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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大概,師兄弟的緣分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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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大概,師兄弟的緣分就到……

秤砣跑去拿掃帚, 一邊收拾一邊安慰:“少爺,你不用擔心,三火是個能人, 肯定是嫌咱太慢,自個兒先走了!你好好養病, 柳老爺子說了, 他會盡量幫著找!”

陳唐九苦澀地咽了口口水, 點了下頭。

一閉上眼就天旋地轉, 腦子裏全是三火雨中消失的一幕,他不知道該怎麽跟秤砣說, 甚至連他自己都不敢肯定那一幕是真是假, 只能把苦水全咽下去。

下午, 柳小姐來了,清澈的大眼睛裏多了幾分惆悵。

內心裏,陳唐九對柳小姐有很多怨念, 只是人家是女孩子,自己生病期間她和家裏人都盡心盡力照顧, 有多少怨言也只能憋在肚子裏。

他知道自己這樣小心眼兒沒天理,但因為三火,他很不想見她。

“陳家哥哥, 你好點了嗎?”

“好多了。”

“那就好, 其實我……”

她看了秤砣一眼, 秤砣就識相地哈下腰:“拜托柳小姐照顧我們家少爺一會兒,我去看看藥煎好了沒!”

啊?

陳唐九怒瞪秤砣, 可惜他眼瘸沒看見,還當自己幹了大好事,一溜煙跑了。

秤砣走後, 柳小姐以為陳唐九會說點什麽,可他卻把頭扭向一邊,做出有氣無力的樣子。

希望她能有點眼色,自覺離開。

柳小姐眼眶泛紅:“陳家哥哥,你別生氣,之前是我不好,可我實在沒辦法……”

陳唐九奇怪:“什麽事沒辦法?”

“三火幫了我家大忙,原本還想好好謝他,可卻變成了這樣……”

“幫忙?什麽意思?你說清楚!”陳唐九意識到什麽,變得激動。

柳小姐猶豫了一下,一邊擦眼淚,一邊說起往事。

柳老爺子年輕時在當鋪做夥計,窮得褲丨襠漏風。

有一天,當鋪老板突然全家暴斃,他這個學徒就順理成章接手了當鋪,後來生意越幹越大,才發了大財。

但沒人知道,剛接手當鋪那會兒他晦氣得不得了,出門被狗攆,走夜路遇鬼,閉眼就發噩夢,後來有個游方道士登門討水,順手幫他化解了。

道士說,當鋪老板家絕戶的原因,就是前幾天收的那幅古畫。

那幅畫其實是件道門法器,名曰“百煉圖”,專封不入輪回的惡鬼,但如其名,這件法器就只能收納惡鬼一百只,若是超過一百,先進去的鬼就會被法器煉化,為了不被煉化,鬼們在圖裏自相殘殺,好讓百煉圖總是有空位。

跟養蠱一樣,多年過去,百煉圖裏養出了個鬼王,強大到能影響到人間,為了壓制它,百煉圖的主人跟它兩敗俱傷,沒多久就過世了,自此鬼王愈發不可收拾。

後來,當鋪老板無意間得了圖,就那麽被它害了,還好道士來得及時,柳老爺子才沒成為下一個。

那道士說什麽也不肯帶走這失控的法器,還不讓扔,說是扔了會百病纏身不得好死,柳老爺子只好求他救命,道士一番掐算後,選了個至陰之日請出鬼王,竟是要談判。

柳老爺子也不知那道士跟鬼打了什麽商量,反正最後結果是,鬼王答應保柳家順風順水六十六年,但柳家每逢初一十五必須好生供奉,中元清明還要登玉皇頂燒香祈福,意思大概是,給畫裏的鬼們積累功德,今後好有機會再入輪回。

從那天起,百煉圖成了《百惡圖》,堂而皇之被柳家供在正堂,也的確跟道士說的一樣,柳家迎來了一甲子大運,柳老爺子成了富甲一方的豪紳,娶妻生子人生贏家。

沒料到好景不長,這才三十多年,鬼王翻臉了。

是從柳小姐滿十八歲那天起,半夜總夢見自己到了畫裏,倒沒像陳唐九一樣被鬼追的滿街跑,反而眾星捧月的好吃好穿地被人伺候。

她起初還以為是夢,但每晚夢到一樣的人做不一樣的事,這就讓她很害怕,後來有一天跟父母說了,柳老爺子想到什麽似的,拉她去仔細看正堂那畫,又聽了《百惡圖》的由來,她才知道自己八成是被拉進了畫裏。

柳老爺子當即磕頭焚香,可當晚柳小姐又進去了,這次見到個陌生的白面書生,自稱鬼王,說她是全陰之體,要與她成親助它脫困,大婚之日就定在三個月後,若是不從,必讓柳家家破人亡。

柳小姐一說,柳家全家都懵了,趕緊把畫從正堂挪到了平時沒人住的客房,後來柳老爺子聽到個說法,只要跟男人成親洞房就不再算是全陰之體,那不如就在三個月內把女兒嫁出去,讓它斷了念想。

可是,這事不知被哪個下人透了出去,一傳十十傳百,就算柳家出手再大方,整個泰安縣連同周邊都沒一個肯跟柳小姐成親的,正當老兩口考慮要不要把女兒遠嫁,陳唐九和三火上門了,簡直是上天送來救他們柳家的。

末了,柳小姐抹眼淚:“對不住啊陳家哥哥,我不是故意坑你們,我跟三火哥說明白了,我是覺著他看起來好說話所以先問他的意思,果然跟我爹說的一樣,他不同意,後來我說,既然三火哥你不同意,就讓我爹再問問陳家哥哥,沒想到他又改口說可以幫我,說好三天後成親的,哪知道,那天中午一見下雨他就要去泰山找你,我們隨後就跟上了呀,你說這人怎麽就沒了呢?我爹說,八成是惹怒了鬼王,被……”

說到一半,泣不成聲。

陳唐九被她哭得肝膽俱裂。

三火被鬼王害了?怎麽會呢?他可是無所不能的鐘三火啊!

他跌跌撞撞下床,跑向原先掛著《百惡圖》的角落,只看到墻上留下一個淺色的長條印子。

“畫呢?”他擰起眉毛問。

柳小姐捂著嘴,一臉不知所措。

她也想問,畫呢?

暮色降臨,水榭的飛檐在斜陽裏投下細長影子。

陳唐九斜倚著朱漆欄桿,松松垮垮地罩著件月白長衫,風貼著池塘吹過,衣擺掀起又落下。

柳小姐端來一盤削了皮切成塊的蘋果:“陳家哥哥,吃水果。”

陳唐九沒言語。

柳小姐又說:“別擔心了,雖然沒找到人,可也沒有屍體呀!聽秤砣說三火哥的本領很大,說不定是拿了畫到別處去處置了!”

陳唐九望著池面出神,池水倒映出的面容消瘦得驚人,自從那天三火在泰山消失,那些濕漉漉的紙屑仿佛把他的心也給堵住了。

他們都說是他出現了幻覺,三火不可能上到十八盤接他,按時間,他們是腳前腳後,哪能有人走那麽快?

別人不行,三火肯定行,但陳唐九不想跟他們費口舌。

他在柳家休息了半個月,養病,也是等消息,好不容易平覆了心情,可今天柳小姐又舊事重提,勾得他的心肝又開始細細密密的疼。

他一陣悶咳,扣在欄桿上的手指泛起灰白色。

柳小姐趕忙幫他順氣:“不怪陳家哥哥,那天的雨來的太急,連我們本地人都料不到……”

陳唐九擡手打斷她:“柳小姐,明天一早我就走了,這麽長時間多有叨擾。”

“要走了?”柳小姐挽留,“陳家哥哥多住些日子吧!我爹早上還說等安頓完家裏,跟你一起去保定探親。”

說是探親,實際是不放心陳唐九找借口護送,畢竟他和三火是他們家的救命恩人,這些日子柳小姐再也沒被拉進過畫裏,他們全家都對陳唐九感恩戴德,對尋找三火也足夠上心。

陳唐九搖頭:“你們走你們的,我想各處散散心,放心吧,有秤砣在。”

回到客院,他去了三火住過的房間。

三火的行李很簡單,一本《傀門大事記》,一套換洗衣裳,一疊白紙,一個小檀木盒子,裏頭裝著穿著紅繩的指甲剪和用了一半的手油。

他拿出指甲剪,湊近蠟燭,把自己稍長的指甲認真修理一番,等剪完後,眼睛被燭光晃得生疼,快要流出淚來。

吹幹凈指甲剪上的碎屑,裝回盒子,好好地系上包袱拿回自己房間。

大概,師兄弟的緣分就到這裏了。

那就到這裏吧!

一夜無眠,馬車在晨曦中出了城。

說是要各處散心,實際上一出泰安,陳唐九就茫然了。

他哪兒都不想去,更不想回保定城。

不想見熟人,擔心回去了蘇行和閔瑾硯問他三火哪去了,也不想回家,那個只有木將軍和他,卻沒有了三火的家。

原來,不經意間,不言不語的三火已經占去了他生活中很大一角。

秤砣停下車,小心翼翼問:“少爺,咱回保定嗎?”

陳唐九掀開窗簾,對面不遠處就是巍峨泰山,天晴得透亮,仰起頭還能看到山巔有廟宇的青煙緩緩升騰。

他發了會兒呆,說:“去蓬萊。”

如果三火死了,那找棺材算他的遺願吧?

反正沒處去,幹脆繼續去蓬萊找到棺材,再幫他送回山西鐘家,全當游山玩水也好。

這次陳唐九不著急趕路,花了將近半個月才到蓬萊。

在縣裏打聽到了信兒,說東海頭是東北郊區一大片斷崖,離縣城有好幾十裏路,平常沒什麽人往那邊去,有一戶是姓關,家裏二十多口人呢,不打漁不狩獵,但過得還挺殷實。

靠近海邊,總覺得鼻子裏濕乎乎的,陳唐九動不動就打噴嚏,就想早點辦完事離開。

現在是中午,幾十裏路,算來天黑之前妥妥趕到,就匆匆買了幾個肉包子上路。

車輪碾著林間碎金似的陽光,油亮的松針不時掃過車頂,秤砣心情舒暢地哼起了小曲兒。

陳唐九倚著車廂裏的織錦昏昏欲睡,馬車的鑾鈴叮叮當當的響,不斷掠過車窗的樹影催得他眼皮發沈。

拐過一道急彎,秤砣突然不唱了,激動地嚷嚷:“少爺快看,海,海!”

陳唐九打起了精神,掀開窗簾,果真看到斜前方一望無際的深藍,和上空成群翺翔的海鳥,更遠處是一片雲霧,說不定住著仙人。

他自嘲:真是兩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又立刻想起另外一個土包子。

三火要是在,看見這麽壯觀的海,還能維持住他那穩如磐石的表情嗎?

海風裹著鹹腥氣彌漫在四周,陳唐九扒在窗戶上看著海面由金黃轉為暗紅,忽然連著打了幾個噴嚏,又趕緊把窗簾放下了。

窗外漸漸暗下來,車轍碾過碎石路的聲響時大時小,走著走著,車停了。

秤砣打顫似的說:“少爺,咱,好像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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