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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永昌 這是他沈家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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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永昌 這是他沈家欠我的!!

沈明堂的目光穿透殿門, 投向那漆黑一片的夜空,他的腦海裏不受控制地翻騰起一幕幕塵封的畫面:

是那個在潛邸寒夜,與他圍爐夜話、縱論天下, 眼神明亮銳利的青年將領年逍…

是登基大典上,一身戎裝, 站在百官最前, 目光堅定如山, 無聲宣告著對新帝忠誠的年逍…

是花太空戰死北境的噩耗傳來時, 年逍紅著眼眶,用力拍著他的肩膀, 嘶啞著說“老沈, 還有我”的年逍…

是每一次反叛動蕩, 那份字跡剛勁、永遠寫著“陛下勿憂,臣在”的奏報…

花太空為了他沈明堂的江山,血染北境, 屍骨無存。

年逍也為了他沈明堂的江山,折戟西域, 殞命沙澗。

他沈明堂坐擁這萬裏江山,坐在這至高無上的龍椅上,可他的左膀右臂, 他僅有的、可以托付生死、托付後背的摯友重臣, 一個接一個都倒在了為他鎮守帝國最邊緣最苦寒的疆土之上。

這兩人到死都在為他守著這扇國門。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悲慟如同冰冷的潮水, 瞬間淹沒了沈明堂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 他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有什麽東西在洶湧地想要沖破那帝王的枷鎖。

他死死咬住牙關,硬生生將那洶湧的淚意和喉頭的哽咽壓了回去。

他是皇帝。

他是天子。

他不能失態。

他不能崩潰。

可隨之而來的, 是一種更深沈的、令人骨髓發寒的自我懷疑和巨大的孤獨感,像冰冷的荊棘藤條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值嗎?他開始質問自己。

為了這冰冷的龍椅,為了這看似無上的權力,將他僅有的、真正在乎他這個人而非皇帝身份的朋友,一個接一個地推向死亡。

值嗎?他審視自己。

他沈明堂,坐在這龍椅上,究竟得到了什麽?又失去了什麽?

這江山萬裏為何如此沈重?如此寒冷?

他扶著冰冷柱子的手下意識地用力,指甲幾乎要嵌進那木頭裏,寬闊的肩膀輕微地顫抖了一下,隨即又被他強行繃直。

他依舊沈默地站著,如同堅/挺在無邊夜色和巨大悲慟中的孤山,只有那背影透出的沈重和無聲的崩塌能體現:這不是山,是人。

殿外的風似乎更大了,穿過空曠的殿宇,發出嗚嗚的悲鳴,像是在為遠方的英魂哀悼,也像是在叩問著這深宮之中,帝王那顆被冰封卻痛徹心扉的心。

許久,許久,久到燭火都短了一截。

一個沙啞得不成調,又帶著無盡疲憊和某種沈重決斷的聲音,終於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飄散在空曠的大殿之中:

“傳旨…召老五…即刻…回京。”

與此同時的褚軍營帳中,肎迦和辭霽川被分別關在大營最偏僻的角落。

兩座低矮的營帳被黑暗完全吞沒,沒有火把,只有幾圈守衛,以及夜風刮過篷布的呼啦聲。

蕭淩恒的腳步聲又重又急,像一頭發狂的野獸,任久言和封卿歌在後面緊追,卻怎麽也攔不住他。

黑暗的營帳內沒有點燃一盞燭火,借著帳外微弱的月光,能看見辭霽川斷掉的手腕被潦草的包紮了幾圈,曾經文雅得體的文儒公子,此刻發髻散亂不堪,幾縷碎發黏在蒼白的臉上,文士袍沾滿泥汙,像一條殘狗一般,面色蒼白的斜趴在一把馬紮上。

蕭淩恒不由分說地掀簾而入,任久言和封卿歌左右攔不住,不得法,只能也跟著進去。

辭霽川聽見聲響後費力擡起眼皮,艱難地勾起唇角,觀賞著盛怒下的蕭淩恒精彩的臉色,他的眼睛裏既沒有恐懼,也沒有悔意,只有玩味的興致和快要溢出來的嘲笑。

蕭淩恒此刻根本理會不得那人的神情挑釁,他胸口劇烈起伏著,什麽也沒說,徑直走向辭霽川,一把攥住男人的前襟,將人提到與自己平視的高度,布料在緊繃的手指下發出撕裂聲。

任久言和封卿歌站在門口,誰都沒有上前。

辭霽川的身體軟綿綿地懸著,斷腕無力地垂在身側。他既不掙紮,也不求饒,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平靜地觀賞著蕭淩恒,始終持著那令人火大的微笑,頗有興趣的直視著眼前這雙盛滿怒火的眼睛。

一時間帳內四人皆沒有開口,只能聽到蕭淩恒粗重的喘息聲,和帳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辭霽川的喉結微微滑動,被勒緊的衣領讓他呼吸有些困難,但他眼中的嘲諷絲毫未減,甚至挑釁般地挑了挑眉。

須臾,他忽然扯出一個蒼白的笑容,聲音輕得像羽毛飄落:“蕭羽杉,你還真是個煞星,每一個想護著你的人,都因你而死。”

話音落地,帳內寂靜的氛圍更顯肅殺,這句話像刀子般紮進蕭淩恒心口,他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辭霽川繼續輕聲補刀,每個字都像淬著毒:“其實最該死的就該是你,是你害死了他們,一、個、接、一、個。”

蕭淩恒的瞳孔猛地收縮,理智的弦“啪”地斷了,他再也壓制不住怒火,他一把掐住辭霽川的脖子。

“呃!”辭霽川的喉嚨裏擠出短促的悶哼,卻依然掛著那副令人火大的笑容。

“你…害死的…哈哈…”

他的臉很快漲得通紅,額角青筋暴起,可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挑釁的神色絲毫未減。

蕭淩恒被他徹底激怒,或者說是惱羞成怒,他的手上越來越用力。

“蕭兄!”封卿歌一個箭步沖上來,拽住蕭淩恒的手臂,“你要把他掐死了!再如何此事也得朝廷審判,他必須得活著押回帝都!”

蕭淩恒的手還在收緊,虎口泛白,辭霽川的呼吸已經變得微弱,嘴角卻還掛著扭曲的笑。

“蕭淩恒!”封卿歌低喝一聲,“想想年帥!”

這個名字像一盆冰水澆下,蕭淩恒猛地從滔天怒氣中抽離,隨後狠狠松開手,辭霽川像破布娃娃一樣摔落砸在地上,劇烈咳嗽起來,脖頸上留下五道指痕。

可即便咳得撕心裂肺,辭霽川擡起頭時,眼神依舊充滿嘲弄。

他艱難地爬向旁邊的馬紮,卻在即將碰到時,馬紮被蕭淩恒一腳踢開。

失去支撐的辭霽川“砰”地摔在地上,斷腕撞到地面,疼得他渾身一顫。

隨後,蕭淩恒緩緩蹲在了辭霽川面前,睨視著這破敗的公子,眼神像是冰窖一樣。

“理由。”

蕭淩恒沈著聲音,極輕極冷地吐出兩個字。

辭霽川額頭布滿冷汗,氣色煞白,可神情依舊是虛敗的不屑嘲笑,“什麽理由?”

蕭淩恒沒有回答,只是用藏著飛刀的眼神俯視審判著,一寸寸淩遲著地上的人。

“我敢說——”

辭霽川仰著頭,臉上掛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病態的燦爛笑容,他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鉤子,

“你敢聽嗎?”

他頓了頓,眼中是濃濃的惡意和一種恐嚇的興奮,“聽聽這大褚金鑾殿底下,埋了多少年的臟血和骨頭?”

話音落地,蕭淩恒的眉毛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封卿歌和任久言也放輕了呼吸。

辭霽川沒等他回答,自顧自地低笑起來,笑聲在營帳裏回蕩,瘆得慌:

“辭霽川?哈哈…好一個清高脫俗的‘辭’!”

他眼神陡然變得怨毒刻骨,像淬了毒的針,“我姓盧!我祖上姓盧!是跟著他沈家太祖皇帝,一刀一槍,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把這大褚江山給他沈家打下來的盧家!!”

他劇烈地喘息著,

“從龍之功?潑天富貴?狗屁!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近二百年的積怨,“江山坐穩了,龍椅捂熱了,他沈家的老祖宗轉頭就給我盧家扣了個莫須有的罪名,幾杯毒酒…幾條白綾!滿門忠烈啊…哈哈哈…”

盧霽川掙紮著想坐起來,湊近蕭淩恒的臉,斷腕的劇痛讓他面孔扭曲,但他眼中的火焰卻燒得更旺:

“剩下幾個僥幸逃過屠戮的庶出旁支像喪家之犬一樣被踢出帝都,發配到鳥不拉屎的潯州,怕被趕盡殺絕,連祖宗的姓氏都不敢要了,改姓‘辭’。”

他突然大笑,“哈哈哈…好一個辭!!你以為是什麽‘辭’?!你以為是’辭官歸隱’的‘辭’?是‘辭尊居卑’的‘辭’!是‘惡言詈辭’的‘辭’!!”

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聲音卻淒厲如夜梟:

“祖訓!知道盧家——哦不,知道辭家的祖訓是什麽嗎?!‘凡我辭氏子孫,永世不得踏入朝堂,違者,非我族類,死後不入宗祠!’”

他死死盯著蕭淩恒,眼中是滔天的恨意,“都快二百年了…我們像陰溝裏的老鼠,守著這屈辱的姓氏,看著那龍椅上坐著的…流著他沈家臟血的…雜種們!”

“沈明堂?他以為他是誰?他以為他坐穩了江山?做夢!”他咬牙,“我要他沈家的權力——灰、飛、煙、滅。”

盧霽川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恨意而顫抖嘶啞,“這是他沈家欠我們的,從二百年前開始,從我們被迫改姓埋名開始!這債就得用血來還!用他沈家的江山來還!用這天下大亂,來祭奠我盧家冤死的亡魂!!”

最後一句像是耗盡了盧霽川所有力氣,癱軟在地上,只剩下胸膛劇烈的起伏和嘶啞的喘息。

但那雙眼,依舊像淬了毒的鉤子,死死釘在蕭淩恒臉上,帶著一種毀滅一切的瘋狂快意。

營帳內一片死寂,落針可聞,只有盧霽川粗糲的喘息和帳外嗚咽的風聲。

封卿歌倒抽一口冷氣,任久言眉頭緊鎖,眼中是深沈的震撼和覆雜。

“你以為我為什麽幫你?”盧霽川瞪著猩紅的雙眼看著蕭淩恒,隨而又看向一旁的任久言,“我又為何要幫你?!”

他的神情變得驚悚又變態,但語氣極輕,“那個沈清玨必是昏君,必是暴君,他登基,沈氏江山必滅。”

盧霽川的算盤打得不可謂不好,他一賭蕭淩恒會為著血仇顛覆沈家朝堂,二賭任久言能夠扶持沈清玨上位,如此一來,沈家的龍椅和江山橫豎都保不住。

周全。

蕭淩恒站在原地,他臉上因憤怒而漲紅的血色褪得幹幹凈凈,只剩下一種近乎空白的死寂。

盧霽川那字字泣血的控訴,像一把生銹的鈍刀,在他腦海中反覆切割,攪動著年逍倒下的畫面,攪動著師父最後那句“我徒弟比你厲害”的低語,還有眼前這瘋子眼中那毀天滅地的仇恨。

“所以…” 蕭淩恒的聲音幹澀,“…你就害死我師父?”

這句話問出來,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深沈的疲憊和某種搖搖欲墜的東西。

“他年逍助紂為虐!殺他有何不可?!”盧霽川瘋癲地討伐著,“沈家有違天道!喪盡天良!你們替他賣命,你們遑論‘好人’!!”

蕭淩恒沒再言語,一室寂靜無聲。

盧霽川幾聲粗喘後,蕭淩恒緩緩起身準備離開。

只聽見盧霽川再次開口:“蕭羽杉!你這個懦夫!他沈家屠你蕭家滿門!可你呢?!你對著殺父仇人的兒子搖尾乞憐!你可真是個‘孝子’啊!你爹在天上看著你呢!”

他聲音放輕,“你心可安啊?嗯?哈哈哈哈…”

蕭淩恒聞言脊背僵住,隨後再次轉過身來俯視著盧霽川,陰影籠罩住地上的人。

“蕭羽杉,你不敢,你怕,你怕死,怕輸,”盧霽川死死地望著蕭淩恒那雙死氣沈沈的眼睛,“你跪舔沈清安!跪舔仇人的兒子!你是廢物!是懦夫!!我看不起你。”

蕭淩恒久久地俯視著他,看著那張因仇恨扭曲的臉。半晌,極輕地開口,聲音裏聽不出怒,也聽不出恨:

“你真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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