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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寒門 法之不公,始於蠹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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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寒門 法之不公,始於蠹吏

次日卯時剛過,任頃舟就被一陣叩門聲驚醒,來人是沈清玨府上的小廝。

隔著門板,小廝聲音微顫:“先生,殿…殿下有請…”

任頃舟知道沈清玨此番找他是為了什麽,畢竟前幾日在香鋪的“房事歡愉”鬧的那麽大,再加上當街“重金送琴”只為搏他任頃舟歡心,沈清玨怎會不知道?

任頃舟快速洗漱完畢,理好衣衫穿戴整齊,拉門而出,“有勞了。”

天還未亮,任頃舟隨著小廝一同到了五皇子府上。

書房內透過窗戶能看見屋內燭火明滅,小廝叩門三聲,裏頭傳來沈清玨低沈的嗓音:“進。”

推門而入時,任頃舟看見沈清玨獨坐案前,想象中的雷霆震怒並未出現。

“殿下。”任頃舟拱手行禮。

沈清玨見任頃舟來了,卻只是對小廝擺了擺手:“退下。”

人走後,沈清玨默不作聲的看著任頃舟,他在等著任頃舟先開口。

任頃舟也明白,沈清玨畢竟不是傻子,經過上次蕭羽杉栽贓嚴嬤嬤試圖離間他們二人之事以後,沈清玨就不會那麽容易相信可以離間他們二人的這種“證據”。

但任頃舟於沈清玨而言太過親近太過重要,他可是五皇子黨的核心人物,所以他沈清玨又不得不謹慎。

所以此番叫他來,一是要個解釋,如果他任頃舟不刻意隱瞞全盤交代,那必然是相安無事的。二是要個態度,無論他蕭羽杉如何使出渾身解數,任頃舟都得保證自己不為所動。

“殿下,前幾日我去香鋪想查清林昀致死的那顆香丸出自誰手,蕭羽杉派人跟蹤,刻意去香鋪作了這出戲,而那張古琴是他刻意為了再將事情鬧大,以此來加重殿下的猜忌。”任頃舟不卑不亢不慌不忙地講述著事情原委。

他向前一步,繼續說道:“我確實是愛琴,但一張琴如何能比得過殿下當初對我的救命之恩?如何能抹得去這八年殿下對我傾囊相授的栽培?況且,蕭羽杉是什麽樣的人我很清楚,”

他頓了頓,“他對我只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

沈清玨目光如鉤,他其實也明白這件事的脈絡,他此刻僅僅只是想讓任頃舟親口說出來,倘若沒有隱瞞,那他也並不會上綱上線,

“久言啊,本王知道蕭羽杉這是在離間你我二人,本王也知道你是個聰明人,定能明白他的計謀。”

“殿下放心。”

“既然你說你去百香閣是為了查林昀之死,那可有查到什麽?”

“那個小販已經死了,飛雲散的線索斷了,不過…”

任頃舟不急不緩的說,“我抓住了另一條線,”

他拿出昨晚寫下的那封信,“聽聞刑部鄭大人前幾日高升…”

沈清玨看了一眼信的內容,說道:“你想從刑部撬開老二的黨羽?”

“林昀之死與刑部絕對有關系,不一定是親自動手,但一定是他們善後的。”

“哦?”沈清玨微微瞇眼,饒有興致,“久言有何打算?”

“我想請殿下派人將此信送到刑部的鄭大人手上,並且一定要交代送信者,不必隱藏行跡,最好讓更多的人知道鄭大人收到了出自殿下府上的信箋。”

任頃舟微微一頓,“而且一定要跟鄭大人強調,此信務必他獨自查閱。”

“這是為何?”

“大張旗鼓地送信是為種下猜忌的種子。當信使大白天登門,刑部的門房、同僚都會看見,郭永元的眼線必定上報。若偷偷送信,鄭大人反而能私下處理。可這般眾目睽睽,他就必須向郭永元自證清白,而解釋本身就是裂痕的開端。”

“久言是要公開制造壓力、反向排除嫌疑?”沈清玨微微點頭,“那又為何務必他獨自看呢?”

任頃舟依舊不急不緩的,溫和的解釋道:“越是強調私密,越會讓鄭大人懷疑咱們是否已掌握更多,屆時他必然會坐立不安,而這種焦慮則會摧毀他的判斷力。”

任頃舟微微一笑,繼續說道:“我是要逼鄭大人主動露破綻,屆時他一定會為了自保做出反應。要麽,他會立即銷毀信件,但如此以來,在郭永元眼裏鄭大人就是跟咱們私下有密謀,所以除非他嚇瘋了,否則不會這麽做的。要麽……”

任頃舟壓低聲音,“他會原封不動呈給郭永元,這也是我最想看到的,因為這樣就暴露了郭永元是幕後主使,而當鄭大人匆忙求見郭永元時,咱們的暗衛會‘恰好’在刑部門口撞見他們…”

沈清玨大笑,“久言啊,你這是要讓他們自亂陣腳,咱們才好將他們一同挖出來?”

“不,不需要我們挖,”任頃舟繼續說道,“我打算在這之後,殿下再派人散布鄭大人暗中搜集郭永元罪證的謠言,逼郭永元滅口,當郭永元開始清洗鄭大人之際,就是咱們的收網之時,一則‘刑部侍郎滅口同僚’的醜聞,足以讓二皇子斷臂求生了。”

“你是要借刀殺人?”

任頃舟微笑著輕輕頷首,“如此一來,咱們根本不需要偽造證據,更不需要親自下場動手,我們只要讓鄭大人和郭永元互相懷疑對方會背叛自己,他們自己就會制造出真實的罪證,也會替咱們做完咱們想做的事情。”

他又向前一步,“就像在黑暗森林裏點燃一支火把,所有人都會因恐懼而自相殘殺。”

沈清玨瞇著眼睛笑的狡詐,“先利用姓鄭的恐懼,再利用姓郭的猜忌,最終使他們內部分裂…哈!最妙的是完全不需要咱們直接指控!整個計劃兵不血刃,陰狠!狡詐!周全!”

沈清玨緩緩起身,走到任頃舟面前,輕輕拍著他的肩膀,“久言啊,得你是我之幸啊!”

“殿下謬讚了。”

“倘若老二真的已經把手伸到刑部了,那借此機會斷他羽翼豈不是大快人心?啊——?哈哈!”

任頃舟微微點頭示意,“我們不必急於求成,只需要跟著事態發展的節奏推波助瀾,就可以讓他們內部因猜忌而自行瓦解。”

無論陰謀陽謀,能達到目的的就是好謀!況且“離間計”又不是他蕭羽杉獨有的,任頃舟這招“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算是給蕭羽杉的一個“回禮”。

任頃舟從府內出來時已是辰時,因為今晨的獻策,沈清玨定要留他一同用早膳,直至他去上朝後任頃舟才得以放下筷子。不是他不想與沈清玨一同用膳,只是任頃舟本身就沒有用早膳的習慣,而且…他胃口很小,他不愛吃東西。

任頃舟來到了東街的國子監尋人,他的計劃可不止於打掉沈清安的黨羽這麽簡單。他手裏握著剛剛從沈清玨那裏討來了五皇子府的令牌,站在國子監門前。

“勞煩通傳,我尋穆天池。”他與守門的青衫文士說道,並將令牌示與對方。

“啊,好的,公子稍等片刻,我這就進去尋他。”那文士溫雅的行禮說道。

“有勞了。”

不過半盞茶時間,石徑盡頭出現一道瘦削身影。來人一襲洗得發白的藍布直裰,眉目清朗,氣質儒雅,來人正是國子監寒門學子穆天池。

“任先生?”穆天池拱手行禮,指節處還沾著墨漬,“不知...”

“東街新開了家茶樓。”任頃舟微微頷首,“穆公子可願賞光品鑒?”

“啊——”穆天池又作揖說道,“勞煩任先生帶路。”

茶樓二樓雅間,任頃舟執壺斟茶。水霧氤氳間,他忽然推過一冊卷宗:“郭永元受賄的實證。”

穆天池指尖剛觸到紙頁便猛地縮回:“先生這是何意?”

“一年前隴西旱災。”任頃舟輕叩案幾,“朝廷撥的賑災銀兩,經戶部核銷時發現少了三萬兩,陛下震怒,嚴令徹查此事,而最終的結果卻只是草草處決了運銀官。而當時督辦此案的——”

他突然擡眸直視著穆天池,壓低聲音道:“正是郭永元。”

窗外傳來不合時宜的商販吆喝聲,穆天池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因為…他兄長就死在隴西那場饑荒裏。

但穆天池是一個非常正直且聰明的人,他明白,任頃舟代表的就是五皇子,任頃舟來尋他五皇子必是知情的,所以,這不光光是打貪官,更是…

“任先生擡舉了,”穆天池拱手,“穆某沒有那麽大的志向,我本一介寒門而已,黨爭之事,穆某無心參與。”

任頃舟早就打聽清楚了這個穆天池的性格和為人,他猜到了穆天池是一定會看穿他的目的的,所以他絲毫不慌,“穆公子,在下早就聽聞你正直不屈、光明磊落,我也知道穆公子無心黨爭,只是不知穆公子是否也無心為百姓謀福?”

“這個自然是心系的!”

任頃舟聞言,唇角微揚,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邊緣,“穆公子心系百姓,當真令人欽佩,只是——”

他話音一轉,“不知公子可曾想過,以你如今白身,要如何為隴西那樣的災民討一個公道?”

此話一出,穆天池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任頃舟不疾不徐地續道:“郭永元之流穩坐刑部,貪墨的銀兩足以養活三縣災民。而像穆公子這般真正心系蒼生之人,卻只能在國子監著書立說...”

他輕輕放下茶盞,特意放緩語氣的說:“眼睜睜看著他們繼續魚肉百姓。”

任頃舟的切入點太精準了,你穆天池不在乎名利、不在乎職權,但你在乎百姓、在乎公正。可你如今無官無職,無權無名,你拿什麽去為百姓謀福?而朝堂上掌權的那夥人肆意妄為,作踐百姓,你又拿什麽阻止?

“穆公子,”任頃舟的聲音忽然放輕,卻字字如針,“你說無心黨爭,可這天下蒼生,等的就是一個肯為他們爭一爭的人。”

他擡眸,目光灼灼,“還是說,穆公子寧願守著清名,也不願伸手拉一把那些正在受苦的百姓?”

穆天池聞言,喉結滾動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掙紮,他被說動了。

任頃舟見狀,忽然話鋒一轉,給其致命一擊:“法之不公,始於蠹吏,當真字字泣血。”

任頃舟熟知人心,太會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什麽人吃哪套他可太清楚了。面對蕭羽杉那種人他不接招,無論對方用軟的還是來硬的都讓對方陷進棉花裏。

而對穆天池這種人,利用對方的大義之心引導對方以達成自己的目的——我不怕你知道我的圖謀,你哪怕知道我的心思也會心甘情願的配合我,此乃陽謀。

茶湯在盞中漸漸冷去,片刻後穆天池方開口,“先生想要我做什麽?”

他擡頭,任頃舟能看到學子眼底燃著壓抑的火光。

任頃舟從袖中取出一份任命文書:“五殿下欲舉薦你入刑部任主事。”指尖在文書上輕輕一劃,“當然,需等些時日。 ”

“為何選我?”

“因為...”任頃舟忽然傾身,“穆公子…心、懷、大、義。”

任頃舟告別穆天池時已至巳時末,酒樓漸漸開始進人,東市的酒樓不像西市那般奢華,多的是簡單的餐館,但任頃舟被今晨沈清玨盛情下的那個蝦餃頂的實在沒胃口,他不打算用午膳,他準備回府做下一步打算。可就在準備回府的路上,他的眼前赫然出現一個“陰魂不散”的紅色身影。

任頃舟站在原地,蕭羽杉大步徑直走了過來,嘴角上揚,笑容戲謔的刺眼。

“久言——”他拉長尾音,刻意提高聲調,

“久言啊,到用膳時間了,你這是要去哪啊?”

任頃舟冷淡的回覆道:“回府。”

“用過膳了?”

“用過了。”

任頃舟害怕蕭羽杉抓到借口與自己拉扯,故意說謊。不過也不算說謊,那幾個蝦餃對他來說…能撐到晚上呢…

“我不信,”蕭羽杉可不管他吃沒吃,他伸手拉起任頃舟的手腕:“走,我帶你去嘗嘗全帝都最好吃的西域美食…”

說罷,擡腿就走。

“……”

蕭羽杉不由分說的拉著任頃舟去用覓食,任頃舟用力掙紮也甩不開這個男人的手,不知道這個蕭羽杉哪裏來的狗力氣,任頃舟被他拽的一個踉蹌接一個踉蹌的,絲毫沒有反抗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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