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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每一朵雲都不落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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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每一朵雲都不落俗

江萌用寬宏大量的語氣說:“沒關系嘛, 小孩子,童言無忌。”

王潤瀅老道地點頭,當覆讀機:“沒關系嘛, 小孩子, 童言無忌。”

陳跡舟本來還想教她改口,但見當事人都一副無所謂態度,他看了一眼王潤瀅, 收斂了脾氣說:“隨你吧。”

他抱著孩子往前走了幾步。

王潤瀅換了個姿勢,趴在他肩上, 一邊吃著甜筒, 一邊用圓滾滾的眼睛盯著後面的“嬸嬸”看。

陳跡舟似乎發現了步伐被人跟隨, 他回頭看了一眼, 問她:“你一個人來的?”

“搭了我同事的車。”江萌說, “但是她們不想坐這個小船,直接去看表演了。”

她講完才反應過來,他問這個話的深層意思應該是:你一個人來的?是打算跟我們一起?

江萌沒有回答他的弦外之音,她露出確定的淺笑,繼續一步一跟。

陳跡舟看起來不打算給她介紹帶孩子來玩的前因後果,於是江萌主動問了。

王潤瀅還在上幼兒園, 沒來過海邊,但感興趣。家裏人就叫陳跡舟把她接過來玩兩天, 正好雲州最近也快到旅游旺季了, 海景非常的漂亮。

跟江萌的同事相反,陳跡舟說小朋友已經去過海底世界了, 今天就想去坐坐船。

江萌驚喜地笑:“那太巧了,我也是。”

陳跡舟將信將疑時,江萌已經勾著小朋友的手指頭, 跟她情投意合地做上了好朋友,再看向陳跡舟的眼中有了籠絡成功的得意。

他默許了江萌的加入。

帆船很小,六個人一隊。

陳跡舟坐在一邊,兩個女孩坐他對面,為了方便看清景色,他把墨鏡摘下了,卡在王潤瀅的玲娜貝兒小背包上,他手裏拿了個芭樂,手肘撐在腿上,把芭樂一剝為二,各分了一半給她倆,王潤瀅手裏還拿著甜筒呢,沒手接,於是那兩瓣都給了江萌。濕漉漉的粉色汁液往下淌,從他的手指淌到了她的手心。

同船的人用感慨英年早婚的語氣問陳跡舟:“你是她爸啊?”

陳跡舟好笑說:“不是。”

他雙腿微微敞開,維持著弓背往前撐著坐的姿勢,正在氣定神閑地擦著手指上的水果汁,帶著笑,又看向對面的小孩,低聲地揶揄:“又讓你占便宜了是不是?你爸還沒我一根手指頭帥。”

王潤瀅驚詫一瞬,嘴巴撅得老高:“你瞎說,我爸爸全世界最帥。”

陳跡舟笑:“你是眼睛長後背了還是被他們忽悠瘸了,當心以後被男人騙啊。”

王潤瀅氣得鼻孔張了兩下,“討厭你。”

他嘴不饒人:“討厭我?討厭我他也沒我帥。”

小朋友快急死了,話不多說,兩步走到陳跡舟面前,拳頭“梆”一下砸他肩上。

陳跡舟樂得不行,被她一砸,人往後靠,笑得胸腔起伏,他瞄到對面的江萌正苦著臉呢,她剛咬了一口芭樂,應該不是不好吃的意思,他遞過去一張紙巾,讓她把籽吐紙上。

她做一個表情,他就知道她在煩惱什麽。

江萌還在驚訝,陳跡舟已經挪開了視線,有點嫌棄地看著王潤瀅手上的甜筒,“能不能好好吃完了?舔到最後全在舔自己的口水。”

“你管我!”

王潤瀅又捏拳了,這次陳跡舟已經能機敏地躲開,看她臉色氣惱,他就笑得得逞。

江萌感嘆,剛才還說他有當爸的氣質——一點都不像爸爸,像哥哥,專門逮著小妹妹欺負的那種。

她幫王潤瀅說了句話:“她都要被你氣哭了。”

“她不會的,面孔老得很。”

陳跡舟迎來了第三拳。

江萌咬著甜津津的水果,迎著夕陽笑。

原來,他還是會笑得很燦爛,他還是會開玩笑逗人,他在親近的人面前就是這樣的,不會惜字如金地擺出淡漠的架勢,他還是熱鬧又快樂。

開船之後,頭頂風帆獵獵,涼爽的海風就掃清了身上的餘熱。

這船就是一來一回,在淺海區轉一圈觀光,不在島上停靠,來回也就二十分鐘左右。

不過離他們很遠的另一個海灣好像在舉行什麽活動。

江萌沒註意到,因為她背對著那邊坐,但是陳跡舟站起來了,他扶著欄桿站在那看了一會兒,挺感興趣的樣子,她便也跟著回頭看去。

她需要遠眺,才能大致判斷出,那邊應該是有人在沖浪。

帆船靠岸,陳跡舟把王潤瀅抱下去。

海灘上突然有人在喊:“那邊有個小孩子被海浪沖走了,有人會游泳嗎?!”

他緊急地回頭一望:“哪裏?”

對方指了一下岸邊某個方向。

陳跡舟飛速從褲兜裏掏出手機,往江萌懷裏一丟,又把手裏孩子交給她,低聲說:“看一下她。”

江萌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下意識攥緊了王潤瀅的手。

她回過頭,滿眼是退潮的海浪在飛速翻滾。

孩子落水的地點很近。

這個時候浪還挺大的,白花花的湧上來。

陳跡舟沒有猶豫,一猛子就紮進海裏了。

那小孩掙紮得很激烈,還好陳跡舟力氣大,給他鎖喉撈上來了。

整個施救過程很快,小男孩溺水時間有點久,上岸的狀態昏迷,他爸媽嚇瘋了一樣跑過去。

陳跡舟跪地上幫他按了兩下胸口,等嗆的水吐出來就沒什麽事了,呼吸恢覆正常,小男孩被他扶著坐起來,卡著喉嚨咳嗽,又咳出來一點水。

他爸媽嚇得魂都沒了,把旁邊圍觀的人統統推搡開,陳跡舟也被一只有力的手胡亂推了一把,就這樣被推到了局外。

耳邊是孩子爸媽哭天喊地又推卸責任的聲音:“不是讓你看好他嗎!你眼睛長哪去了!?啊!”

“我就給他買個氣球,我一眨眼人就沒了,就這麽一會兒工夫。”

“……”

江萌也快嚇死了。

他的手機在她手裏握著,都還沒捂熱,就這麽一會兒工夫,驚天動地的。

陳跡舟已經濕漉漉地靠近了,她說話聲音有點抖:“陳跡舟,你、你怎麽還會見義勇為啊。”

江萌再一轉眼,那兩個家長已經抱著孩子,一邊哄著一邊離開了。

她氣不過,跑過去就拽著人說:“人家舍命救你們家小孩,連句謝謝都沒有嗎?有沒有教養?!”

孩子母親楞了下,“誰救的,我沒看見他。”

“我朋友救的!”

手腕被一只冰冷的手握住,陳跡舟沈著聲音喊她:“江萌。”

他說:“我沒事。”

江萌把他手甩開,氣得眼淚都溢出來了:“他要是出事了呢,你們就這樣頭也不回走掉,什麽責任也不用負嗎?有沒有良心?”

拉她也不管用,陳跡舟稍稍用力,把人往懷裏帶,他抱得很輕,嚴格來說,不算是擁抱,就是讓她在他身上靠了一下,方便他安撫,陳跡舟碰碰她的腦袋,聲音鎮靜,又好聲好氣地哄她:“好了,我沒事。”

孩子母親冷靜了一下,看了眼陳跡舟:“謝謝你啊,剛剛孩子出事嚇到了。”

他只是說:“看好就行。”

江萌漲紅發熱的臉頰貼著他的襯衫,冰冷的海水讓他的衣服與胸膛降溫,較大的溫差令她的眼淚顯得更熱,江萌後怕地擦了一下臉,又吸了吸鼻子。

擡頭看他一眼。

陳跡舟松開手,這個倚靠自然就斷開了。

他不計較。

他淡淡地笑著說,“現在成道德小警察了。”

他平靜得很,江萌反而顯得特別計較,不知道跟誰賭氣,撇撇嘴說:“下次碰到這種人別救了,對孩子不負責任,對誰都不負責任。”

天氣很熱,陳跡舟上岸沒一會兒,身上已經幹了一部分。他撫了撫濕發,接過手機說,“我救人是我的事,他感不感謝是他的事。”

“那你要是出事了怎麽辦。”

“算我倒黴。”

陳跡舟看她一臉氣到不行的樣子,覺得好笑,唇角輕輕勾起,用不著調的語氣說:“還有,你給我解釋解釋什麽叫,陳跡舟,你怎麽還會見義勇為啊?——我長得就這麽不像高素質人士?”

“不是。”江萌擦擦眼睛,“我就是……特別難過。”

特別怕失去你。

王潤瀅也被嚇壞了,剛才一直躲在江萌後面沒敢看。這會兒才探出腦袋,瞅瞅她英勇的叔叔。

陳跡舟正要接過她的手,江萌說:“沒事,我拉好她,你先收拾一下你自己。”

她又看一看他潮濕的眼睛和睫毛,又說:“你以後不要這樣做了,社會上沒良心的人很多的。”

陳跡舟笑了,點點頭。

江萌急了:“你怎麽不答應我。”

他說:“我認為正確的事,重來一萬遍我還是會去做。”

“……”

江萌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身上濕得不舒服,陳跡舟看看四周,找地方出去:“我去換身衣服。”

他今天晚上原本打算去打球來著,換洗衣服恰好都在車子上,球拍裝備運動鞋和毛巾,東西都很齊全。

江萌拉著小姑娘在車外面等了會兒。

他在車裏換,下來的時候短發幹得差不多了,穿著一身短袖短褲。

陳跡舟招了下手,江萌坐進車裏。

他坐駕駛位置,看了眼導航說:“你住哪個地方?”

她報了一個小區名。

離這兒挺遠的。

陳跡舟回頭看了眼王潤瀅,她看起來有點困了,連連打哈欠,他思考了幾秒鐘,說:“我住附近,先把她送回去再送你,行嗎。”

江萌沒意見:“好。”

她沒想到,陳跡舟的住所居然是酒店。

上樓的時候,江萌沒忍住問了句:“你一直住酒店啊?”

他抱著睡著的孩子,輕聲問:“怎麽了。”

“你不是在這裏開公司嗎?我以為你會買房,起碼租個房吧。”

“對我來說酒店方便。”

江萌低頭,點了點腳尖,小聲說:“方便是方便,就總覺得漂泊不定的。”

“這就是想法的問題了。”

陳跡舟很輕地笑了一聲,還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無所謂態度,“想開了,我哪兒都能去,天大地大都是我家。想不開,到哪裏都是流浪,天天想著,我一定要安家,一定要買房,累不累?”

他說:“你知道,我不是這樣的人。”

雖然帶著孩子,但他眼中的確沒有太多尋求安定的焦灼,我行我素,天地寬廣,任他徜徉。

或許三十而立的諫言聽多了,催婚的話聽多了,江萌如今再接觸到這樣一番觀點,是會有些驚訝的。

可說這話的人是陳跡舟,她最熟悉他這副派頭的,她當然知道,他一直都是最初的樣子。

江萌彎一彎嘴角:“真好,你還是這麽樂觀。”

重逢之後,他模模糊糊的樣子又被她觸到底。

她很高興,陳跡舟一點也沒有變。

沒有人會每天給天上的雲畫畫,沒有人在意它流動與變化的路徑。

在他的世界裏,每一朵雲都不落俗。

從始至終,他都是那個獨一無二的樣子。

他會做他認為正確的選擇,而不是別人認為正確的選擇。

酒店住的是套房,陳跡舟把王潤瀅放隔壁房間,江萌就站門口等他,他出來時,聽見她說:“這裏有個土地廟很靈的,我下次帶你去燒燒香吧,越早越好,碰到這種事趕緊去去晦氣。”

陳跡舟忽然瞥見客廳有幾個空酒瓶,他過去,動作快速地收起來,往茶幾底下塞。

然後看她:“什麽?”

“我說,你去找個地方拜拜。”

他點頭:“好,在哪。”

“你別嘴上應付我,其實在心裏嘲笑。”

陳跡舟低聲:“真去,我也覺得挺晦氣的。”

海水有點粘,換了衣服還是受不了,他說:“你找地方坐吧,不急的話我去沖個澡。”

陳跡舟去洗澡的時候,江萌在屋裏走了走。

他這兒特別幹凈,像剛入住的,但根據他來雲州的時間判斷,少說也有小半年了。

陳跡舟的東西不多,可能是方便隨時搬家吧。

靠窗的位置有個書桌,放在小桌子上的兩本書,一本是《東晉門閥政治》,一本講是清朝江南瘟疫的書。

《菜根譚》精裝本放在櫃子裏,旁邊還嵌著兩本外文作品,她搜索了一下作者名,都是拉美文學,除此之外,還有一些經濟管理和金融類的比較專業的書籍。

《三國演義》還是高中那一套,已經壓箱底了,翻來覆去,劇情都能倒背如流,也或許時間過去,他不再需要被框定在教材內部挑選讀物,所以它自然而然地沈進歲月中。

陳跡舟不喜歡看電視劇或者綜藝什麽的,獨處的時候他更喜歡靜靜地看書。

這個位置挺不錯的,白天應該陽光充沛。

江萌在這兒坐了一會兒,打開三國,看到密密麻麻的文字,想到的劇情卻是那一年夏天,燥熱的晚風裏,他耐著性子給她講官渡之戰,一晃又是多少年。

住酒店也挺好的,只要能夠找到自己心裏的一方安寧。

陳跡舟並不是沒有安家的條件,但他這個人一向是遠離傳統的,也不是為了對抗或者顛覆什麽而故意叛逆,他一直在貫徹落實他的自由主義。

原來並不是每個人都向往安定,不是每個人都焦慮於三十而立。

陳跡舟就不是,他不把任何人的眼光和期待放眼裏。

很多人說不結婚,只是抱怨而已,但是陳跡舟不結婚的話,江萌一點也不意外。

陳跡舟出來已經穿得很整齊了,關上浴室門,他撣了一下剛吹幹還熱烘烘的頭發,看向坐那翻書的江萌:“走吧。”

江萌起身時,摸摸肚子:“我有點餓了。”

有那麽一瞬間的狐疑,她是不是裝的啊?

陳跡舟稍稍一默,裝的也認了,他決定:“那去吃飯。”

“瀅瀅不帶了嗎?”

“睡著了還喊她起來?”

“那就我們兩個?”

他頷首說:“就我們兩個。”

江萌高興一笑,飛快跟上,裙擺翩躚,在這個侘寂風的素雅空間裏,留下一抹水綠的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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