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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高香 越是覆雜的局越是要簡單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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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高香 越是覆雜的局越是要簡單破

蕭淩恒猛地攥緊拳頭, 他死死盯著任久言的眼睛,像是要從中找出半分說謊的痕跡:“你知不知道他是誰?”

“…我…”任久言的聲音輕得像嘆息。

他根本解釋不出任何,當時不知道又如何?是他帶人去的山莊, 最後動手的命令是他下的,人確確實實是死在他手底下, 他無法不認的。

“好, 很好。”蕭淩恒突然笑了, 那笑容看得任久言心頭一顫, “沈清玨讓你殺你就殺?他讓你去死你去不去?!”

任久言一句話也說不出,他甚至不敢看眼前的這個男人。

蕭淩恒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張叔看著我長大, 他是唯一……”

聲音突然哽住, 他猛地松開手,像碰到什麽臟東西一樣。

任久言踉蹌著靠上門板,胸口劇烈起伏。

他想說對不起, 他想說他當時真的不知道,想說千錯萬錯都是他的錯,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後山…有棵老槐樹,葬在那裏了。”

“閉嘴!!”蕭淩恒突然暴怒,一拳砸在任久言耳畔的門板上, “任久言!!你以為你是什麽?!你以為憑我心悅你就可以為所欲為?!?!”

他頓了頓繼續說:“你不愛我沒關系, 你利用我也無所謂, 哪怕你想殺我都行!但你為何要這麽對張叔?!他與黨爭何幹?!?!”

他根本壓不住怒火:“任久言!你有心沒有?!?!”

任久言看著蕭淩恒眼中灼燒的憤怒,還帶著求而不得的苦楚, 他恍惚想起今天替張陸讓合上眼睛時,指尖沾到的血也是這般溫熱。

須臾,他突然顫抖著深呼吸一口, 說道:“你殺了我吧。”

“你當真以為我不舍得?!”蕭淩恒抽出佩劍抵在他頸間,劍尖微微發顫。

任久言仰起頭,喉結在劍鋒下輕輕滾動:“動手吧。”

“你——!”劍尖又往前送了半分,一縷血絲順著任久言的脖頸滑下。

蕭淩恒呼吸一滯,他沒有想到任久言竟會如此決然。

任久言微微往前一迎,劍劍紮進皮膚裏,鮮血瞬間沿著刺尖滲出,

“別猶豫,”

“殺我。”

蕭淩恒腦子裏不停的過著曾經二人出生入死的畫面,

他死死盯著那處血跡,

那血跡的位置,他曾經吻過。

“當啷”一聲,長劍落地。

蕭淩恒後退兩步,聲音嘶啞:“任久言…你是好樣的,”

他忽然輕輕自嘲地笑了一聲:“你…你確實比我更適合做大事。”

任久言沒動,只是靜靜望著他,眼裏盛著化不開的痛楚。

二人沈默片刻,蕭淩恒再次自嘲地笑了,他輕輕點著頭:“任久言,你賭贏了,你猜對了,我殺不了你。”

他咽了一口,繼續說:“但你記著,你我二人之間,還沒結束,”

他頓了頓,字字清晰:“未見分曉,你可別死了。”

說罷,他重重擦過任久言的肩膀,頭也不回的踏門而去,獨留任久言在冷風中恍惚。

少頃,任久言也突然自嘲的笑了一聲,他多想剛剛就死在蕭淩恒的劍下,多想蕭淩恒再多用一寸力,多狠一分心,這樣,他便再也不需要維持這痛苦的生命了。

這狗/屎一般的人生他早已厭惡至極。

爛透了,臭透了,他覺得惡心,覺得反胃。

他按住心口,心跳透過衣衫傳達至掌下,他感受著自己的心跳節奏再次自嘲,他嘲笑自己竟然真的曾有過瞬間奢望過春風,奢望過月亮,奢望過世間的希望與明亮降臨在自己的身上。

他笑自己不自知的愚蠢。

他也笑自己起心動念的妄想。

他更笑自己試圖抓住的那縷陽光終將成為幻痛。

次日辰時,蕭淩恒推開沈清玨書房的門,他徑直走向太師椅裏的花千歲。

“你上次說的計劃,我同意了。”蕭淩恒俯視著窩在椅子裏的男人。

花千歲嗤笑一聲:“想通了?”

蕭淩恒語氣冰冷:“不光如此,我們還要想個辦法,把他的職革了,否則老五不好動手。”

話音落地,連花千歲都楞了一下,他緩緩扭頭與沈清安對視一眼。

兩人震驚的眼神在空中交匯過後,花千歲又轉過頭看著蕭淩恒:“你想讓他死?”

“你不想?”蕭淩恒依舊沒有任何感情,語氣極為冷厲。

花千歲做了個“揶揄”的眼神,片刻,撇了撇嘴:“我…”

他眼珠轉了轉:“我可沒想過。”

蕭淩恒片刻不等,立即接上:“那你現在可以想想了。”

花千歲挑眉道:“你認真的?”

蕭淩恒:“你覺得我此刻,有幾分像在跟你逗悶子?”

花千歲擠了擠眉頭:“那你怎麽不親自動手?”

蕭淩恒怔了一瞬,隨後坦誠而言:“我下不去手,”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不想讓他死在我手裏,我要讓他死在他最愛的人手裏,我要讓他親眼看著老五殺了他。”

沈清安見情況不對,適時輕咳打斷:“呃淩恒啊,你先坐,坐下喝杯茶聊。”

說著,他伸出手,指尖朝下在空中往下扣了扣。

蕭淩恒沒有理會沈清安的示意,依舊站在原地,目光如刀:“先從西域的賬目入手,任久言經手過老五西邊走私,那裏最容易做文章。”

花千歲挑眉:“你想把他們走私的事捅出去?可陛下知道這事兒,這不會——”

蕭淩恒打斷:“不是走私,我要撅的是他統籌調度的帝都內所有西域商人的賬。”

花千歲瞇起眼睛:“你是說…栽他個貪墨西域商賈交易的罪名?”

“不必栽贓。”蕭淩恒冷聲說,“去年多猛死後,他便同新上任的商貿外使交接和安排大褚同西域的商聯,其中,地毯和香料的進口額數他克扣了兩成,雖說是奉了老五的命,但賬面上可都是他的印鑒。”

沈清安倒吸一口涼氣:“這罪名若是坐實…”

“輕則革職,重則流放。”花千歲接話,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不過老五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左膀右臂墜下去的。”

“那就讓他根本沒精力保。”蕭淩恒說,“在這件事發的同時,你那個計劃也要開始,要讓老五措手不及,”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非常想要看看,兵權崩塌、正巧身邊人也出了事,正當他四面楚歌惱火之際,突然發現節度使的事盡是出自這位心腹之手時,他會是什麽表情。”

沈清安看的明白,此時蕭淩恒的怒火已然頂入整個大腦,人在不好的情緒條件下往往會做出不理智的決定,他此刻的所有安排雖然可行,但絕對會後悔。

沈清安緩聲道:“淩恒啊,那個…你先坐,喝口茶先。”

“我就不坐了,我還得回軍營,”蕭淩恒轉身往外走,“花小姐,別忘了你的計劃,可以開始了。”

說罷,人便消失在門口,只餘下兩人面面相覷。

申時末,任久言獨自坐在城南桃花林邊緣的石亭內,當初茂盛的桃花樹如今一片蕭索,只剩光禿禿的枝幹,上面還掛著殘雪。

偌大的林子空無一人,只能聽見陣陣寒風呼嘯吹動枝條的聲音。

天氣很冷,任久言的月白大氅並不抗風,他戴著帽子,帽邊上的毛絮擋住了他一半的臉。

喬煙辰踏雪而來,徑直走向石亭,任久言正垂眸深思,並未察覺腳步聲。

喬煙辰見人未擡頭,便輕聲坐在旁邊的石凳子上。

都說夏不坐木冬不坐石,這石頭涼的喬煙辰差點蹦起來。

喬煙辰沒有立即說話,只是靜靜的呆在任久言身邊,具體發生了什麽他並不清楚,但這幾日觀察到任久言的情緒和蕭淩恒的狀態他也能猜個大概了。

天色漸沈,任久言始終未擡頭,他心口憋悶,卻連一聲微重的嘆息都沒有,任由苦楚在心中蔓延,即便是四下無人時,他也習慣於將所有事情壓在心底自我吞咽。

又是半晌,任久言忽然被身後喬煙辰的聲音拉回現實:“大冬天的,任兄獨自賞雪可賞出什麽了?”

任久言轉頭,眼中卻不見驚愕和疑惑,只有不達眼底禮節性的笑意:“喬公子何時來的?”

喬煙辰胡扯道:“你流下第一滴淚的時候我就來了。”

任久言這才露出個不坦然的神情,但隨即又被微笑掩蓋:“喬公子那麽早就來了?這麽冷的天,怎的跑到這空無一人的桃花林來了?”

喬煙辰都沒想到這還真讓他詐出來了:“為什麽哭?”

任久言微微頷首,旋即搖搖頭笑道:“天寒風大,吹得眼睛發澀罷了。”

“任兄,”喬煙辰合起扇子,正色道,“你我之間,何必如此?”

任久言望向遠處枯枝,“我……”

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聲淹沒:“我做錯了一件事。”

“關於蕭大人?”

任久言沒有回答,他垂眸,看著地上的浮雪被風吹的薄薄的一層飛卷起來,隨即低下了頭。

喬煙辰嘆了口氣:“任兄,你總如此,於人前虛偽,落淚都不曾大方,”

他輕輕將手搭在任久言的肩膀上:“我雖不知具體發生什麽了,但見你這般模樣,我倒是想起一句話,”

任久言聞言擡眸看他一眼。

喬煙辰字字清晰的說:“執念成縛,方寸之間盡桎梏”

任久言怔了怔,隨後也嘆了口氣:“執念嗎?”他自嘲的輕輕一笑,“我倒覺得是貪念。”

“貪念就貪念,人向來是舍不斷貪念的,”喬煙辰收回手,折扇輕敲掌心,“久旱盼雨,雨至嫌吵;久別思見,見了又怨物是人非,所以那些智者才整日念叨著要無欲無求,”

他嗤笑一聲,“好像這樣就能避開世間所有禍事似的,可我只知有散總有聚,有哀且隨樂。這俗世百態滄桑,怎會由一人做因,換天地為果?”

任久言搖搖頭:“不該有的情,倘若任由其支配,便是愚蠢,不該動的念,倘若任由其瘋長,便是墮落,不該望的人,何必——”

喬煙辰也搖搖頭打斷道:“不,這與對方是何人無關。”

他俯近:“動了心,就註定要受委屈,這是無解的局。情愫一生,欲望便起,想白頭,盼偕老,這些念頭自然會打破你從前的平靜。心中生了情愫,心間便有了數不清的盼期,情之一字,從來不由人。動了心,就註定要嘗盡酸甜苦辣。想與那人白頭是真的,為此受盡煎熬也是真的。”

他頓了頓:“既然嘗過相悅的甜,隨之而來的定然就是相思的苦,這便是福禍相依,這是天道,不是憑人力可改變或避免的,”

他鄭重嚴肅的字字清晰:“但即便如此,萬萬不能忘的是,緣,最為不易。”

任久言沈默良久,忽然問道:“若明知是錯,還要繼續嗎?”

“錯?”喬煙辰笑了,“情之一字,哪有什麽對錯?只有甘不甘心罷了。”

任久言唇邊泛起一絲苦澀,“我哪有資格談甘心與否…”

他忽然擡眸,“喬公子,若有人傷你至親,當如何?”

喬煙辰聞言手中折扇驀地停住,他張了張嘴,那些準備好的大道理突然都哽在喉間。

半晌,喬煙辰才輕聲道:“這問題...太重了。”

任久言望向遠處,暮色中最後一縷天光正緩緩消散:“是啊...太重了。”

他轉頭看喬煙辰一眼,隨 即笑笑:“回天乏術的,這變數算不盡修不得的,不過是引頸就戮一場豪賭罷了,宿命纏縛終無歸處,一往情深又如何?一意孤行又如何?越是如此,越是天誅。”

喬煙辰緩了片刻,繼而開口:“任兄,語言太平,無法表達人內心萬一,可我懂一個道理,越是覆雜的局越是要簡單破,倘若苦楚終究被屠戮,緣分沈浮,那不如就荒唐。倘若情意終究被掩蓋,悲歡盡嘗,那不如就爭搶。去賭,去逐,去追趕虎口一息尚存的桃花。”

任久言望著漸沈的暮色:“過往種種,對錯恩怨…如今再辯也是徒勞。當年虔誠的誓言既已立下,總要獨自走下去的,不容我覆回…”

喬煙辰輕嘆一聲:“可人活著總要有些己欲的,若真活得無悲無喜,與那石頭又有何分別?況且,你分明連解釋的機會都不曾給過自己,”

他折扇輕點石桌,“無論對他們兩人誰而言,你的那些真心,唯天地知。”

任久言垂下眸,緩緩說:“我…只願與往事兩清,與故人…無怨…”

他聲音越來越低:“至於他們知曉與否…我無權,亦無力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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