在有了一層薄鏡片遮擋,稍作中和,竟意外地沾了點斯文的邊。

當然,是那種不太正經的斯文。燕決暗自腹誹。

畢竟隋洛文骨子裏,就刻著不正經三個字。

燕決再次出聲:“隋洛文,你近視啊?”

“嗯,輕度。”隋洛文說,“左眼50,右眼100。”

哦。燕決點點頭。他的視力倒是一直很不錯,每年檢查耳朵時也會順便檢查眼睛,這麽多年了始終是標準的2.0。

沒想到自己在這件事情上超過了隋洛文,燕決嘴角微微上揚,“看你戴眼鏡還有點不習慣。”

“你今天廢話怎麽這麽多,”隋洛文屈指輕彈了一下燕決的腦門,“好好聽講。”

隋洛文快速瀏覽了一遍燕決的英語卷面,掃過錯題分布,問道:“講哪道?”

燕決指了指一道單選題。

隋洛文給燕決讀了一遍題,然後問燕決:“這道題考察的是open的兩個詞性,來,你說說,分別是什麽詞?”

“動詞和形容詞。”

“題目裏的be+open表示房間開放的狀態,所以應該選A項,open。”

一連講了幾道題目,隋洛文特意放慢了讀題和講解的語速,燕決不時在卷子上勾勾畫畫,隋洛文拿起水杯喝水,二人暫時休息,這個時候,燕決忽然對隋洛文說:“你的發音真好聽。”

燕決的語氣中難掩羨慕的情緒。受限於聽力障礙,他學習語言本身就比旁人吃力,現在他能將普通話講得十分標準,便是以前下了苦功練習的結果,可英語畢竟不是母語,大部分聽力正常的人學外語都會不可避免地帶有口音,但隋洛文沒有,發音純正,音節飽滿,像紀錄片播音員。

“嗯?”隋洛文自己沒什麽感覺。起初,鋼琴老師建議他去學聲樂,正是發覺他聽覺靈敏、嗓音條件出眾,並且擅長模仿,無論對聲還是對音都有異常精準的感知和把控。基於這樣的先天條件,學語言於他而言很輕松,以至於他從不知道這是種天賦。

聽與說本是一體兩面,隋洛文無法真正感同身受燕決的困境,但只需稍作設想,便能體會那份沈重。他沈默片刻,試探著問:“你的聽力問題……是後來才有的?”

“嗯,八歲那年發燒燒壞的。”燕決的聲音平靜,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那時陳桂怡在外務工,由他生父燕承義在家照看他。燕承義沒工作,整天游手好閑,有一晚燕決高燒一整夜,燕承義渾然不知,在街邊棋牌室跟牌友們玩了一整夜,等到燕承義第二天回家、又將高燒的燕決送到醫院時,病毒已經損傷了燕決的聽神經,自此留下不可逆轉的傷害。

後來,陳桂怡得知此事,便果斷向燕承義提出離婚,毅然斬斷了與燕承義的聯系。

陳桂怡帶燕決去配了助聽器,沒有將燕決送去特殊教育學校,而是堅持讓燕決跟著普通學校的學生一起聽課。

起初,燕決難以適應助聽器,總是不願意佩戴。

裏面的雜音和嘯叫聲吵得他頭疼,戴久了助聽器耳朵還會被磨出血。每當陳桂怡發現燕決偷偷摘下助聽器,就會打他的手背,邊打邊指責他為什麽這麽不懂事。

在小學裏被人當成異類欺負的時候,燕決也曾不滿陳桂怡當初的決定,那時他心想,既然他跟別人不一樣,為什麽還非要融入本就不屬於他的群體?

再後來,助聽器磨出的血痂痊愈,母親打出的紅痕褪去,燕決才懂得陳桂怡的用心良苦,意識到陳桂怡做出了多麽正確的決定。

他不是異類,只是接收信息有時慢半拍。他的記憶力與理解力甚至遠超常人,學習新知從不落人後。更何況,他擁有如此明亮的眼睛,即使世界偶爾被按下靜音鍵,他依然能以另一種方式擁抱它。

所以他喜歡看星星。

在十幾歲的某個瞬間,燕決終於領悟:與其沈溺於失去,不如感恩與珍惜所擁有的一切。如此,每個人都能成為被眷顧的幸運兒。

隋洛文一直沒有開口說話,安靜聽燕決講述過去的經歷。他眼簾低垂,目光聚焦於燕決左眼下的那顆小痣上,喉結發緊,不自覺上下滑動,無聲吞咽下另一人的苦澀。

燕決說完,兩把小刷子似的眼睫毛也垂下去,小聲道:“不過,我可以申請高考英語免聽力,其實只要練好閱讀和作文就可以了……”

“餵,那怎麽行?”隋洛文眉頭立刻蹙起,斷然否決,“你不是想講好英語麽?該申請申請,但私底下多練練聽力和口語沒壞處,以後上了大學也用得上。”

話音未落,他已拿起手機,點開網盤,不由分說地將幾個壓縮文件夾傳送過去:“這裏面是我以前練口語的錄音,每天早晚各聽半小時磨耳朵,再抽半小時跟讀。不信你這幾句鳥語還練不好。”

那兩把小扇子倏地掀開,露出底下形狀漂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向隋洛文。

燕決看了很久,那目光專註得讓隋洛文有些不自在,微微偏過頭,耳尖悄然漫上一層薄紅。

隋洛文尷尬地輕咳一聲,略顯生硬地問,怎麽了?

“隋洛文,謝謝你。”燕決說。

“那你打算怎麽謝我?”

“讓我想想……”燕決冥思苦想半晌,眼睛倏地亮起來,“要不然,我幫你疊被子?”

燕決走到床邊,動作利索,三兩下把蠶絲被疊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塊,給隋洛文展示,“看,很整齊吧?”

“燕決,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還是個行動派。”隋洛文楞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揉了揉眉心,“我問你,現在幾點?”

“九點半。”

“你還知道啊。還有不到一小時,我就要睡覺了。”隋洛文冷笑一聲,拎起被子,手輕輕一抖,蠶絲被如瀑布般傾瀉,豆腐塊稀裏嘩啦地散開,連一小時也沒撐過去。

隋洛文低頭看著燕決,目光中充滿探究:“你有沒有考慮過,你的最大問題其實不在耳朵。”

“你的問題在——”

隋洛文有意停頓片刻,伸出一根食指,點了點腦子。

在說出下半句話之前,尾音已經被關門聲截斷。

燕決氣鼓鼓地與隋洛文擦肩而過,留隋洛文一人站在原地,暗自勾了勾唇。

【作者有話說】

ξ( >) 明天休息,周三更新。還是期待評論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