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後記 同心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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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後記 同心蠱。
後來, 又一年下雪時，辭盈和謝懷瑾回到了長安。
自然不會久住，長安的事情處理完倆人相聚之後, 每次回長安都是為了故人。
很齊整，墳沒有天南地北地落, 馬車跑齊全一趟只需要半個時辰。
辭盈和謝懷瑾其實都不算信鬼神的人，但仍舊一年年的奔波千裏回來祭拜。偶爾春天，偶爾夏天, 偶爾秋天，偶爾冬天。
陵園的雪總是很幹凈, 辭盈踩上去時，鞋子向雪中陷進去一塊，不由踉蹌, 被身旁的謝懷瑾扶住時，臉上帶了些笑：“今年的雪好大。”
“嗯, 小心些。”謝懷瑾的手扶著辭盈，眼睛看了看前面，示意辭盈註意不要摔了。
不怪謝懷瑾小心, 前兩年辭盈就在雪中摔了一跤，雖然只是崴了腳, 但也修養了足足一個月。
辭盈看著謝懷瑾的模樣, 心中生出些笑意，伸手抓住青年雪白的衣袖：“不會的啦，上次是雪下有石頭......”
謝懷瑾也溫聲笑笑，兩人步入園中，將手中的點心盒放下。
辭盈用衣袖拂了拂雪，然後跪坐下來, 將點心一盤一盤拿出來放到小姐墓前，許多年過去，墓碑上多了風雪斑駁的痕跡，辭盈將點心擺好後用手擦了擦，輕聲道：“小姐，好久不見，我來看你啦。”
點心五顏六色精致靈巧地擺放著，雪紛紛落在上面，卻又因為溫度融化。
辭盈：“是我自己做的點心，也不知道小姐會不會喜歡，時間太長了，我都有些忘記小姐喜歡吃什麽了。”
辭盈說話的時候臉上有淺淺的笑意，眼眸沒有再像從前一樣泛著紅，卻仍舊帶著一種平淡的悲傷。
謝懷瑾在後面站著看著，拿起掃帚將附近的雪掃了一下。
辭盈寒暄完就見到謝懷瑾正將掃帚放回去，她起身遞過帕子，謝懷瑾擦著擦著倆個人的手又握了一起，兩人對視笑笑，辭盈輕聲道：“給夫人上香了嗎？”
謝懷瑾搖頭：“等你一起上。”
辭盈點頭，收拾東西時又回身看了一眼小姐的墓碑。
晚間，辭盈對謝懷瑾說：“要是能回到年少就好了。”
“二妹的病，當年謝家......”謝懷瑾不願意做一個掃興的愛人，卻仍舊想用當年的真相寬慰辭盈。
“當年謝家已經給小姐用了最好的藥，我知道的。”辭盈輕聲說。
就算謝家不給用，夫人也會網羅天下的名醫和藥材，她說：“我沒想過治好小姐的病。”
青年安靜地看著辭盈，聽著辭盈說。
“我就是想帶小姐出去看看，漠北也好，嶺南也好，城外也好......去放風箏，去摘果子，去玩水，去露營。”
辭盈說著說著，聲音慢下來，後面逐漸變為無聲。
她縮在謝懷瑾的懷中，眼睛慢慢閉上。
謝懷瑾撫摸著辭盈蹙起的眉，動作輕柔地將人緩慢地摟緊。
安神香的浸染中，辭盈緩慢地入睡。
這樣的時候偶爾發生。
有時候一瞬間，有時候一兩日，但都不會太長。辭盈是一個念舊的人，但很久以前她就習慣了分離，也學會了滿足。
她很滿意現在的日子。
不算很自由，被很多的事務牽制著，但每年也能抽出一部分單獨的時間。這部分時間大多辭盈都在和謝懷瑾天南地北地走。
謝懷瑾倒是很悠閑，反正明面上沒有什麽事情。
辭盈很忙很忙的時候，悠哉悠哉的謝懷瑾就會被她拉過來當苦力。
一些覆雜棘手辭盈不願意處理的事情，就會交給謝懷瑾來做。
謝懷瑾自然毫無怨言。
辭盈偶爾驚訝於謝懷瑾的好脾氣，她好似都沒有見謝懷瑾真正生氣過。
一旦生出這個念頭，辭盈就不由回想，想著想著發現，她好似真的沒有見謝懷瑾生氣的樣子。
冰冷的，溫和的，她的愛人的情緒這一選項裏，好似沒有生氣這個選項。
唯一能堪堪一提的好像只有那一次......
夜間她同他提起的時候，青年難得的不語。
他以為她要問罪，第一反應是道歉。
青年道歉的時候頭會輕微地低下，聲音很輕很柔和，卻又不會讓人覺得輕浮。
辭盈不知道為什麽，心中酸酸的。
當年的事情，的確她想起來也還是會有些生氣，但她又不是為了問罪。
她想了許久，沒有註意到周圍環境的寂靜，只在想自己要怎麽做。
最後，她溫柔地擁抱了上去。
她抱住一顆惴惴不安的心。
她不知道為什麽這麽久了謝懷瑾仍舊擔憂，在謝懷瑾之前，她不知道......原來一個人可以比當事人更不原諒自己。
她沒有說“沒關系”，只是一遍一遍對謝懷瑾說“我愛你”。
過去愛你，發生了很多事情，現在依舊愛你。
生氣，至於生氣......辭盈想，算了，不探究了。
*
當辭盈同謝懷瑾談到當初他拉著她一起墜入湖中的事情，他的第一反應是辭盈是不是又為當年的事情生氣。
他那時做了很多事情，辭盈生氣......無論隔了多久生氣都是應該的。
生氣之後會做什麽？謝懷瑾不知道，他唯一能做的只有道歉。
他道歉後，空氣中突然變得寂靜。
他的心在那一刻止住，又可能下一刻就要死去，這樣的時刻這些年不多，卻也不止一次。
他本該習慣，他本該習以為常，他本該明白他這一生都會陷入可能失去辭盈的恐慌中。
更可怕的事情是，他無法改變過去的自己做的一切，世界上本來就不該有贖罪這個說法。那些存在於過去，變成回憶的東西，有另一個名字，叫“罪證”。
他只需要接受審判。
他聽見了一句“我愛你”。
他聽見了很多很多句“我愛你”。
但他茫然地擡起眼睛，對上的是辭盈認真的眼，她牽住他的手，她握緊他的手，她愛他。後來，他明白辭盈要說的好像是別的事情，但不重要，重要的是，辭盈愛他。
辭盈說他好像不會生氣。
謝懷瑾想，他好像是生氣過的。
只是憤怒這種情緒，在他身上存在的時間都不長，因為憤怒往往伴隨著失望和背叛，兒時他站在山頭看著血紅一片的山林，看著遠處沈默不語的父親，他是憤怒的，但很快就習慣了。
因為憤怒是無用的。
彼時失望，悲痛，他從兒時就明白了，更有用的是將權勢掌握在自己手中，是掌握話語權，是擁有改變的能力。
於是後面他來不及生氣，到後來他不用再生氣。
高位者不會因為低位者愚蠢的冒犯而生氣。
直到辭盈。
他想，對於辭盈和李生的事情，他是生氣的。
但生氣只是他無能的一種表現，比起生氣，他更多的大抵是嫉妒。
他年少鮮有嫉妒這種情緒，於是當嫉妒出現時，他以為這是憤怒，他甚至為自己的憤怒尋了一全套冠冕堂皇的由頭，他脅迫辭盈做著她和李生逃跑路上的一切舉動，他以為他在宣灑自己的憤怒，可好像只是潑倒了一壺陳醋。
他現在想來，真可怕。
他竟然會因為自己的嫉妒傷害辭盈。
謝懷瑾不齒。
*
幸好辭盈不知道謝懷瑾的想法，否則辭盈可能會圍著謝懷瑾繞三個圈，然後拉著謝懷瑾的手去拜佛。
求神拜佛，這時候就可以求神拜佛了。
但可能拉著謝懷瑾去佛寺的路上，一往無前開路的辭盈，眼睛會紅。
人就是這麽奇怪，當旁人做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人說這個人是瘋子，當自己的愛人想一些很奇怪的想法，人只有心疼。
辭盈就是。
繼生氣之後，她發現謝懷瑾好像沒有“占有欲”這個東西的。
以前也是，現在也是。
有一日燕季幽怨挑撥：“辭盈，你和謝懷瑾也成婚數年了，怎麽還沒有孩子？”
催生這個話題從燕季嘴裏面說出來，辭盈忙去扒拉泠月這個月燕季又被泠霜拒絕了多少次，泠月附在辭盈耳邊說“姐姐有了心慕的人時”，辭盈揉了揉額角。
燕季眼圈烏黑，繼續問：“是不是他不行，要不然我為你納個妾？”
辭盈還沒來得及回答，外面傳來婢女低聲通報的聲音：“主子，姑爺來了。”
房間裏人一時臉色都不好，偷著說這種話的燕季轉身就想走，泠月很忙的樣子，辭盈看向提著滋養湯進來的謝懷瑾。
“你別誤會。”待謝懷瑾走到身旁，辭盈牽住他的手，輕聲道。
青年依舊溫和：“沒事。”
辭盈原本是擔心謝懷瑾不舒服，但青年太坦然太溫和了，她心中升起一絲怪異。
她一瞬間很怕聽見謝懷瑾開口說“我也覺得燕將軍說的沒錯”這種話。
但幸好謝懷瑾沒有。
但也只是沒有。
辭盈想起李生的事情。
她沒有想到，有一日她真的會在這種事情上再想起李生。
長大之後，辭盈的生氣很少表現在臉上，謝懷瑾好似完全沒有聽見剛才的話，甚至給燕季也盛了一碗湯。
泠月左右看著，最後看向辭盈。
謝懷瑾並沒有久留，同辭盈說一兩句後就離開了。
幾個人喝著謝懷瑾送來的湯，燕季偷看辭盈的臉色，一時間也沒想明白怎麽辭盈的臉色比謝懷瑾還要難看，給辭盈納個妾怎麽了......他們家真的有皇位要繼承啊！
辭盈越想越氣，最後忍不住遷怒燕季，讓燕季這幾天都別來煩她。
*
謝懷瑾知道辭盈生氣了。
長大之後，辭盈的生氣不寫在臉上，寫在眼睛裏。
他......
謝懷瑾不知道。
生氣，憤怒，當聽見燕季說出那些話時，他的確沒有這種情緒。如若有，可能只是嫉妒。
會有其他人得到辭盈的愛，他嫉妒也是一件很尋常的事情吧。
如若辭盈對旁人說“我愛你”，謝懷瑾想象，謝懷瑾想不下去。
從背影後，他身形修長挺直，但路過院子中的秋千時，青年就那樣沈默地停留在了原地。
人間以怎樣苛刻的要求要求女子，就該以如何苛刻的要求要求男子。
哪怕是長安，也有許多因為無所出被休棄的夫人，體面一些的，納個妾，生個孩子寄養在夫人名下，不體面一些的，想個由頭打發到莊子上養病，然後過幾年病逝，再擡新人上位。
他......
辭盈自然不會休棄他，但如若辭盈想要一個孩子，他不能有，辭盈同別人有一個孩子也是尋常的事情。
怎麽能因為他的殘缺讓辭盈有遺憾呢？
想是這麽想的，但細雨中，青年垂下了眸。
秋千被風吹動，謝懷瑾又想起了辭盈，這個秋千是他們兩個人一起紮的，他伸手撫摸著，繩子已經有些發舊了。
謝懷瑾其實也沒有那麽相信天長地久。
哪怕辭盈一直鍥而不舍地說愛他。
如若說有什麽謝懷瑾覺得是天長地久的，大抵是罪證。
那些存在於過去，存在於記憶裏的，永遠無法抹消的他對辭盈的傷害，那些罪證，天長地久，他活該生活在忐忑的愛中，日日擔憂和恐懼辭盈的拋棄。
謝懷瑾想，這很公平。
*
晚上，謝懷瑾去接辭盈回家。
辭盈因為白日的事情有些生氣，但又不知道怎麽說。
她氣鼓鼓的，但又只是表面。
要說她有多生氣，其實也沒有。
她一直都知道謝懷瑾是怎樣的人，愛一個人，不能只愛他的優點。
辭盈邁一步，數一個謝懷瑾的缺點，數著數著，卻又只想對謝懷瑾說“我愛你”了。
青年提著一盞燈，剛下了下雨，地面濕漉漉的，兩個人踏上去都有很細微的水聲。辭盈看向前方的謝懷瑾，她並不知道，如果愛人從未張揚的宣紙主權是誰的錯。
或許也談不上誰的錯。
他從來不將她當做附屬，但好像也不對，辭盈茫然地發現，他一點一點在當她的附屬。
辭盈覺得這樣不對，卻又不知道怎麽辦。
她看著謝懷瑾，仍舊像看著一面幽深的湖。
好吧，幽深的湖，我愛你。
*
沒來得及和謝懷瑾生氣，辭盈先和燕季生起了氣。
無他，燕季居然真的在為她選妾。
她照例看向泠月，泠月低聲道：“姐姐和心慕的人在一起了。”
辭盈本來會因為這個事情對燕季多有憐愛，但看著燕季帶到她書房的一排人，她臉色陡然冷了下來，等泠月將人都帶下去後，辭盈冷聲道：“燕季，你越界了。”
燕季又恢覆了吊兒郎當的樣子，就差口中叼一根狗尾巴草了：“我是為了你好。”
辭盈看著燕季，覺得自己耳朵有點堵。
她冷著臉，燕季笑著說著：“我打聽過了，謝懷瑾當年就喝了絕嗣藥，甚至還有不能人道的傳言，他怎麽好意思一直讓你這樣守活寡，也剝奪了你擁有一個孩子的權利。他如果愛你，就不會拒絕我給你納妾。”
辭盈很少這麽生氣，甚至生氣到整個人都徹底平靜下來了。
她看著燕季，只說了一句：“泠霜這些年都沒有接受你是有原因的，我不知道你因為什麽在針對謝懷瑾，但燕季，我不需要你為我做任何決定。”
“別說他只是喝了絕嗣藥，就是他死了又怎麽樣？”
“占有欲不是愛！”燕季叫著，以為是謝懷瑾在辭盈耳邊說了什麽。
辭盈聽明白了，但她沒有再說謝懷瑾的事情，而是換了一個話題：“嗯，所以如果你對泠霜出手的話，我一定會阻止你。”
燕季一口氣洩了下去，頹廢地走了。
後來辭盈想，燕季可能就是要這一句話，要她遏制住他心中的惡念。
但他選擇了傷害謝懷瑾的方式。
多少恩怨舊仇，這些年才牽扯出來，辭盈不知道，辭盈只知道，在燕季出去後，她摸了摸自己臉上的淚。
她的生氣好似一陣煙，她開始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能因為謝懷瑾沒有反駁燕季的話生氣，她明明很清楚謝懷瑾愛她。
她更不明白燕季為什麽能隨意詆毀謝懷瑾，為什麽會覺得她會因為謝懷瑾不能人道和擁有子嗣而納妾，是不是她其實表現的也沒有那麽愛謝懷瑾？
單方面同謝懷瑾冷戰了兩日的辭盈，心中生起一股恐慌。
她推開門，正好在拐角見到了謝懷瑾，她一把撲入謝懷瑾懷中，大聲哭起來。
青年一怔，擡起沒有拿湯的那只手撫摸她的頭：“怎麽啦？”
他聲音溫柔，於是辭盈哭得更大聲。
謝懷瑾安慰一聲，她哭一聲，安慰一聲，她哭一聲。
青年臉上的凝重在看見辭盈尚可的狀態後消失，變為溫淺的笑，溫柔地看著她。
辭盈不想解釋，謝懷瑾問了幾聲就沒問了。
可等到謝懷瑾真的不問了，辭盈又輕聲道：“你不問我為什麽哭嗎？”
於是謝懷瑾又問：“發生什麽了，可以告訴我嗎？”
辭盈想，謝懷瑾真的是一個很好脾氣的人，明明很好，但她眼睛又酸起來了。
她不需要謝懷瑾有這麽好的脾氣。
不需要謝懷瑾在一份愛裏這麽小心翼翼。
她輕聲說：“燕季說了很過分的話。”
聽見是燕季，謝懷瑾安心了下來，他沒有幫燕季說話，只輕聲說：“那我們不理他。”
“不理他。”辭盈跟著惡狠狠說。
謝懷瑾心都軟了，臉上溫柔笑著。
辭盈又看呆了，她很難形容，面前這個人好像和年少一點都不一樣了，她摸著他的衣袖，謝懷瑾甚至沒有問她在找什麽，辭盈想，如果謝懷瑾問的話，她大抵會在心中說：“找我的愛人年少的意氣風發。”
她沒有覺得他現在這樣不好，只是覺得，好像不應該。
不應該的。
辭盈沒有想過，有一日她會想，謝懷瑾是不是太愛她了。
太愛她了，於是原本的浮木有了重量，不僅不能讓他漂浮在水面上，反而讓他微笑著心甘情願地沈溺了進去。
辭盈擡手撫摸著青年的眉眼，謝懷瑾就溫和地任由她動作。
辭盈輕聲道：“謝懷瑾。”
這時青年會“嗯”一聲。
辭盈又喊，謝懷瑾又應。
辭盈又喊，謝懷瑾又應。
......
一直到辭盈喊累了，燈火朦朧中，她哭著吻了上去。
她不知道怎麽破局，她對於愛人的心疼將她的周身纏繞，於是一聲又一聲“我愛你”從唇齒間吐出。
*
謝懷瑾想辦法探知到了辭盈和燕季那日在書房談話的內容，那些備選的小妾的冊子也被放在了他的書桌上，他翻著，心裏不知道什麽感覺。
燕季的冊子寫的很詳細，上面的無一和他年少都很像。
自從前生病之後，謝懷瑾就鮮少看鏡子。
這日終於開始看鏡子，青年擡眸望向銅鏡，大抵是銅鏡泛黃，抵不過畫筆的鮮艷，他看著看著，竟然笑了出來。
畫像和冊子被謝懷瑾整齊收好，放到一旁。
他很少想起年少的自己，因為他清晰的明白，年少的謝懷瑾永遠不會和辭盈相愛，也說不定......畢竟那個人是辭盈。
他也開始想起那場雪，想起賞花宴上那首詩柬，想起成婚初辭盈的沈默怯弱中蘊含的欣喜。
真無奈，人甚至會及嫉妒年少的自己。
謝懷瑾推開門，眼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身形依舊，容顏依舊，心卻如秋千上吊著的那根繩子，每一日都在愛中衰老。
*
秋千繩子斷的悄無聲息。
辭盈看見時，說：“幸好沒有摔到人。”
青年溫身說是。
辭盈看了看秋千，又看了看謝懷瑾，手放在身後磨了磨指腹上的繭。
秋千是她半夜割斷的，她不要看見謝懷瑾看著秋千不開心的樣子了。
她當然知道謝懷瑾不是因為秋千不開心，但沒辦法，辭盈暫時只想到這個法子。
她正在想辦法。
*
年歲的時候，辭盈想到了辦法。
*
辭盈要收回之前的話，從此以後，她就看見過謝懷瑾生氣了。
謝懷瑾生氣起來，臉是紅的，白裏透紅，活色生香，很好看。好看到什麽地步呢，辭盈明明看見謝懷瑾在生氣，卻只想笑。
她其實也有些狼狽，剛剛青年將手扣到她嗓子眼，希望她將東西吐出來，但她反抗著，周圍的侍從上來將謝懷瑾控制住，等她當著他的面喝了一整個茶杯的水，吞咽好幾次後，他的臉色就開始白裏透紅了。
生氣，很生氣的樣子。
辭盈揮手，侍從放開了謝懷瑾，默默退了下去。
見到謝懷瑾還想上來給她催吐，辭盈捂著嘴巴道：“沒用的，我問過了，吞下去蠱蟲就出不來了。”
青年慍怒：“辭盈！”
辭盈聽著謝懷瑾生氣的樣子，覺得這才像個活人。
她也沒幹什麽，她就是尋徐雲捏了兩顆藥丸，謊騙謝懷瑾說這是同心蠱，一同服下的兩個人同生共死，她們從此以後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好奇怪，她明明在做他一直想要的事情，可他前所未有的生氣，氣得臉紅了，眼睛紅了，最後哭著說：“辭盈......”
辭盈等著他來哄她。
他沒有，出門了。
辭盈被丟在院子裏，不開心，可又笑了出來，她猜謝懷瑾去找解藥了，可是沒有解藥的東西，哪裏找得到呢？
而是，只是同生共死，他為什麽不開心。
如果他死了，他明明也知道，她一個人活在這個世上也不會開心的。
辭盈決心給謝懷瑾好好上一堂課。
然後她又想到他剛剛生氣的模樣，笑著笑著，眼淚也落了下來。
左右是她傷害自己，他就開始生氣了。
謝懷瑾的愛總在奇怪的地方。
幸好......她開始明白了。
*
謝懷瑾很生氣。
或者說，恐慌。
他無法接受辭盈的命就這樣和自己綁在一起，他從前有無數次卑劣的機會，但他都沒有選擇捆住辭盈，現在又怎麽可以，他的身體經歷過那麽多折磨，日後......謝懷瑾不敢想，他只能四處派人去尋解藥。
可沒有，尋不到。
燭一燭二低頭說：“尋遍了，主子，尋不到。”
謝懷瑾只能說繼續去尋，燭一燭二為難說：“我們問過苗疆那邊的人，說沒有這樣的蠱......”燭一燭二隱晦表示，辭盈可能在騙人。
謝懷瑾安靜良久，反問：“萬一有呢？”
燭一燭二沈默了，他們望向疲憊的謝懷瑾。
謝懷瑾從來不敢在辭盈身上賭任何萬一。
他輕聲吩咐燭一燭二繼續去打探，自己則是望著外面黑沈的天，明明對於愛侶而言是天下的幸事，可青年沈默地閉上眼睛。
哪怕明明是辭盈下的，他仍舊認為是自己的錯。
仍舊認為是自己卑劣地綁住了辭盈，懺悔於自己這些日表現出來的哪怕一分的失落與嫉妒，謝懷瑾覺得，如若不是因為他那些情緒，辭盈不會為了安撫他想到如此糟糕的法子。
他並非同辭盈生氣，只是氣自己。
*
謝懷瑾一連半個月沒有回來，辭盈並不著急。
當她的性命和謝懷瑾的性命綁在一起，她不用想，都明白謝懷瑾將如此善待自己的身體。
至於其他的，以後再說。
辭盈喝著茶，一點一點，看著泛白的天。
她們有很長很長的未來。
她又足夠的耐心，等待自己的愛人。
但今天等不了了，她猝死了，謝懷瑾也會殉情。
隔日清晨，醒來時，辭盈就看見了床邊的謝懷瑾，青年有一雙疲憊的眼，看著她良久不說話，她笑了一聲撲到謝懷瑾懷中，笑著說：“我好想你。”
謝懷瑾楞了一下，最後還是擡手抱住了辭盈。
他說：“對不起。”
辭盈只當沒聽見，她覺得謝懷瑾更應該同她說別的話。
比如我愛你，比如我愛你，比如......我愛你。
謝懷瑾沒說。
謝懷瑾不懂情趣。
辭盈蓋章定論。
辭盈懂，她長久地望向自己的愛人，望向愛人的靈魂：“我永遠愛你。”
愛你意氣風發的年少，愛你安靜溫和的現在，愛你垂垂老矣的未來，愛你面上的溫和，愛你骨子裏的沈默。
謝懷瑾嘆息一聲，將人緊緊擁抱住，他說：“辭盈，你不需要做到這個地步。”
辭盈輕聲說：“閉嘴。”
於是他們開始接吻。
辭盈親吻到了青年的眼淚，但她卻在笑，為什麽不笑呢，她終於擁有了愛人最後一扇心門的鑰匙。
她並不是要打開愛人的一切，她只是，不想看謝懷瑾將自己困在小又黑的屋子。
那樣的地方，配不上她的謝懷瑾。
*
後面生活好像沒有變化，卻又好像都變了。
從前謝懷瑾給辭盈送湯，總是看著辭盈喝，現在自己也會陪著辭盈一起喝。說是湯，其實是徐雲開的調養身體的藥膳，謝懷瑾從前總是不太願意主動喝這些東西。
改變是一點一點的，看見謝懷瑾小的風寒也會吃藥，小的疾病也不會隱瞞，辭盈覺得她撒一個謊換這些太值了。
看著謝懷瑾珍惜自己，辭盈的眼睛就開始泛紅。
她不知道謝懷瑾有多愛她，但很愛很愛吧，要到很愛很愛，才能在他的愛總是奇奇怪怪的情況下，讓她都能感受到這麽多。
足以將她整個心，整個人填滿。
*
徐雲開的藥總是很滋補。
從前不喝就算了，喝了......謝懷瑾總是覺得不太方便。
身體上。
清晨，辭盈發現時有些驚訝，但也還好。從書房那次，她就感受到過，後面陸陸續續也有幾次，只是沒有這段時間這麽頻繁。
她始終不知道當初發生了什麽，讓謝懷瑾對男女之事這麽厭惡。
即便下面的人甚至燕季將當年謝家的事情都查清楚了，她依舊沒有選擇去看，她不知道，她覺得她應該尊重自己的愛人。
她很久沒有見燕季了，書房的爭吵之後，燕季有來對她道過歉。
那時她只說：“我覺得你應該去和謝懷瑾道歉。”
辭盈無法用泠霜給燕季類比，但她後來很偶然地得知，燕季那時之所以將矛頭指向謝懷瑾，是因為泠霜喜歡上的人同謝懷瑾有一些交集。
真過分......
所以後面燕季道歉的時候，她一個字也聽不下去。
後面燕季有沒有和謝懷瑾道歉，辭盈不知道。
她比較好奇謝懷瑾每天會不會忍得很難受，但她也不好開口說幫他，因為她好像也不怎麽會？
輪到辭盈看那種書，辭盈才知道當初謝懷瑾看得多折磨，當然她的折磨和謝懷瑾的折磨又不太一樣。
辭盈明明覺得小人書畫的簡單粗暴，甚至有些醜態，但不知道為什麽想起小人書，晚上縮在謝懷瑾身邊仍舊情動，她自己安撫的時候對上青年擡起的眼，只那一瞬，露水滴在春日的花瓣上，辭盈眼眸輕顫起來。
青年溫柔地為她安撫起來，辭盈本來要說什麽，後面就忘了。
泥濘的一切到青年將她抱至浴桶裏面才恢覆一些神智，她牽住青年的手，見他看著她，起身勾住他的脖子同他親吻起來。
不重，也沒有章法，像小鹿喝水一般。
青年溫聲笑笑，辭盈眨了眨眼，感受不到謝懷瑾難受不難受。
*
難受。
大抵是難受的。
謝懷瑾冷漠地看著自己鼓起的地方，甚至不會泡涼水澡，只會等它自然地消退下去。
直到有一日，流了鼻血。
血滴在雪衣上，嚇壞了辭盈，忙去請大夫，大夫欲言又止，隱晦地提醒人還是需要及時地紓解欲望，否則長久以往對身體不利。
辭盈受驚的心這才停下來，但很快發現，停快了。
她不知道謝懷瑾看了那麽多書，為什麽這種事情做起來還是這麽生疏，生疏就算了，他臉上嫌惡，手上像是打仗。
一點不誇張，辭盈看見青年手指上的血時，聲音有些喑啞。
這還是她感覺到不對看見的，他並不讓她看。
辭盈覺得該尊重愛人，但好像......這麽尊重下去，她......
謝懷瑾倒是毫不在意，辭盈也明白，因為他覺得壞了正好，也不會傷害身體到影響她的地步，辭盈甚至覺得，如果不是閹割損傷壽命，謝懷瑾會一了百了。
辭盈明白不能這麽下去。
尋了個借口後，深夜，辭盈顫抖地翻開了愛人的過往。
她想過很多謝懷瑾為什麽抗拒魚水之歡，也明白肯定有不好的事情，但當真相赤|裸地擺在面前，她仍舊手指顫抖，渾身發顫。
一直到清晨，用了很大力氣，辭盈才關上卷宗。
她捏緊茶杯的手已經泛白，一邊是憤怒，一邊是心疼。
她無法想象在她不知道的過往，謝懷瑾究竟經歷了什麽，她想起夫人和小姐對於謝懷瑾事情的三緘其口，想起年少時府中的異常，甚至想起了謝清正讓她去書房罰跪的幾個時辰，後來她不知道還能想什麽。
她想謝懷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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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 又一年下雪時，辭盈和謝懷瑾回到了長安。
自然不會久住，長安的事情處理完倆人相聚之後, 每次回長安都是為了故人。
很齊整，墳沒有天南地北地落, 馬車跑齊全一趟只需要半個時辰。
辭盈和謝懷瑾其實都不算信鬼神的人，但仍舊一年年的奔波千裏回來祭拜。偶爾春天，偶爾夏天, 偶爾秋天，偶爾冬天。
陵園的雪總是很幹凈, 辭盈踩上去時，鞋子向雪中陷進去一塊，不由踉蹌, 被身旁的謝懷瑾扶住時，臉上帶了些笑：“今年的雪好大。”
“嗯, 小心些。”謝懷瑾的手扶著辭盈，眼睛看了看前面，示意辭盈註意不要摔了。
不怪謝懷瑾小心, 前兩年辭盈就在雪中摔了一跤，雖然只是崴了腳, 但也修養了足足一個月。
辭盈看著謝懷瑾的模樣, 心中生出些笑意，伸手抓住青年雪白的衣袖：“不會的啦，上次是雪下有石頭......”
謝懷瑾也溫聲笑笑，兩人步入園中，將手中的點心盒放下。
辭盈用衣袖拂了拂雪，然後跪坐下來, 將點心一盤一盤拿出來放到小姐墓前，許多年過去，墓碑上多了風雪斑駁的痕跡，辭盈將點心擺好後用手擦了擦，輕聲道：“小姐，好久不見，我來看你啦。”
點心五顏六色精致靈巧地擺放著，雪紛紛落在上面，卻又因為溫度融化。
辭盈：“是我自己做的點心，也不知道小姐會不會喜歡，時間太長了，我都有些忘記小姐喜歡吃什麽了。”
辭盈說話的時候臉上有淺淺的笑意，眼眸沒有再像從前一樣泛著紅，卻仍舊帶著一種平淡的悲傷。
謝懷瑾在後面站著看著，拿起掃帚將附近的雪掃了一下。
辭盈寒暄完就見到謝懷瑾正將掃帚放回去，她起身遞過帕子，謝懷瑾擦著擦著倆個人的手又握了一起，兩人對視笑笑，辭盈輕聲道：“給夫人上香了嗎？”
謝懷瑾搖頭：“等你一起上。”
辭盈點頭，收拾東西時又回身看了一眼小姐的墓碑。
晚間，辭盈對謝懷瑾說：“要是能回到年少就好了。”
“二妹的病，當年謝家......”謝懷瑾不願意做一個掃興的愛人，卻仍舊想用當年的真相寬慰辭盈。
“當年謝家已經給小姐用了最好的藥，我知道的。”辭盈輕聲說。
就算謝家不給用，夫人也會網羅天下的名醫和藥材，她說：“我沒想過治好小姐的病。”
青年安靜地看著辭盈，聽著辭盈說。
“我就是想帶小姐出去看看，漠北也好，嶺南也好，城外也好......去放風箏，去摘果子，去玩水，去露營。”
辭盈說著說著，聲音慢下來，後面逐漸變為無聲。
她縮在謝懷瑾的懷中，眼睛慢慢閉上。
謝懷瑾撫摸著辭盈蹙起的眉，動作輕柔地將人緩慢地摟緊。
安神香的浸染中，辭盈緩慢地入睡。
這樣的時候偶爾發生。
有時候一瞬間，有時候一兩日，但都不會太長。辭盈是一個念舊的人，但很久以前她就習慣了分離，也學會了滿足。
她很滿意現在的日子。
不算很自由，被很多的事務牽制著，但每年也能抽出一部分單獨的時間。這部分時間大多辭盈都在和謝懷瑾天南地北地走。
謝懷瑾倒是很悠閑，反正明面上沒有什麽事情。
辭盈很忙很忙的時候，悠哉悠哉的謝懷瑾就會被她拉過來當苦力。
一些覆雜棘手辭盈不願意處理的事情，就會交給謝懷瑾來做。
謝懷瑾自然毫無怨言。
辭盈偶爾驚訝於謝懷瑾的好脾氣，她好似都沒有見謝懷瑾真正生氣過。
一旦生出這個念頭，辭盈就不由回想，想著想著發現，她好似真的沒有見謝懷瑾生氣的樣子。
冰冷的，溫和的，她的愛人的情緒這一選項裏，好似沒有生氣這個選項。
唯一能堪堪一提的好像只有那一次......
夜間她同他提起的時候，青年難得的不語。
他以為她要問罪，第一反應是道歉。
青年道歉的時候頭會輕微地低下，聲音很輕很柔和，卻又不會讓人覺得輕浮。
辭盈不知道為什麽，心中酸酸的。
當年的事情，的確她想起來也還是會有些生氣，但她又不是為了問罪。
她想了許久，沒有註意到周圍環境的寂靜，只在想自己要怎麽做。
最後，她溫柔地擁抱了上去。
她抱住一顆惴惴不安的心。
她不知道為什麽這麽久了謝懷瑾仍舊擔憂，在謝懷瑾之前，她不知道......原來一個人可以比當事人更不原諒自己。
她沒有說“沒關系”，只是一遍一遍對謝懷瑾說“我愛你”。
過去愛你，發生了很多事情，現在依舊愛你。
生氣，至於生氣......辭盈想，算了，不探究了。
*
當辭盈同謝懷瑾談到當初他拉著她一起墜入湖中的事情，他的第一反應是辭盈是不是又為當年的事情生氣。
他那時做了很多事情，辭盈生氣......無論隔了多久生氣都是應該的。
生氣之後會做什麽？謝懷瑾不知道，他唯一能做的只有道歉。
他道歉後，空氣中突然變得寂靜。
他的心在那一刻止住，又可能下一刻就要死去，這樣的時刻這些年不多，卻也不止一次。
他本該習慣，他本該習以為常，他本該明白他這一生都會陷入可能失去辭盈的恐慌中。
更可怕的事情是，他無法改變過去的自己做的一切，世界上本來就不該有贖罪這個說法。那些存在於過去，變成回憶的東西，有另一個名字，叫“罪證”。
他只需要接受審判。
他聽見了一句“我愛你”。
他聽見了很多很多句“我愛你”。
但他茫然地擡起眼睛，對上的是辭盈認真的眼，她牽住他的手，她握緊他的手，她愛他。後來，他明白辭盈要說的好像是別的事情，但不重要，重要的是，辭盈愛他。
辭盈說他好像不會生氣。
謝懷瑾想，他好像是生氣過的。
只是憤怒這種情緒，在他身上存在的時間都不長，因為憤怒往往伴隨著失望和背叛，兒時他站在山頭看著血紅一片的山林，看著遠處沈默不語的父親，他是憤怒的，但很快就習慣了。
因為憤怒是無用的。
彼時失望，悲痛，他從兒時就明白了，更有用的是將權勢掌握在自己手中，是掌握話語權，是擁有改變的能力。
於是後面他來不及生氣，到後來他不用再生氣。
高位者不會因為低位者愚蠢的冒犯而生氣。
直到辭盈。
他想，對於辭盈和李生的事情，他是生氣的。
但生氣只是他無能的一種表現，比起生氣，他更多的大抵是嫉妒。
他年少鮮有嫉妒這種情緒，於是當嫉妒出現時，他以為這是憤怒，他甚至為自己的憤怒尋了一全套冠冕堂皇的由頭，他脅迫辭盈做著她和李生逃跑路上的一切舉動，他以為他在宣灑自己的憤怒，可好像只是潑倒了一壺陳醋。
他現在想來，真可怕。
他竟然會因為自己的嫉妒傷害辭盈。
謝懷瑾不齒。
*
幸好辭盈不知道謝懷瑾的想法，否則辭盈可能會圍著謝懷瑾繞三個圈，然後拉著謝懷瑾的手去拜佛。
求神拜佛，這時候就可以求神拜佛了。
但可能拉著謝懷瑾去佛寺的路上，一往無前開路的辭盈，眼睛會紅。
人就是這麽奇怪，當旁人做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人說這個人是瘋子，當自己的愛人想一些很奇怪的想法，人只有心疼。
辭盈就是。
繼生氣之後，她發現謝懷瑾好像沒有“占有欲”這個東西的。
以前也是，現在也是。
有一日燕季幽怨挑撥：“辭盈，你和謝懷瑾也成婚數年了，怎麽還沒有孩子？”
催生這個話題從燕季嘴裏面說出來，辭盈忙去扒拉泠月這個月燕季又被泠霜拒絕了多少次，泠月附在辭盈耳邊說“姐姐有了心慕的人時”，辭盈揉了揉額角。
燕季眼圈烏黑，繼續問：“是不是他不行，要不然我為你納個妾？”
辭盈還沒來得及回答，外面傳來婢女低聲通報的聲音：“主子，姑爺來了。”
房間裏人一時臉色都不好，偷著說這種話的燕季轉身就想走，泠月很忙的樣子，辭盈看向提著滋養湯進來的謝懷瑾。
“你別誤會。”待謝懷瑾走到身旁，辭盈牽住他的手，輕聲道。
青年依舊溫和：“沒事。”
辭盈原本是擔心謝懷瑾不舒服，但青年太坦然太溫和了，她心中升起一絲怪異。
她一瞬間很怕聽見謝懷瑾開口說“我也覺得燕將軍說的沒錯”這種話。
但幸好謝懷瑾沒有。
但也只是沒有。
辭盈想起李生的事情。
她沒有想到，有一日她真的會在這種事情上再想起李生。
長大之後，辭盈的生氣很少表現在臉上，謝懷瑾好似完全沒有聽見剛才的話，甚至給燕季也盛了一碗湯。
泠月左右看著，最後看向辭盈。
謝懷瑾並沒有久留，同辭盈說一兩句後就離開了。
幾個人喝著謝懷瑾送來的湯，燕季偷看辭盈的臉色，一時間也沒想明白怎麽辭盈的臉色比謝懷瑾還要難看，給辭盈納個妾怎麽了......他們家真的有皇位要繼承啊！
辭盈越想越氣，最後忍不住遷怒燕季，讓燕季這幾天都別來煩她。
*
謝懷瑾知道辭盈生氣了。
長大之後，辭盈的生氣不寫在臉上，寫在眼睛裏。
他......
謝懷瑾不知道。
生氣，憤怒，當聽見燕季說出那些話時，他的確沒有這種情緒。如若有，可能只是嫉妒。
會有其他人得到辭盈的愛，他嫉妒也是一件很尋常的事情吧。
如若辭盈對旁人說“我愛你”，謝懷瑾想象，謝懷瑾想不下去。
從背影後，他身形修長挺直，但路過院子中的秋千時，青年就那樣沈默地停留在了原地。
人間以怎樣苛刻的要求要求女子，就該以如何苛刻的要求要求男子。
哪怕是長安，也有許多因為無所出被休棄的夫人，體面一些的，納個妾，生個孩子寄養在夫人名下，不體面一些的，想個由頭打發到莊子上養病，然後過幾年病逝，再擡新人上位。
他......
辭盈自然不會休棄他，但如若辭盈想要一個孩子，他不能有，辭盈同別人有一個孩子也是尋常的事情。
怎麽能因為他的殘缺讓辭盈有遺憾呢？
想是這麽想的，但細雨中，青年垂下了眸。
秋千被風吹動，謝懷瑾又想起了辭盈，這個秋千是他們兩個人一起紮的，他伸手撫摸著，繩子已經有些發舊了。
謝懷瑾其實也沒有那麽相信天長地久。
哪怕辭盈一直鍥而不舍地說愛他。
如若說有什麽謝懷瑾覺得是天長地久的，大抵是罪證。
那些存在於過去，存在於記憶裏的，永遠無法抹消的他對辭盈的傷害，那些罪證，天長地久，他活該生活在忐忑的愛中，日日擔憂和恐懼辭盈的拋棄。
謝懷瑾想，這很公平。
*
晚上，謝懷瑾去接辭盈回家。
辭盈因為白日的事情有些生氣，但又不知道怎麽說。
她氣鼓鼓的，但又只是表面。
要說她有多生氣，其實也沒有。
她一直都知道謝懷瑾是怎樣的人，愛一個人，不能只愛他的優點。
辭盈邁一步，數一個謝懷瑾的缺點，數著數著，卻又只想對謝懷瑾說“我愛你”了。
青年提著一盞燈，剛下了下雨，地面濕漉漉的，兩個人踏上去都有很細微的水聲。辭盈看向前方的謝懷瑾，她並不知道，如果愛人從未張揚的宣紙主權是誰的錯。
或許也談不上誰的錯。
他從來不將她當做附屬，但好像也不對，辭盈茫然地發現，他一點一點在當她的附屬。
辭盈覺得這樣不對，卻又不知道怎麽辦。
她看著謝懷瑾，仍舊像看著一面幽深的湖。
好吧，幽深的湖，我愛你。
*
沒來得及和謝懷瑾生氣，辭盈先和燕季生起了氣。
無他，燕季居然真的在為她選妾。
她照例看向泠月，泠月低聲道：“姐姐和心慕的人在一起了。”
辭盈本來會因為這個事情對燕季多有憐愛，但看著燕季帶到她書房的一排人，她臉色陡然冷了下來，等泠月將人都帶下去後，辭盈冷聲道：“燕季，你越界了。”
燕季又恢覆了吊兒郎當的樣子，就差口中叼一根狗尾巴草了：“我是為了你好。”
辭盈看著燕季，覺得自己耳朵有點堵。
她冷著臉，燕季笑著說著：“我打聽過了，謝懷瑾當年就喝了絕嗣藥，甚至還有不能人道的傳言，他怎麽好意思一直讓你這樣守活寡，也剝奪了你擁有一個孩子的權利。他如果愛你，就不會拒絕我給你納妾。”
辭盈很少這麽生氣，甚至生氣到整個人都徹底平靜下來了。
她看著燕季，只說了一句：“泠霜這些年都沒有接受你是有原因的，我不知道你因為什麽在針對謝懷瑾，但燕季，我不需要你為我做任何決定。”
“別說他只是喝了絕嗣藥，就是他死了又怎麽樣？”
“占有欲不是愛！”燕季叫著，以為是謝懷瑾在辭盈耳邊說了什麽。
辭盈聽明白了，但她沒有再說謝懷瑾的事情，而是換了一個話題：“嗯，所以如果你對泠霜出手的話，我一定會阻止你。”
燕季一口氣洩了下去，頹廢地走了。
後來辭盈想，燕季可能就是要這一句話，要她遏制住他心中的惡念。
但他選擇了傷害謝懷瑾的方式。
多少恩怨舊仇，這些年才牽扯出來，辭盈不知道，辭盈只知道，在燕季出去後，她摸了摸自己臉上的淚。
她的生氣好似一陣煙，她開始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能因為謝懷瑾沒有反駁燕季的話生氣，她明明很清楚謝懷瑾愛她。
她更不明白燕季為什麽能隨意詆毀謝懷瑾，為什麽會覺得她會因為謝懷瑾不能人道和擁有子嗣而納妾，是不是她其實表現的也沒有那麽愛謝懷瑾？
單方面同謝懷瑾冷戰了兩日的辭盈，心中生起一股恐慌。
她推開門，正好在拐角見到了謝懷瑾，她一把撲入謝懷瑾懷中，大聲哭起來。
青年一怔，擡起沒有拿湯的那只手撫摸她的頭：“怎麽啦？”
他聲音溫柔，於是辭盈哭得更大聲。
謝懷瑾安慰一聲，她哭一聲，安慰一聲，她哭一聲。
青年臉上的凝重在看見辭盈尚可的狀態後消失，變為溫淺的笑，溫柔地看著她。
辭盈不想解釋，謝懷瑾問了幾聲就沒問了。
可等到謝懷瑾真的不問了，辭盈又輕聲道：“你不問我為什麽哭嗎？”
於是謝懷瑾又問：“發生什麽了，可以告訴我嗎？”
辭盈想，謝懷瑾真的是一個很好脾氣的人，明明很好，但她眼睛又酸起來了。
她不需要謝懷瑾有這麽好的脾氣。
不需要謝懷瑾在一份愛裏這麽小心翼翼。
她輕聲說：“燕季說了很過分的話。”
聽見是燕季，謝懷瑾安心了下來，他沒有幫燕季說話，只輕聲說：“那我們不理他。”
“不理他。”辭盈跟著惡狠狠說。
謝懷瑾心都軟了，臉上溫柔笑著。
辭盈又看呆了，她很難形容，面前這個人好像和年少一點都不一樣了，她摸著他的衣袖，謝懷瑾甚至沒有問她在找什麽，辭盈想，如果謝懷瑾問的話，她大抵會在心中說：“找我的愛人年少的意氣風發。”
她沒有覺得他現在這樣不好，只是覺得，好像不應該。
不應該的。
辭盈沒有想過，有一日她會想，謝懷瑾是不是太愛她了。
太愛她了，於是原本的浮木有了重量，不僅不能讓他漂浮在水面上，反而讓他微笑著心甘情願地沈溺了進去。
辭盈擡手撫摸著青年的眉眼，謝懷瑾就溫和地任由她動作。
辭盈輕聲道：“謝懷瑾。”
這時青年會“嗯”一聲。
辭盈又喊，謝懷瑾又應。
辭盈又喊，謝懷瑾又應。
......
一直到辭盈喊累了，燈火朦朧中，她哭著吻了上去。
她不知道怎麽破局，她對於愛人的心疼將她的周身纏繞，於是一聲又一聲“我愛你”從唇齒間吐出。
*
謝懷瑾想辦法探知到了辭盈和燕季那日在書房談話的內容，那些備選的小妾的冊子也被放在了他的書桌上，他翻著，心裏不知道什麽感覺。
燕季的冊子寫的很詳細，上面的無一和他年少都很像。
自從前生病之後，謝懷瑾就鮮少看鏡子。
這日終於開始看鏡子，青年擡眸望向銅鏡，大抵是銅鏡泛黃，抵不過畫筆的鮮艷，他看著看著，竟然笑了出來。
畫像和冊子被謝懷瑾整齊收好，放到一旁。
他很少想起年少的自己，因為他清晰的明白，年少的謝懷瑾永遠不會和辭盈相愛，也說不定......畢竟那個人是辭盈。
他也開始想起那場雪，想起賞花宴上那首詩柬，想起成婚初辭盈的沈默怯弱中蘊含的欣喜。
真無奈，人甚至會及嫉妒年少的自己。
謝懷瑾推開門，眼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身形依舊，容顏依舊，心卻如秋千上吊著的那根繩子，每一日都在愛中衰老。
*
秋千繩子斷的悄無聲息。
辭盈看見時，說：“幸好沒有摔到人。”
青年溫身說是。
辭盈看了看秋千，又看了看謝懷瑾，手放在身後磨了磨指腹上的繭。
秋千是她半夜割斷的，她不要看見謝懷瑾看著秋千不開心的樣子了。
她當然知道謝懷瑾不是因為秋千不開心，但沒辦法，辭盈暫時只想到這個法子。
她正在想辦法。
*
年歲的時候，辭盈想到了辦法。
*
辭盈要收回之前的話，從此以後，她就看見過謝懷瑾生氣了。
謝懷瑾生氣起來，臉是紅的，白裏透紅，活色生香，很好看。好看到什麽地步呢，辭盈明明看見謝懷瑾在生氣，卻只想笑。
她其實也有些狼狽，剛剛青年將手扣到她嗓子眼，希望她將東西吐出來，但她反抗著，周圍的侍從上來將謝懷瑾控制住，等她當著他的面喝了一整個茶杯的水，吞咽好幾次後，他的臉色就開始白裏透紅了。
生氣，很生氣的樣子。
辭盈揮手，侍從放開了謝懷瑾，默默退了下去。
見到謝懷瑾還想上來給她催吐，辭盈捂著嘴巴道：“沒用的，我問過了，吞下去蠱蟲就出不來了。”
青年慍怒：“辭盈！”
辭盈聽著謝懷瑾生氣的樣子，覺得這才像個活人。
她也沒幹什麽，她就是尋徐雲捏了兩顆藥丸，謊騙謝懷瑾說這是同心蠱，一同服下的兩個人同生共死，她們從此以後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好奇怪，她明明在做他一直想要的事情，可他前所未有的生氣，氣得臉紅了，眼睛紅了，最後哭著說：“辭盈......”
辭盈等著他來哄她。
他沒有，出門了。
辭盈被丟在院子裏，不開心，可又笑了出來，她猜謝懷瑾去找解藥了，可是沒有解藥的東西，哪裏找得到呢？
而是，只是同生共死，他為什麽不開心。
如果他死了，他明明也知道，她一個人活在這個世上也不會開心的。
辭盈決心給謝懷瑾好好上一堂課。
然後她又想到他剛剛生氣的模樣，笑著笑著，眼淚也落了下來。
左右是她傷害自己，他就開始生氣了。
謝懷瑾的愛總在奇怪的地方。
幸好......她開始明白了。
*
謝懷瑾很生氣。
或者說，恐慌。
他無法接受辭盈的命就這樣和自己綁在一起，他從前有無數次卑劣的機會，但他都沒有選擇捆住辭盈，現在又怎麽可以，他的身體經歷過那麽多折磨，日後......謝懷瑾不敢想，他只能四處派人去尋解藥。
可沒有，尋不到。
燭一燭二低頭說：“尋遍了，主子，尋不到。”
謝懷瑾只能說繼續去尋，燭一燭二為難說：“我們問過苗疆那邊的人，說沒有這樣的蠱......”燭一燭二隱晦表示，辭盈可能在騙人。
謝懷瑾安靜良久，反問：“萬一有呢？”
燭一燭二沈默了，他們望向疲憊的謝懷瑾。
謝懷瑾從來不敢在辭盈身上賭任何萬一。
他輕聲吩咐燭一燭二繼續去打探，自己則是望著外面黑沈的天，明明對於愛侶而言是天下的幸事，可青年沈默地閉上眼睛。
哪怕明明是辭盈下的，他仍舊認為是自己的錯。
仍舊認為是自己卑劣地綁住了辭盈，懺悔於自己這些日表現出來的哪怕一分的失落與嫉妒，謝懷瑾覺得，如若不是因為他那些情緒，辭盈不會為了安撫他想到如此糟糕的法子。
他並非同辭盈生氣，只是氣自己。
*
謝懷瑾一連半個月沒有回來，辭盈並不著急。
當她的性命和謝懷瑾的性命綁在一起，她不用想，都明白謝懷瑾將如此善待自己的身體。
至於其他的，以後再說。
辭盈喝著茶，一點一點，看著泛白的天。
她們有很長很長的未來。
她又足夠的耐心，等待自己的愛人。
但今天等不了了，她猝死了，謝懷瑾也會殉情。
隔日清晨，醒來時，辭盈就看見了床邊的謝懷瑾，青年有一雙疲憊的眼，看著她良久不說話，她笑了一聲撲到謝懷瑾懷中，笑著說：“我好想你。”
謝懷瑾楞了一下，最後還是擡手抱住了辭盈。
他說：“對不起。”
辭盈只當沒聽見，她覺得謝懷瑾更應該同她說別的話。
比如我愛你，比如我愛你，比如......我愛你。
謝懷瑾沒說。
謝懷瑾不懂情趣。
辭盈蓋章定論。
辭盈懂，她長久地望向自己的愛人，望向愛人的靈魂：“我永遠愛你。”
愛你意氣風發的年少，愛你安靜溫和的現在，愛你垂垂老矣的未來，愛你面上的溫和，愛你骨子裏的沈默。
謝懷瑾嘆息一聲，將人緊緊擁抱住，他說：“辭盈，你不需要做到這個地步。”
辭盈輕聲說：“閉嘴。”
於是他們開始接吻。
辭盈親吻到了青年的眼淚，但她卻在笑，為什麽不笑呢，她終於擁有了愛人最後一扇心門的鑰匙。
她並不是要打開愛人的一切，她只是，不想看謝懷瑾將自己困在小又黑的屋子。
那樣的地方，配不上她的謝懷瑾。
*
後面生活好像沒有變化，卻又好像都變了。
從前謝懷瑾給辭盈送湯，總是看著辭盈喝，現在自己也會陪著辭盈一起喝。說是湯，其實是徐雲開的調養身體的藥膳，謝懷瑾從前總是不太願意主動喝這些東西。
改變是一點一點的，看見謝懷瑾小的風寒也會吃藥，小的疾病也不會隱瞞，辭盈覺得她撒一個謊換這些太值了。
看著謝懷瑾珍惜自己，辭盈的眼睛就開始泛紅。
她不知道謝懷瑾有多愛她，但很愛很愛吧，要到很愛很愛，才能在他的愛總是奇奇怪怪的情況下，讓她都能感受到這麽多。
足以將她整個心，整個人填滿。
*
徐雲開的藥總是很滋補。
從前不喝就算了，喝了......謝懷瑾總是覺得不太方便。
身體上。
清晨，辭盈發現時有些驚訝，但也還好。從書房那次，她就感受到過，後面陸陸續續也有幾次，只是沒有這段時間這麽頻繁。
她始終不知道當初發生了什麽，讓謝懷瑾對男女之事這麽厭惡。
即便下面的人甚至燕季將當年謝家的事情都查清楚了，她依舊沒有選擇去看，她不知道，她覺得她應該尊重自己的愛人。
她很久沒有見燕季了，書房的爭吵之後，燕季有來對她道過歉。
那時她只說：“我覺得你應該去和謝懷瑾道歉。”
辭盈無法用泠霜給燕季類比，但她後來很偶然地得知，燕季那時之所以將矛頭指向謝懷瑾，是因為泠霜喜歡上的人同謝懷瑾有一些交集。
真過分......
所以後面燕季道歉的時候，她一個字也聽不下去。
後面燕季有沒有和謝懷瑾道歉，辭盈不知道。
她比較好奇謝懷瑾每天會不會忍得很難受，但她也不好開口說幫他，因為她好像也不怎麽會？
輪到辭盈看那種書，辭盈才知道當初謝懷瑾看得多折磨，當然她的折磨和謝懷瑾的折磨又不太一樣。
辭盈明明覺得小人書畫的簡單粗暴，甚至有些醜態，但不知道為什麽想起小人書，晚上縮在謝懷瑾身邊仍舊情動，她自己安撫的時候對上青年擡起的眼，只那一瞬，露水滴在春日的花瓣上，辭盈眼眸輕顫起來。
青年溫柔地為她安撫起來，辭盈本來要說什麽，後面就忘了。
泥濘的一切到青年將她抱至浴桶裏面才恢覆一些神智，她牽住青年的手，見他看著她，起身勾住他的脖子同他親吻起來。
不重，也沒有章法，像小鹿喝水一般。
青年溫聲笑笑，辭盈眨了眨眼，感受不到謝懷瑾難受不難受。
*
難受。
大抵是難受的。
謝懷瑾冷漠地看著自己鼓起的地方，甚至不會泡涼水澡，只會等它自然地消退下去。
直到有一日，流了鼻血。
血滴在雪衣上，嚇壞了辭盈，忙去請大夫，大夫欲言又止，隱晦地提醒人還是需要及時地紓解欲望，否則長久以往對身體不利。
辭盈受驚的心這才停下來，但很快發現，停快了。
她不知道謝懷瑾看了那麽多書，為什麽這種事情做起來還是這麽生疏，生疏就算了，他臉上嫌惡，手上像是打仗。
一點不誇張，辭盈看見青年手指上的血時，聲音有些喑啞。
這還是她感覺到不對看見的，他並不讓她看。
辭盈覺得該尊重愛人，但好像......這麽尊重下去，她......
謝懷瑾倒是毫不在意，辭盈也明白，因為他覺得壞了正好，也不會傷害身體到影響她的地步，辭盈甚至覺得，如果不是閹割損傷壽命，謝懷瑾會一了百了。
辭盈明白不能這麽下去。
尋了個借口後，深夜，辭盈顫抖地翻開了愛人的過往。
她想過很多謝懷瑾為什麽抗拒魚水之歡，也明白肯定有不好的事情，但當真相赤|裸地擺在面前，她仍舊手指顫抖，渾身發顫。
一直到清晨，用了很大力氣，辭盈才關上卷宗。
她捏緊茶杯的手已經泛白，一邊是憤怒，一邊是心疼。
她無法想象在她不知道的過往，謝懷瑾究竟經歷了什麽，她想起夫人和小姐對於謝懷瑾事情的三緘其口，想起年少時府中的異常，甚至想起了謝清正讓她去書房罰跪的幾個時辰，後來她不知道還能想什麽。
她想謝懷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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