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罷局 不必委屈自己同我周旋

關燈
第56章 罷局 不必委屈自己同我周旋

蕭淩恒的額頭輕輕抵在任久言眉骨處, 沈重的呼吸聲在寂靜的室內格外清晰。溫熱的吐息撲在頸間,任久言能感覺到對方胸腔劇烈的起伏。

許久,蕭淩恒緩緩擡頭, 與他額首相貼,顫抖的指尖撫上任久言的臉頰, 聲音輕得像是怕驚碎一場夢:“能…能告訴我…為什麽騙我嗎?”

他聲音微微沙啞, 任久言的睫毛在他掌心顫動, 不語。

“是為了利用我...打探清安這邊的消息嗎?”蕭淩恒的拇指擦過他下唇。

隨即又自嘲地搖頭, “可你從未問過我這些。”

夜風拍打窗欞,燭火忽明忽暗。

蕭淩恒繼續輕聲問道:“是為了利用情感讓我保護你嗎?”

任久言聞言重重深呼吸一口。

“我心悅你”四個字於任久言而言太重太重了, “我沒辦法”四個字對蕭淩恒而言又太輕太輕了。

他望著男人通紅的眼眶, 想伸手觸碰又怕灼傷彼此。皇室威壓如烏雲籠罩, 當年的救命之恩重若千鈞,可此刻的誤會與恨意更像鈍刀剜心。

“久言…如果是為了讓我保護你,你大可以跟我說實話…”蕭淩恒眼眶發紅, 但卻極度虔誠的註視著對方的眸子,

他輕輕搖了搖頭:“我待你的心不假, 即便你不心悅我,我也會護你周全…”

他聲音微微哽住,緩了緩才繼續道:“你早該告訴我的…”

任久言聽到這話心像是被什麽攥緊一樣疼, 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眼底翻湧的困苦和無助, 愛意與愧疚在任久言胸腔裏撕扯, 將心攪成碎末,在忠義與情愛間被撕成碎片, 連一句辯解都成了永遠沈沒的船骸。

“…你…何必騙我呢…”

任久言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猛地閉上眼,喉結劇烈滾動。不知是誰的眼淚砸在他手背上, 燙得人心口發疼。

半晌,蕭淩恒沙啞著開口:“久言…無數次…無數次…”

他低頭笑了笑,那笑聲輕得像是嘆息:“無數次看到你站在他身邊時我都覺得自己像個笑話…明明知道不屬於自己,還是忍不住想靠近。”

他深呼吸一口,緩聲道:“我甚至都不敢問你…我不想逼你…”

“可我連吃醋的資格都沒有...對吧?”

蕭淩恒緩緩擡頭,手指輕輕撫過任久言的眉眼,隨後慢慢從臉頰滑落,在空氣中懸了片刻才收回。

任久言突然不知該如何呼吸,他恨不得殺了自己來償還所有的恩義和情意,洗清所有虧欠與罪孽。

“我總想著...”蕭淩恒深呼一口氣,擡手輕柔的替任久言攏了攏散開的衣領,“要是能早點遇見你就好了。”

手指在碰到鎖骨時微微一顫,繼而收回,“在你遇見他之前...在你心裏還空著的時候。”

蕭淩恒垂下眼眸,視線不知該落在何處,目光飄忽,半晌,他緩緩擡起頭看著任久言的眼睛,眼眶通紅:“日後…不必委屈自己同我周旋,我依舊會護你周全,這無關乎你心裏是否有我…”

任久言猛地擡頭,卻撞進一雙溫柔得令人心碎的眼睛,他剛準備開口說什麽——

“走水的事...”蕭淩恒後退半步,拉開距離,溫柔地說道:“你不想讓我查,我便不查,左不過一頓板子,不礙事。”

說罷,他雙手扣住任久言的雙肩,將人往旁邊一挪,手搭上門閂時,他沒有回眸,只道了句:“夜裏涼...記得添件衣裳。”

這句話說得極輕,仿佛只是自言自語。

腳步聲漸漸聽不見了,任久言的身體還僵著,挪不開半步。他雙手無法自控的微微顫抖,喉嚨像被塞了團浸了水的棉花,想哭卻連抽噎都發不出來。

他腦子裏亂成一團麻,他想起蕭淩恒掌心的溫度,想起他孤身提刀救自己時的堅毅,想起他每每對視時眼睛裏的光……

可此刻這些畫面都被那人最後失望的眼神燙得扭曲變形。

沈清玨的恩是真的,蕭淩恒的愛也是真的,這兩條路,偏偏就撞成了死結。這無法言說的無可奈何壓的任久言喘不過氣,他感覺心臟像是被什麽狠狠撕扯著,突然像是被抽了脊梁一般癱軟在地,他拼了命的按住心口,可依舊是疼的窒息。

任久言將手撐在冰涼的地上,手指不自覺的蜷了蜷,像是在試圖抓著什麽,指間卻只餘一絲深冬的寒氣,就像他們二人,明明近在眼前,可隔著血海深仇,怎麽都抓不住。

許久許久,天邊微亮,任久言也沒能起身。

一連幾日大雪,寒風瑟瑟,蕭淩恒除了卯時前往城北習武,其餘時間皆沒有出門。但他在城北野地其實也只是一個人,年逍這幾日一直沒有來,或許年逍也沒有想到,歲宴之事橫在眼前,蕭淩恒卻仍舊每日如常赴約。

他每日獨自揮劍至辰時末,將自己累到筋疲力盡,再獨自跌跌撞撞的挪回府上,路人側目,下人不解,幾日他也沒有話,沈清安聽聞他的狀況猜了個八九不離十,托人來了好幾次也沒接到人。

正月初七巳時過半,沈清安親自來到了府上。

推開房門時蕭淩恒正端坐在書案前看著劍譜,見人來後,他神情似乎並無半分異常的起身。

“清安來啦,快坐,我去給你沏茶。”

這一句話便暴露了,或許旁人不知,但奈何對方是沈清安,他蕭淩恒何時親自泡過茶?況且,沈清安太了解他了,越是神色如常,越是波濤洶湧。

沈清安一把拉住蕭淩恒欲要執壺的手臂:“淩恒,坐。”

蕭淩恒側目看著他笑笑:“不急,先喝點茶暖暖身子,這寒冬的雪似是要把人凍成冰雕,”

他拍了拍沈清安的手,“暖暖身子,暖暖身子。”

沈清安微微一握緊,隨後便撒開了手,任由他翻箱倒櫃的找茶葉。

可蕭淩恒的書房裏從來就沒有茶。

沈清安坐在藤椅上,看著蕭淩恒翻來翻去,書架、博古架,連墻角的箱籠都打開查看,可始終沒有找到茶葉,蕭淩恒卻像沒察覺似的,一遍遍重覆翻找,臉上始終沒有露出煩躁的神情,所有地方統統翻了一遍,依舊一無所獲,於是便從新再翻一遍。

半晌,蕭淩恒一直未停下來,找不到也不喊下人,就悶著頭在書房裏找。

期間沈清安也沒有制止,就是沈默地看著,直到快翻了半個時辰了,他終於緩緩垂首,隨後輕輕嘆了口氣,“淩恒,別找了。”

“再等等,肯定在哪兒...會找到的。”那人頭也不回,語氣輕巧,背對著沈清安在博古架下層翻來翻去。

又過了半柱香的時間,沈清安再次開口:“你連我都要躲?”

話音落地,那一直未停的身軀終於靜止,蕭淩恒回身笑道:“清安,我沒躲,我只是想給你泡壺茶而已。”

沈清安再次嘆息:“淩恒,我今日不喝茶,”

他眼神微垂,瞥向旁邊的太師椅:“坐。”

蕭淩恒沒有猶豫,徑直走了過去,在太師椅上坐的端正:“怎麽了?可是近日又出什麽事了?”

他的語氣極其平靜。

沈清安搖頭:“無事,我只是幾日未見你,想你了。”

蕭淩恒笑出聲:“清安,這話可不該是你我二人之間的說的,你看我這雞皮疙瘩,”

說著,他便伸出一只手臂,將袍袖擼了上去。

沈清安既然猜到了原因,他便也不敢貿然主動開口。可他著實擔心,前幾日不來尋便是因為想著給蕭淩恒幾天獨處的時間試著自己消化,畢竟感情之事,再親密的摯友也不好過問太多。可一連五六日過去,蕭淩恒依舊沒有起色,這才沒得辦法跑這一趟。

“淩恒,我前幾日讀春秋,有一句不解,本是想著等你來尋我時問問你的想法,可左右等不來人,托人請你也只說忙的抽不開身,這不是今日,便主動求解來了。”

“哪句?”蕭淩恒支著腿問。

“流水不腐,戶樞不螻,動也。”沈清安說,“這水易腐,門軸易遭蟲,即便是動了,當真可尋得轉機嗎?”

蕭淩恒聽得明白沈清安暗中的引導,可他並不打算接茬,他裝傻:“死水必腐,可流水不一定,即便是腐了臭了,至少也與它本身無關,那只能說明,它本就該爛該臭。”

沈清安不急:“可既然結果並無不同,那何必還需要自我驅動?等著腐爛豈不是更為自在?”

蕭淩恒繼續裝傻:“我方才不是說了?至少,與自己無關,求個不悔而已。”

沈清安註視著他的眼眸:“既然你明白,那為何還要等著腐爛?不是求個不悔?難不成你的不悔只存在於他人心中,而不求自我的平靜?”

蕭淩恒一時語塞。他們之間素來直言不諱,何曾需要這般拐彎抹角?這故作輕松的借這一句“流動”隱喻出“排解”,屬實不該是他們二人該有的,倒像是刻意砌起的一道墻,將滿腹心事生生隔開。

沈清安看著好友這副模樣,心裏跟明鏡似的。他們自幼相識,蕭淩恒何時這般躲閃迂回過?往日裏即便天大的事,也是不曾畏懼的計劃、猜測、謀算,如今這般找借口忙前忙後,倒比直接說“別問”更讓人揪心。

須臾,蕭淩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忽然洩了氣般靠在太師椅上,那強撐的笑容終於垮了下來,露出底下藏著的疲憊,

“清安,你也說了,須得自我驅動,旁的……無用的。”

沈清安:“前幾日我恰巧也讀到了另一句,‘胸中元自有丘壑,故作老木蟠風霜’,畫地為牢便是自我囚禁,只求於自我壓迫方不得靜,慮塞神昏,蓄極則洩,”*

他忽然傾身,語氣輕松的調侃:“難不成,淩恒是想‘洩’個大的?”

蕭淩恒垂著頭,拳頭緊緊攥著,房內盡是沈默。

半晌,他苦澀開口:“我自負操控於叵測人心,百官、萬民,皆不在我眼中。朝堂上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市井中為五鬥米打轉的算計,我閉著眼都能算出七八分。這些年周旋朝堂,拿捏百官心思,哄得百姓信服,我一直覺著自己算通透了。可……”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一下:“可唯獨一人之心,我始終看不懂,就像隔了座永遠翻不過去的山。”

沈清安垂眸,少頃,他忽然擡頭看向窗外,輕聲說道:“寒枝承霜,看似決絕低垂,實則是為護那未綻的芽。”

蕭淩恒苦笑:“你的意思是…久言——”

沈清安搖頭打斷:“我不知,我只是覺得,任大人並非無情之人,倒像這受了風霜的枝,有很多事只可獨自咽,不許旁人聽,”

他頓了頓,“就像渡口停舟,有人匆匆離岸,並非不願同行,許是船底暗傷,經不起風浪。他這番疏離…你若真在意,便遞根繩索,莫讓無端揣測成了隔心的岸。”

“可我…我不想讓他為難,不想讓他不悅…”蕭淩恒喉結滾動,“…我更不想逼迫他做什麽…”

沈清安繼續說道:“淩恒,你不是要給我沏茶?你可知沏茶講究個‘不盈不溢’,水太滿則茶香易散。他的心若已盛滿苦澀,你再添多少深情,也不過是漫出的殘茶。”

蕭淩恒剛要開口,沈清安便開口堵住他的嘴繼續說:“我沒有勸你撞出條路來,但比起難過,我更怕你後悔。”

他頓了頓,“退一萬步講,即便任大人沒有苦衷,他傾心於你所惡之人,若是勉強相守,日後亦多有齟齬。與其困在這求而不得的苦境中,不如及早抽身,免得徒增更多煩惱。過往種種,若成枷鎖,棄之方得解脫。這局相思棋,你已落子滿盤,卻見他與旁人對弈正酣,強占邊角終是殘勢,不如認輸推枰,就此罷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