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入V超級多合一(到文案) 和離書。……

關燈
第22章 入V超級多合一(到文案) 和離書。……

群臣寂靜, 沒有人敢擡頭看。刀光映在皇帝陡然蒼白的臉上,他不可置信地後退了兩步,顫抖著說:“你......你們, 蔑視君王威嚴,謀反, 你們這是謀反!”

可所有侍衛只是森然地看著本就是當做傀儡被推上位的天子, 等待著高臺那一人的命令, 謝懷瑾看著懷中的辭盈, 輕輕揮了揮手,讓侍衛們先放下兵刃。

皇帝頹然地看著一切,手中的劍落在地上, 踉蹌地退回龍椅上,大殿寂靜地落針可聞。

謝懷瑾無意同皇帝計較今日的放肆。推他上位前, 就知他愚笨,只是愚笨到如此地步,的確也讓謝懷瑾始料未及。

發難的是皇帝, 始作俑者卻是在遠在漠北的漠北王宇文舒,只是不知宇文舒究竟在這皇帝面前說了什麽,竟然能讓皇帝憑借一番孤勇向謝家發難。

不遠處,眼見著大勢已去, 告禦狀的安如今一把跪在謝懷瑾跟前,身體抖得和篩子一樣:“謝公子饒命, 下官是被.....t.被逼迫,公子若是願意留下官一條狗命,下官可以......”

墨愉一劍將人敲暈,兩個侍衛上前將其帶了下去。

待到謝懷瑾一行人離開,大殿上所有官員才能順暢呼吸。其中屬於漠北王的人交換了一下臉色, 幾人匆匆從大殿邊角離去。

一番喧嘩之中,林淮安上前扶起了天子,混不吝道:“皇上,謝家忠貞,可別被小人蒙騙了心智,白白做了他人刀柄。”

這一句話給今天的事情定調,是提醒也是警告。

今日的事情咽下去,這傀儡依舊你來當,這事咽不下去,對於謝家而言也只是換一個皇帝。宇文昭慘白的臉上上還有未落的怒意,一下子揮開林淮安的手,林淮安“嗤”了一聲,眼中冷然乍現,嘆息了一聲:“不識好歹。”

若不是今日殊荷心情好,大殿哪裏能不流血。

斷了琴弦的孤蘭琴立在高臺中央,林淮安望向高堂之下的蕓蕓眾生,眼眸中冷意漸而凝固。

他最後看了皇帝一眼,皇帝依舊在憤怒,林淮安舌尖轉來轉去也只能轉出“蠢笨”二字。

同那趕下去的宇文帝一般,看不清主仆,看不清敵友,分不出主次,得了權勢就想著卸磨殺驢,只是不知道以謝家和皇家的關系,究竟被灌了都少迷魂藥才能以為謝家才是那個驢。

這邊,謝懷瑾和辭盈已經到了回府的馬車上。

辭盈裹著鬥篷,上了馬車也並未摘下,謝懷瑾以為她會問什麽,或者像很多人一樣用貪求的目光看向他,可她上車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攤開他的手檢查有沒有受傷。

辭盈俯著頭,溫熱的手指輕柔地蹭過謝懷瑾的手心。

少女從衣袖中拿出一方粉白的帕子,輕輕擦拭青年指尖的紅痕,待到全都處理完之後,一下子沈默地將青年抱住,就像在大殿上一樣。

馬車動起來的時候,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辭盈安靜地將自己埋入謝懷瑾懷中,久久無法平息心中的震撼。

她開口說:“謝懷瑾。”

青年輕輕“嗯”了一聲,以作應答。可辭盈好像沒有聽見一樣,又喚了一聲謝懷瑾的名字,謝懷瑾還是輕輕應了一聲,就這樣,周轉反覆,最後謝懷瑾聽見少女很輕的一聲:“好厲害。”

謝懷瑾,好厲害。

和安淮水閣那日一樣的評價。

只是好像有哪裏不同了,少女將自己整個人埋在他懷中,聲音很輕,整個人顯得格外地安靜。

回到府中後,謝懷瑾並沒有同辭盈一起下馬車,同辭盈交代一番後,讓墨愉送辭盈回院子,囑咐辭盈早些休息。

墨愉將辭盈送到了房門口,小碗同墨愉點頭後,跟著辭盈進去關上了房門。泠霜和泠月退了下去,房中只留了小碗一人。

燭火被小碗燃起,映出窗邊少女安靜的側臉。

小碗輕聲問:“少夫人,是因為茹貞姑娘的事情嗎?”

辭盈搖頭,都有,但不全是。

窗戶被少女推開,她撐著頭望著天邊,十二月的夜空居然還有一彎月亮,只是淺淺淡淡的,被雲層遮得只剩下一個輪廓了。

辭盈輕聲道:“小碗,你看,有月亮。”

小碗探出頭,同辭盈一起看天上的月亮,只是看了一眼就瑟縮回來了,將一個溫熱的湯婆子塞入辭盈懷中,將窗戶關小了一些:“天冷,少夫人還是註意些。”

恍惚間,小碗好像聽見辭盈說了什麽,什麽遠還是近,但轉身細細去聽時,卻發現辭盈根本沒有說話。

只關了半扇的窗戶還是能看見那彎淺淺的月亮,雲層愈來越深,月亮的影子也就愈來愈淺,辭盈在心中呢喃。

太遠了。

謝懷瑾,太遠了。

像這輪隨時要消失的月亮一樣,明明大殿上時,她在他的懷中,能聞見他的呼吸。但好像下一刻,下一瞬,下一個剎那,他就像雲層中的月亮一樣,隨時會消失。

辭盈伸手想抓住月亮,但月亮哪裏抓得住呢,不一會兒雲層連最後的影子都沒有給辭盈留下。

隨著長安落雪,辭盈嫁入謝家的第一個新年就這麽來了。

林姝住了半月自己就回去了,回去路上明顯在發脾氣,被一個行跡匆忙的婢女撞到時不由惱怒,擡手將婢女推到了柱子上。

婢女一下子哭起來,辭盈站在門後,看著林姝從一開始的憤怒到訝異:“我也沒有推得這麽重吧,別哭啊,阿蕓,將人扶起來。”

婢女卻只是在地上哭:“奴,奴不是故意沖撞小姐的,只是奴......”婢女哭得斷斷續續,讓林姝心煩,擡手道:“我不怪你,起來吧,讓別人看見以為我又在欺負人了,阿蕓。”

辭盈啞然,安靜地繼續看著。

婢女的哭聲未止:“小姐沒有欺負奴,就是奴,我,奴的娘親病了,奴擔心,奴不是故意沖撞小姐的。”

林姝煩死了,擡手:“都說了不怪你了,起來起來。”

婢女哭啼著要走,又被林姝拉回來,從阿蕓腰間掛著的荷包解了解,拿出幾兩銀子遞了過去:“別哭了,要新年了,拿去給你娘治病,過個團圓年。這謝府也真是的,不知道給你多發些銀錢......”

婢女哭著還要說什麽,被林姝不耐煩地甩了甩手:“本小姐不想聽,你快走,大過年哭哭啼啼的,晦氣。”

婢女只能一直說“謝謝小姐”。

等林姝走後,辭盈和小碗從門口走了出來,小碗犯著嘀咕:“表小姐還有這麽好心的一面,怎就對少夫人如此無禮蠻橫。”

辭盈望著婢女遠去的方向,輕聲道:“人都是覆雜的。”

可能是因為有了這一遭,後來辭盈聽說林家逼著林姝嫁給衛大將軍時只覺唏噓。彼時她尚不知道衛大將軍同夫人的關系,只以為林家又重現了當年在夫人身上發生的事情。

被養的那麽肆意張揚將撒嬌掛在嘴邊的嫡小姐,也就隨意成為了家族聯姻向上爬的工具,這讓辭盈越發覺得寵愛就是這個世界上最虛無縹緲的東西,也就越發明白,她同謝懷瑾之間的鴻溝,是她此生走到都遠的未來都難以彌補的。

臨近年關時,大門大戶之間都需要送禮回禮,其中一些需要特別註意的會標註。辭盈理出一天整理庫房中的東西時,謝懷瑾恰回來了。

他坐在她身旁,看著她處理著家中事務,時而提醒一兩句,時而談上一兩句別的。

辭盈看著謝懷瑾,她們已經數日未見,小碗最近又一直在她耳邊嘀咕,可能是被小碗影響了,可能是她自己也一直疑惑,故而她有時也會想,她和謝懷瑾這樣到底算不算夫妻。

一月相見一次,謝懷瑾從不留宿,甚至親密一些的動作也不會有。

有一次她試著踮腳親吻,卻見青年下意識側頭,然後他輕聲同她說了一聲“抱歉”,那時辭盈搖頭說“沒關系”。

沒關系吧。

要不呢?

辭盈思緒亂了,筆下的東西就出錯了,耳邊傳來青年溫和的嗓音:“蘇雪柔不喜蘭花,換成白牡丹吧。”

辭盈“啊”了一聲,隨後用毛筆將冊子上原本的“蘭花”二字劃掉,改成“白牡丹”,可能是染多了墨,墨汁濃成一團,在冊子上成了一個黑稠的點。

這是辭盈第一次聽見蘇雪柔的名字。

她彼時尚不知道蘇雪柔是誰,也不知道她和謝懷瑾的關系,但可能人就是有直覺的,那日她看了冊子這一頁數眼,被這一團墨擾亂了心情想要撕掉重新謄抄,但手剛放上去就被謝懷瑾止住了。

青年對她笑得溫和:“待到都安排完了會有下面的人謄寫,一個墨點而已,不用麻煩。”

辭盈想說“沒關系”,但最後也沒說,只是順著蘇家蘇雪柔的名字重新寫了下去,墨汁在唇齒間染開那一刻,苦澀晦暗的味道從口中傳來。

恍惚間辭盈身體被掰過來,青年拿著帕子輕輕擦她的唇,含著笑同她對視:“怎將墨吃到了嘴中,同小孩一般,剩下的我來吧。”

辭盈沒有推辭,她這幾日的確太累了一些,可能因為是第一個新年,老太太那邊有意給她下馬威,手上的事務成倍成倍地多,辭盈昨日只睡了三個時辰。

她們也沒有換位置,辭盈將毛筆和冊子遞給謝懷瑾,自己坐著安靜地為其研墨,垂著眸看著冊子上被青年落下的截然不同的字跡。

不似平日的端正清雋,青年寫的有些隨意,卻也揮毫列錦繡,落紙如雲煙。

辭盈有些困倦,隔得近了些,能聞見謝懷瑾身上淡淡幹凈的雪松香氣,辭盈不知不t覺間垂下了眼,最後竟然趴在桌子上睡熟了。

謝懷瑾處理完,就看見辭盈安靜的睡顏。他放下手中的毛筆,出門輕喚了奴仆,小碗隨之過來,拿了冊子下去交給管事的人,看著謝懷瑾將辭盈抱回房中。

小碗欣慰著兩人的親密,一邊碎步走向管事處,一邊翻看著冊子檢查著,看見其中一頁時整個人楞住。

辭盈再醒過來時,就看見小碗楞在床邊。

辭盈輕喚了小碗一聲,小碗卻一動不動,一覺睡得懶懶的辭盈也沒有完全醒過來,對自己怎麽回來的也沒有印象,於是她又開口喚了小碗一聲。

小碗這才驚詫回頭,一把抓住了辭盈的手腕。

屋內燃著很足的炭火,但小碗的手冰涼得可怕,辭盈被冷的縮進被子,用被子將小碗的手也蓋住取暖,輕聲問:“怎麽了?”

小碗的心事都寫在臉上,辭盈想忽略都不行。

小碗擡起眸,眼中竟然含了淚。

辭盈意識到事情可能比自己想的嚴重。

只見小碗一把握住辭盈的手,哭著說:“少夫人,您已經知道蘇小姐的事情了嗎?”

辭盈怔了一下道:“什麽?”

小碗哭著說:“我看見冊子上的墨點了,怎會不偏不倚滴在蘇小姐身邊,小姐......就算公子曾經同蘇小姐情投意合,如今您才是謝府的少夫人,不要被外人亂了心思,好好抓緊公子才是正事。”

......

辭盈用了很久才反應過來,輕聲問:“情投意合?”

小碗哽咽著點頭:“當年公子和蘇三小姐的事情上京皆知,這些年一直流傳著兩人的事跡,如若不是蘇三小姐因為母親發喪自請去佛寺守孝三年,憑借公子和蘇三小姐的情誼,在蘇三小姐及笄那日就定下婚約了。”

屋內的燭火明明暗暗,良久之後辭盈低聲道:“我不知。”

如若她知道......

如若辭盈知道,她就會按照她當初的打算,在夫人下葬的那一日自請離府,去為夫人和小姐守陵。

小碗還想說什麽,被辭盈止住。

燭火不知何時被外面的風吹滅了,一片昏暗中,辭盈緩慢地松開小碗的手,將被子拉過頭頂,輕聲道:“你先出去吧,我想休息了。”

小碗心疼地看著辭盈,半晌之後,辭盈嘆了一口氣:“小碗,你先出去。”

小碗這才離開。

門被關上之後,辭盈將被子拉下來,只覺得胸口悶悶的。她起身將自己的身體靠在床欄上,望著窗外的方向,但小碗離開的時候將窗戶關上了,於是辭盈只能看見縫隙的一絲亮光。

外面似乎開始下雪了。

辭盈垂下眸,眼淚順著臉頰滾下,她想起這半年多來謝懷瑾每一次將她護在懷中的瞬間,心中泛起無限的愧疚。

她不知道,如若她知道,知道謝懷瑾一直有心上人,她不會這樣做的。

即便她喜歡了他很多年,即便“謝懷瑾”這三個字一直是她心上翻滾的名字,她也不會這麽自私,借著夫人強留在謝懷瑾身邊,占了謝府少夫人的位置,壞了謝懷瑾同心上人的姻緣。

辭盈顫抖著身體,良久才動了一下手指,她恍惚間想起她其實聽過一兩嘴,但當時還未聽清小姐就直接拉著她走了,笑著說那些人都是碎嘴子,一天到晚嘴裏都是胡話,辭盈本也沒有聽清,記憶也就隨之過了。

如今想起來,她仿佛在很年少的時候就聽過了“蘇雪柔”這個名字。

漫長的夜,窗外是輕薄的雪,窗內辭盈抱著自己的膝蓋,靠著床欄望向窗欞縫隙中漏出來的一絲亮光。

她不知道自己要怎麽辦。

起碼現在這一刻,辭盈是不知道的。她想起過去半年的朝暮,想起每一次同謝懷瑾的見面,想起牽手,擁抱,乃至於目光的對視。

想起青年溫柔的眼神,細致的照料,這一切像一張網將辭盈的心纏住,哪怕聽了小碗的話,她仍舊很難將自己抽離出來。

人非草木,她的喜歡不是冊子上可以隨意塗改的墨點,即便兩人遙不可及的那些年,辭盈依舊將其小心在心間安放,默默喜歡了那麽多年,更何況她現在是他的妻子。

小碗的話又滾在辭盈耳尖,辭盈茫然著眼,天色漸亮。

......

隔日,小碗小心照看著辭盈,從面上看不出辭盈的想法,看著明明還是往日的模樣,但就是有哪裏不一樣了。

小碗小心翼翼地想問什麽,被泠月拉了出去,泠霜在裏面匯報著外面鋪子的事情,尋辭盈做決定。

門在小碗面前被關上,出了書房泠月就松開了小碗的衣裳,一副愛答不理的模樣,小碗有些生氣,但辭盈沒有阻止泠月的行為,於是小碗也不好說什麽。

見小碗頻頻看著屋內,泠月冷冷看了小碗一眼,雪已經將院子鋪白,泠月淡聲道:“小碗,身為奴仆要謹記本分。”

小碗昂起脖子:“你什麽意思?”

泠月冷聲道:“讓你不要為主子做主的意思,主子寬待你,但你一天到晚在主子面前亂嚼舌根,真有一天出了事看誰護得住你。”

小碗下意識以為是昨天的事情,聲音高了些:“我哪裏胡說了,明明就是真的。”

泠月聲音更冷了:“茹貞跑到你跟前告訴你她自己想去世子府那個墳坑的,她到你面前親自同你說的?茹貞和你毫不相熟你為何要在主子面前隨意編排她,你同茹貞認識多久,認識過嗎,主子同茹貞認識多久,主子和茹貞間的事情輪得到你一個奴婢來置喙嗎?”

小碗心虛了一瞬,但她還是硬著聲音道:“賞花宴的事情鬧得那麽大,茹貞背叛辭盈的事情人盡皆知,我知道你們同茹貞關系好,可是也不能罔顧事實。”

這次泠霜剛巧從裏面出來,聞言第一次對小碗出聲,她向來是溫和的人,此時語氣也沒有太重,只是言語間暗暗含了警告:“小碗,不可直接稱呼主子的名諱,下次再犯,我會向主子建議讓你去王嬤嬤哪裏學半年規矩。”

小碗能和泠月嗆兩句,卻不敢和泠霜嗆聲,低頭應下。

泠霜拉了還憤憤不平的泠月,輕聲道:“走了。”

小碗遂而推門進到書房內,辭盈自然聽見了外間的吵鬧,輕聲道:“小碗,泠月和泠霜同茹貞關系不錯,你別介意。”

本來小碗就委屈,此時辭盈一說更是委屈得哭了出來:“我說的又沒錯,茹貞就是背叛了您,她們緣何還要護著一個背叛您的人。”

辭盈放下筆,輕輕將小碗招了過來,如實道:“茹貞做了錯事,大家自然會生氣,但十多年的情誼在那,見她如此被人作踐,無論是否是她自己選擇的路,大家憤恨之餘依舊會惋惜和心疼,畢竟她曾是我們所有人護著的妹妹。”

“小碗,你沒有錯,但是泠月和泠霜也沒有錯。”辭盈聲音溫柔,讓小碗又是泛起淚花。

見小碗安靜下來,辭盈沒有再多言,有些事情還是需要小碗自己想清楚。她翻開賬本,心思卻又不在上面。泠霜適才同她說起安淮的事情,她讓泠霜多購入土地和宅子,賬上的銀子劃去一筆,還有一些等到來年去佛寺時她要為夫人和小姐捐出去。

又想到茹貞,辭盈低聲道:“小碗,去問問燭二,公子今日可在府中?”

小碗頓時眼睛亮了起來,覺得自家夫人終於想通了,忙出門去問。

辭盈想問問茹貞的事情。

但看見小碗氣餒一般回來,辭盈便明白,謝懷瑾今日大抵是不在府中。果然,小碗回到房中便說:“燭二說公子出門了,可能晚間會回來,說您有事的話可以直接同他說。”

茹貞的事情同燭二說大抵沒有什麽用,辭盈便想再尋一個時間,處理府中的事情一不留神就到了晚上,但基本上已經處理完了後面今日大抵可以清閑些了。

辭盈用筆撐著頭發呆,聽見腳步聲還以為是小碗,輕聲道:“我等會再回去,不急。”

沒聽見小碗的回聲,反而有一只修長溫潤的手將她額下的毛筆取去,用手托著她的臉,青年溫柔的聲音傳入辭盈耳畔:“可是無聊了?”

辭盈一怔,擡眸就看見了謝懷瑾。

雖然白日是她主動要去見他,但真看見謝懷瑾了,就不由想起小碗昨日的話,辭盈沒有見過那位蘇三小姐,但能和謝懷瑾一起在長安並名的人,定也驚才絕艷。

見她在發呆t,謝懷瑾將毛筆放下,在一旁坐了下來。

辭盈順著謝懷瑾的方向看去,青年眉眼之間亦有疲倦,她心又軟了一瞬,輕聲道:“再過三日就要守歲了,到時候你在家嗎? ”

“今日是要問這個嗎?”青年沒有直接回答。

辭盈搖頭,誠實道:“那日我在宴會上看見了茹貞,她......和宇文拂在一起,我擔心她是被人哄騙了,想讓你幫忙派人查探一下情況。”

“偷了二妹給你的珍珠釵卻只賣了一百兩的那個奴婢嗎?”謝懷瑾閉上眼,聲音依舊溫柔。

辭盈走到謝懷瑾身後,為他輕輕按著額頭,柔聲道:“你知道啊。”謝懷瑾擡眸了一瞬,但同辭盈短暫的視角相交之後又閉上了眼,唇畔帶了些笑意:“嗯,知道。”

辭盈溫柔地看著謝懷瑾,俯身很輕地將唇印在青年額頭。

謝懷瑾又睜開了眼,他不是沒有察覺到,也不是全然不能避開。但辭盈的動作很慢,像在試探,卻又在恐懼什麽,按在他額頭上的手不住地顫抖,謝懷瑾原本是要避開的,但嘆息一聲,牽過辭盈的手將她抱入懷中。

吻是什麽感覺?

辭盈覺得有些苦,因為她吃到了自己的眼淚。

青年修長如玉的手拂過她的臉頰,擦去那些混在唇上的淚珠,擡起辭盈的頭溫柔地吻了上去,唇很輕地|濡|濕|少女的唇瓣,溫熱的氣息漸而交纏,這是一個很緩長的吻,青年一如既往地溫柔,比起親密,安撫的意味更多一些。

辭盈於是哭得更厲害,她不知道她為什麽要哭。

或許是因為,在這個吻中辭盈第一次真正地感受到,謝懷瑾真的真的一點都不喜歡她,沒有人會這樣親吻一個喜歡的人。

她摟住謝懷瑾的脖頸,不想讓他看出自己的異樣,眼淚順著青年的脖頸而落,溫熱的香氣傳入辭盈的鼻腔,一瞬間辭盈感受到了謝懷瑾身體的僵硬。

於是辭盈放開了手,她像逃一樣跑回了自己的房間。

傍晚的時候,謝懷瑾讓燭二送來了茹貞的消息,細細麻麻的小字寫在竹卷上,辭盈只認出不是謝懷瑾的字跡。

辭盈細細讀了一遍,待到燭二走後,手驀地松開,竹卷就那樣掉在地上,的確如小碗所猜測的一樣,入世子府茹貞是自願的。辭盈長長地凝望著遠處的燭火,從窗欞透進來的一絲風將蠟燭上火紅的一團吹得忽大忽小,辭盈的心也隨著一起發脹。

她垂眸,生了出生以來的第一場大病。

亂世人命如草芥,小時候還隨繡女秀才在定陽的時候,辭盈不敢得病,她上面有六個哥哥姐姐,同她關系最好的是她的六哥,只比她大上幾個月,她四歲、六哥不到五歲的時候,六哥生了一場病,然後就死了。

繡女哭著將孩子埋了,辭盈坐在那個小小的土堆前,茫然地看著連刻字都沒有的木板,不明白前兩天還抓蛐蛐逗她玩的六哥怎麽今天就死了。

書中都說人病了要吃藥,但六哥生病了,繡女秀才就直接將六哥埋了。那時在土堆前辭盈望向繡女,不敢問如果她病了是不是也要直接被埋了。

她不敢問,她不敢病。

後來到了謝府,小姐自己就是個病秧子,辭盈更不敢病了。小姐那麽好,她若是生病了渡了病氣給小姐,以小姐的身子骨哪裏經得起折騰,辭盈咬著一口牙,很想生病的時候都不生病。

她一直撐到了現在。

在年關的最後兩天,徹底地病了下去。

其間多是小碗在照顧她,還有一個名為采魚的醫女。泠月泠霜忙顧外面的事情,會隔一段時間派一人回來看她一次,有一次泠月想幹脆將今年的事情全推了回來照顧她,辭盈輕笑著說謝府不缺一個照顧她的婢女。

泠月抹抹淚還要說什麽,泠霜拉住了妹妹,溫聲同小碗說麻煩了,泠月也一改往日的態度哭著對小碗說要把主子照顧好以後我再也不說你壞話了,小碗感動得哇哇大哭,給辭盈在一旁看得邊咳嗽邊笑。

謝懷瑾也來了許多次,這一月加起來來看她的次數竟然比過去半年他們見面的次數還要多。

他偶爾來了就走,偶爾會陪她很久,有時是白天,有時是晚上。

他有時候會給她念詩文,有時是一些罕人的怪談,青年聲音溫潤,很冰冷刻薄的語句聽在辭盈耳中也含情脈脈,她實覺這樣不對,索性從青年手中拿過書自己看。

誰也沒有提那個吻。

大家心照不宣。

辭盈看著書,心思其實根本不在書上,她只是想遮住謝懷瑾那雙眼。

她每見他一眼,心中就瘋漲藤蔓,那藤蔓纏著她的心,一點一點,辭盈偶爾覺得這一生閉閉眼也能過,可每當這時候她就會想起小姐,小姐比誰都不自由,小姐比誰都自由,在病床上呆著呆著,辭盈就明白了小姐當年為什麽要養一個“辭盈”。

當然僅限於當年的“辭盈”,現在的辭盈,倘若回到她和小姐的初見,大抵小姐只會推著輪椅從她身邊淺笑而過。

想著想著辭盈又覺得不對,她想來想去明白,誰能回到過去呢,她要怎麽帶著現在的記憶回到過去,所以過去不可更改,小姐已經在過去做出了她的選擇,謝素薇就是會選擇辭盈。

她胡思亂想這麽多......

胡思亂想這麽多。

她只是想小姐了。

謝懷瑾看著病床上發呆的辭盈,也沒有打擾,輕輕吹了燈,果然過了一會少女就直接睡著了。

昏暗的天光中,青年安靜地看著病床上的少女,伸出手為她掖好被角,關好門離去。

辭盈這一病,就病到了來年三月。

上巳節的時候,辭盈難得地出了門,謝懷瑾自然陪同在身側。

辭盈很少逛集市,也從未見過如此熱鬧場面,連帶著一連幾月的病氣都去了不少。一路上,都有人柳枝沾露,祓禊去災,辭盈熱切的目光引了謝懷瑾註意,他牽過她的手,溫聲問:“要試試嗎?”

辭盈點頭,從燭二手中拿過楊柳枝,學著一旁的人往謝懷瑾頭上點了點。

她輕聲笑起來,謝懷瑾也拿著柳枝在她頭頂輕點了一下,隨後將柳枝放入燭二手中,燭二對著燭一點了點,燭一無語地將幹凈的帕子遞給謝懷瑾。

辭盈習慣性地攤開手,等謝懷瑾擦去她手上的水的時候,她才恍然發覺不知何時她已經習慣了。

明明也沒有幾次。

為兩人凈手後,謝懷瑾牽起辭盈的手,青年大抵也是第一次湧入如此喧鬧的人群,一向冷靜的臉上多了一分不自然,辭盈看著,不知道怎麽就笑了起來。

她從一旁的架子上拿了一串糖葫蘆,睜大眼看向謝懷瑾。

謝懷瑾很自然地付賬,但謝府的長公子哪裏知道糖葫蘆什麽價格,遞了一塊銀子過去讓賣糖葫蘆的老頭羞窘了臉色說:“貴人我找不開要不送你們吃好了”。

謝懷瑾難得遇見如此情況,有些尷尬說道:“不用找了,您拿著。”

辭盈悶聲笑起來,被謝懷瑾拉離人群,即便謝懷瑾一路護著,但人還是太多了,少女臉上都糊了發絲,看著辭盈笑著開心的模樣,青年也輕笑了笑,擡手輕輕攏了攏辭盈額邊的發絲,目光溫柔。

辭盈彎著的眸有些撐不住,被風吹得就要泛下淚來。這麽好的一個人,怎麽就偏偏不喜歡她呢。

如若他壞一些,她也就不會喜歡他,她就不用混著愧疚和茫然生了一場大病都還沒有好,她就能離開。

自然要怪他,她實在無法責怪自己。

要怪就怪她長了眼睛,能看見謝懷瑾的臉,要怪就怪她生了耳朵,能聽見謝懷瑾的聲音,要怪就怪她生了心,就那麽“砰”“砰”“砰”一聲為謝懷瑾跳動。

要怪謝懷瑾的話,怪謝懷瑾生了臉,好著嗓子,還活著。

辭盈覺得自己惡毒極了,她撲入謝懷瑾懷中,任眼淚流下,青年只以為是她累了,輕柔地撫摸著她的頭問她:“現在回去嗎?”

月亮已經爬上天空了,辭盈想的確應該回去了。

但她垂眸:“我還想吃一個糖人。”

不該吃的。

辭盈手上的糖人還熱乎,耳畔突然響起一道溫柔婉約的女聲:“殊荷。”

辭盈回身,月色泠泠,她看見了不遠處穿著一身月白色織錦流雲裙的人,輕輕泠泠,月中聚雪,玉骨冰姿。

人的直覺就是這樣可怕,即使辭盈從未見過小碗口中那位蘇三小姐,此時看見的那一t刻心中就響起一個聲音,她應該就是蘇雪柔吧。

辭盈嘆息了一聲,心中連嫉妒都生不出來。

她站在謝懷瑾身側,見那人盈盈而來,仿佛披著月光。她想,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同謝懷瑾齊名長安。

謝懷瑾溫聲道:“這位是蘇三小姐。”

辭盈輕聲道:“蘇三小姐好。”

蘇雪柔走到辭盈身邊,溫柔道:“你就是辭盈吧,我聽家裏人說過你,喚我雪柔就好。或者我比妹妹稍大一些,若妹妹不介意,可以喚我一聲姐姐。”

辭盈喚不出,蘇雪柔也沒有計較,只是轉身同謝懷瑾交談起了佛寺的事情:“魚花方丈讓我同你問好。”話語間滿是親昵。

辭盈有些聽不下去,轉身道:“我要再去買個糖葫蘆。”

謝懷瑾看著自己手上辭盈只咬了一口的糖葫蘆,拉住辭盈的手,溫聲道:“同蘇三小姐道別,我陪你去。”

“不用。”辭盈低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謝懷瑾卻沒有放手,溫柔卻強制地牽住辭盈的手,輕聲哄著:“辭盈。”

蘇雪柔臉色微變,只見辭盈不情不願說了一聲“再見”,謝懷瑾摸了摸辭盈頭隨後淡聲道:“那我們先走了。”

兩個人的身後,蘇雪柔的臉徹底冷下來。

再從人群中走出來時,辭盈手上也拿了一個糖葫蘆,那個賣糖葫蘆的老人認出了她們,怎麽都不肯再收錢,將架子上最大的一根糖葫蘆笑著遞給了辭盈。

拿著兩根糖葫蘆還有一個糖人回了府,辭盈下車要離去,被謝懷瑾攔住。這可能是辭盈難得的鬧脾氣,或者說不算鬧脾氣,是辭盈不知道她要怎麽辦。

看著垂頭的辭盈,謝懷瑾聲音溫柔了下來:“為什麽不開心?”

辭盈搖頭說:“我沒有。”

“真的沒有嗎?”謝懷瑾問。

辭盈說:“真的沒有。”

辭盈不知道自己的模樣,她沒想過有一日她會將委屈這種東西明晃晃寫在臉上。

謝懷瑾眼眸溫柔了一瞬,接過辭盈手上的糖葫蘆和糖人:“我送你回去。”

辭盈沒有拒絕,她一路垂著頭,到了院子裏,謝懷瑾將糖葫蘆和糖人放在桌上,辭盈褪下鬥篷,推開窗戶才迎了風就開始咳嗽。

青年上前一步,伸手將窗戶關上。

他擡步要走,在辭盈擡起的眸光中,又轉身回來。他想著今日的事情,說出那個人的名字:“是因為蘇雪柔?”

辭盈手指變得僵硬,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

謝懷瑾坐在辭盈身前,眼眸溫和卻沒有什麽溫度。

好似之前的一起都是假象,此時辭盈看見的謝懷瑾的模樣,才是青年真正的樣子——溫和卻冰冷的君子。

辭盈無由感到些許心慌,剛想搖頭就聽見此生第一個詰問。

青年擡眸凝視著她,平靜開口:“所以,你寧願相信流言,相信旁人的說辭,也不願意問我哪怕一次嗎?”

辭盈還是想搖頭,但她的確就是這麽做的。

她扣著自己的手,不知道怎麽回答。她望著謝懷瑾的眼睛,只覺得他在欺負人,眼中不知不覺就盈滿了淚水。

喜歡別人的人又不是她,為什麽說的好像是她錯了一樣。

辭盈抹了抹眼淚,走到內間,良久之後,外間想起門關上的聲音,辭盈眸顫抖了幾下,隨後悶在被子裏面哭。從小到大,她沒有怎麽哭過,即便偶爾受了委屈,也是把委屈悶進被子。

她哽咽著,良久之後,身後傳來一聲嘆息聲。

她聽見有人喚她的名字。

“辭盈。”

她被人從身後抱住,青年的聲音恢覆了往日的溫柔:“如果你對什麽事情有疑慮,可以同我說,無論是對的是錯的是謠言還是什麽,你是我的妻子,你擁有這樣的權利。”

辭盈悶聲,沒有說話。

謝懷瑾也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別的動作,就只是從身後抱著辭盈。

良久之後,辭盈回身緩慢地抱住謝懷瑾。

她想道歉,但她沒有說話。

她好像錯了,但她又覺得好像不是她的錯,但就像很多時候一樣,在謝懷瑾的擁抱面前,在謝懷瑾面前,她選擇囫圇而過。

她曾以為日子可以一直這樣過下去。

日子來到六月,辭盈同謝懷瑾已經成婚一年了。

小碗眼中的擔憂愈來愈重,辭盈每次看見總覺得好笑,泠月和泠霜自她那次大病之後同小碗關系也好了起來,看見小碗這般模樣,泠月就吐了舌頭:“小管事婆!”

小碗臉紅了起來,泠霜溫柔笑了笑,給辭盈斟了一杯茶。

“過兩日世子府要辦賞花宴,將請柬遞到了府上,管家將請帖送了過來。”說著,泠月從袖子中拿出請柬。

“說是賞花宴,但是外面都傳是給世子選妻的,也不知道邀請我們主子幹嘛。”小碗嘀咕道。

辭盈翻開請柬,手指撫摸過上面的字跡。

她的這一封,是茹貞親手寫的。

泠霜沒有說話,一向簡單的泠月也欲言又止,她們已經知道了茹貞當初是自願入的世子府,所以現在看著這封請柬神色格外覆雜。

小碗看著辭盈的神情一時也刻薄不出來,幹脆轉開眼神當啞巴。

一時間無人說話,最後是一向沈穩的泠霜打破沈默:“主子要去嗎,若是不想去讓管家回拒就好了。”

泠月聲音低了下來:“要我說就別去,去幹嘛,看她耀武揚威嗎?聽說最近很得寵,給她母親送了很多銀錢首飾了。”

說著說著泠月竟要哭出來了,小碗張了張嘴,最後還是看向辭盈。

“過兩日看,有時間的話我們一起去。”辭盈輕聲道。

小碗搖頭,這就是去的意思了。她又看向剛剛說不去的泠月,聽見辭盈說要去立馬抹了眼淚,小碗再次搖頭,一個個啊都沒有她誠實。

她不想去,畢竟占了人家位置又說了人家那麽多壞話,就算她說的全是真的,也不太好啦......但主子去的話,小碗就要跟著去了。

和泠月、泠霜相熟之後,小碗也學著她們叫辭盈主子,比“少夫人”那樣的稱謂聽起來更和辭盈親近些,想著想著,小碗就美滋滋。

賞花宴那日天公不作美,竟然下了雨。

按理說主人家這時就該取消賞花宴再尋好日子了,但宇文拂不僅沒有取消,還特意派人來謝府接辭盈。

辭盈提前同謝懷瑾說了一聲,去的那日,燭一燭二都扮做侍衛跟在她身後了。泠月在馬車上壓低聲音道:“長得一模一樣,我完全分不清。”

小碗立馬反駁:“很好分的,那個冷冷一點的就是燭一,喜歡笑的就是燭二。”

小碗實在答得太快,辭盈和泠霜都不由看了一眼,但小碗渾然未覺,還在和泠月分享如何辨認這對雙胞子,辭盈和泠霜對視一眼,輕輕笑了笑沒有說話。

等泠月被小碗說的頭疼,不由捂住小碗的嘴:“好,我不分了,你別說了。”

辭盈和泠霜都捂嘴笑起來,小碗小聲來同辭盈告狀,辭盈敷衍著“呃呃啊啊”了幾聲,然後小碗就又回去同泠月一起玩了。

下馬車的時候,小碗原本要為辭盈打傘,被辭盈輕輕搖頭拒絕了。

辭盈自己撐了一把傘,向世子府深處走去,燭一和燭二跟在她身後。小碗還要上前,被泠月拉住了,泠霜沒有說話,泠月低聲道:“你笨啊,主子要去找茹貞,我們去不合適。”

“哪裏不合適,我覺得挺合適的。”小碗醋著道。

泠月見說不通,幹脆不說話了,身體碰了碰姐姐,泠霜沒法子,拉過小碗開口。她挑著講了一些辭盈和茹貞小時候的事情,最後輕聲道:“雖是回不到從前了,但要主子一點都不關心茹貞,小碗,你不是在為難茹貞,是在為難主子。”

小碗垂眸,徹底安靜了。她拍拍自己的嘴巴,有些後悔之前說了那麽多不好的話,還在心裏詛咒過茹貞,差點就紮了小人。她以為茹貞就是徹頭徹尾辜負主子信任的壞蛋,哪裏想到壞蛋小時候也當過英雄。

辭盈撐著傘到了茹貞請柬上寫的地點,這是她們從前在小姐院中常玩的小把戲,取第一行第三字第二行第五字第三行第七字後,依次循環,最後在請柬中茹貞給她寫的話是:“姐姐,來東門相見,來見我,來見我!”

遠遠地,辭盈就看見了茹貞,她用眼神示意燭一燭二停步,緩緩地走上前。一個穿著緋色襦裙的少女坐在秋千上,只有一個木簪子固定著一些頭發,但長發太過濃密主人家也沒t有固定好,烏黑一片灑下來。

手腕上戴著一個寶石綠的鐲子,走近看裏面細碎全是傷痕,辭盈眸色覆雜看著茹貞,輕聲道:“喊我來做什麽?”

茹貞仰頭對她笑,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辭盈垂眸:“你不說我就走了。”

茹貞就上手來牽她,辭盈要掙脫,就看見茹貞哀求的眼神。辭盈手又裝模作樣掙了兩下,還是被茹貞握住了。

“要我帶你走嗎?”辭盈主動說出這個話。

茹貞明顯楞了一下,然後很輕地搖了搖頭。

辭盈頓時就冷下臉了,起身要走卻被茹貞一把抱住,辭盈冷著臉:“你到底要幹嘛?”

遠處,燭一燭二立在墻角,燭二摩挲著下巴遠遠看著,輕笑著道:“比戲臺上的人演的有趣多了。”

燭一一劍敲了過去:“放尊重些。”

燭二百無聊賴:“無趣,公子整日將我們放在辭盈身邊,當真無趣。”

燭一眼神頃刻冷了下來,燭二立馬舉手表示投降。

秋千旁,辭盈眸色覆雜地望著茹貞。

茹貞埋在她懷中,眼淚浸濕她的手腕,纖細的手指在她手心一筆一劃寫下:“小心公子,然夫人。”

辭盈想開口,就被茹貞推開了,不遠處一個年輕男人緩緩向她們走來,正是這場賞花宴的主角宇文拂。

想起上次宮宴上的情景,辭盈實在看見這人就討厭,她上前一步攥緊茹貞的手,任由茹貞怎麽使眼色都不放開。

她不知道茹貞在打什麽啞謎,但不是迷失在這吃人的榮華富貴裏就同她回去。就算茹貞實在被這世子府的榮華富貴迷了眼,即便拋開謝府的一切,她現在也很有錢,足夠讓茹貞奢侈地優渥餘生,靠一個惡劣的男人為什麽不靠她?

宇文拂走上來,一雙桃花眼盛滿驚訝,笑著道:“這不是聞名長安的謝少夫人嗎,如何和我這女奴拉拉扯扯,讓人看見可不好了,還以為我世子府的女奴同你謝家少夫人關系甚篤呢?”

陰陽怪氣,明知故問。

辭盈卻也不生氣,只認真道:“是,關系甚篤,只是一個女奴,世子可否割愛?這女奴這一年來所花費的世子您的銀錢,辭盈願十倍相還。”

宇文拂楞住,辭盈的眼神實在太真誠,讓宇文拂欲放的怒氣壓了又壓,最後眸色覆雜地望向茹貞。

茹貞紅了眼卻死咬著不落下淚,宇文拂垂眸掐住茹貞的臉擡起來:“呵,她說要十倍相還,貞貞你覺得這合適嗎?”

好像茹貞說一個“合適”,他就這般放了茹貞。

辭盈也看著茹貞。

茹貞手死死地掐住自己的手心,迎著辭盈期待的目光抱住了宇文拂的手,討好一般獻媚:“奴自然是要留在世子身邊的,她......”茹貞囁了囁唇,狠聲道:“她就是羨慕我......”

“茹貞!”辭盈沒等茹貞說完,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茹貞根本不敢同辭盈對視,死咬著唇說完:“她就是羨慕我,羨慕我有一個這樣好的郎君。”

辭盈臉色冷了下來,生氣道:“茹貞我要是再管你,我就......”辭盈沒有說完後面的話,因為說到一半,前面的人就開始旁若無人的卿卿我我了,辭盈眼睛疼,心也疼,生氣地拂袖走了。

辭盈一走,宇文拂就掐起了茹貞的下巴:“真不想同她回去?”

茹貞顫抖地笑著:“奴自然想留在您身邊。”

宇文拂仔細看了茹貞許久,竟然看不出半分虛假,他繼續試探道:“她如今可是謝少夫人,真要比起權勢富貴,她能給你的可比我多得多。”

茹貞從善如流抱住宇文拂,輕聲道:“奴想留在您身邊。”

宇文拂眼眸動了動,一雙桃花眼閃過疑惑,手卻自然地將茹貞摟到了懷中。

辭盈生氣地直接離開宴會,車上幾人一看便知道完了,來時嘰嘰喳喳的,回去卻默然無聲。

辭盈多少有些挫敗,她下馬車時,迎著風又咳嗽了起來。

小碗忙上前,心中又開始對茹貞不滿了,就算今日泠霜和泠月講了一籮筐茹貞的好話,可茹貞三番兩次辜負傷害主子是真的。

見主子傷心,小碗就傷心。

泠月和泠霜也心有愧疚,辭盈今日去見茹貞多少看了她們兩分意願。

辭盈的壞心情一直持續到了謝懷瑾來她屋子,彼時她沾著茶水在桌子上畫著烏龜,再用洗的狼毫在裏面寫上茹貞的名字。

寫著寫著,辭盈就想到茹貞那一句:“小心公子。”

公子只會是謝懷瑾,她為什麽要小心謝懷瑾,換句話說,她身上有什麽東西需要謝懷瑾謀求嗎?後面提到的然夫人是誰,百家姓裏似乎沒有然這個姓,謝懷瑾和這個然夫人有什麽關系......

謝懷瑾為什麽會和有夫之婦有關系?

辭盈直直坐起身,就看見青年撐著油紙傘推開了門,小碗上前接過油紙傘,謝懷瑾在門邊散了一下身上的雨氣才進來。

“再過兩日我需得離開長安一段時間。”

沒有說去哪,自然她也不能隨同,辭盈卻已經滿足,比起最開始一個月才能見一次,如今謝懷瑾出遠門會同她說一聲已經很好了。

謝懷瑾離開長安半個月後,林姝哭著從坐馬車入了謝府,小碗來報的時候辭盈還在看賬本,聞言道:“去哪了?”

“去尋老太太了。”說著小碗有些猶豫,不知道該不該講,但可能是想起上次在拐角看見的事情,低聲道:“林府要把她嫁給年近四十的衛將軍,她不願,鬧了數日,這是從林府逃出來來我們府避難來了。”

辭盈持筆的手停了一下,輕聲道:“哪裏聽的消息。”

泠月不知道為什麽臉色格外冷:“外面都傳遍了,這個林家,真是一招吃遍天下鮮,臭不要臉。”

小碗忙點頭。

泠霜在一旁阻止都來不及,輕聲道:“泠月說話難聽了些,主子別往心裏去。”

辭盈搖頭,蹙眉問:“衛將軍和當年的情況不同,林府想嫁,衛將軍願意娶嗎?去年皇上賜婚公主衛將軍都拒絕了。”

泠月握著手,泠霜面色也冷了下來:“如果是二小姐的話,是有可能的。”

辭盈放下筆,疑惑道:“為什麽,衛將軍對林姝一見鐘情了?”

還未等泠霜開口,門口突然傳來林姝的聲音:“辭盈,辭盈,表嫂。”

小碗和泠月眼對著眼,辭盈揉了揉頭,這句“表嫂”都喊出來了看來是到了絕路了。她示意泠霜去門口將人先引進來,泠霜嘆了一聲,輕聲道:“主子心善。”

泠月不言,小碗輕聲道:“主子才不摻和這種事情呢,當時她趾高氣昂一把將主子撞到柱子上,那時可有想過今天。”這般說著,小碗還是向外偷偷望去。

辭盈輕聲道:“泠霜,先領進來吧。”

基本是一進來,林姝就跪了下來,口裏喊著:“表嫂,表嫂,從前是我不對,求你......求你.......”

辭盈沒見過林姝如此狼狽的樣子,擡眸剎那她驚訝地發現。

林姝的臉竟然同夫人有七分相似。

從前林姝總打扮得格外鮮艷,鵝黃嫩綠地穿一身,妝容也盡往濃了的扮相。可她如今穿了一身素凈的衣裳,臉上也素凈得只淺淺撲了一層粉,同夫人相像的容貌便顯現了出來。

她跪著,泠月泠霜不好扶,小碗退到兩人身後。

辭盈上前將人扶了起來:“你不是去尋老太太了嗎?”

林姝哭著說:“老太太說如今這家裏她不管事,讓我來問你。”

辭盈默然,老太太這是借口都不願意尋一個,不願意得罪林家又不願意得罪林姝,把皮球往她這踢。

辭盈看向林姝,林姝一直流著淚:“對不起,從前是我太驕縱,祖父祖母一直同我說我會是未來的謝家少夫人,所以我才對你多有敵意,對不起,我真的知道錯了,辭盈,求你。”

大抵是看出了少女眸中的松動,林姝開始意識到辭盈可能是她唯一的出路,自小疼愛她的祖父祖母聽見她不願意嫁衛將軍冷了臉,她的父親沈默不語,母親摟著她在流淚說:“孩子沒辦法,林家如珍如寶疼了你這些年,如今林家需要你,將軍夫人也很好聽不是嗎?”

林姝想起這一切整個人就停不下來哭泣,她顫抖著身體說:“我不願嫁給衛將軍,我不願意,我才及笄,求你了,辭盈......”

辭盈蹙眉:“你只是要住進府嗎,可婚姻大事,林姝,你能在謝府住一輩t子嗎?”

林府將這件事情鬧得人盡皆知,又不知道是為何。

辭盈怕的是,林姝即便能躲過一時,如今名聲廢了日後該如何嫁人。

林姝握緊拳:“他們就是想用這種方法讓我妥協,我如果不嫁,他們寧願毀了我的名聲。”

辭盈看著這張同夫人七分相似的臉,如今狠絕起來更像了一些,泠月和泠霜不忍再看轉過頭去,小碗一無所知望著眉心發蹙的辭盈。

“表嫂,表嫂。”林姝焦急地喊著辭盈,辭盈長久沒有說話,林姝很怕辭盈不管她了:“我無路可去了,長安城都傳遍了,謝府如若不收留我的話,辭盈,我只能去死了。”

辭盈遲疑片刻問道:“謝府院子很多,我可以隨意給你留一方,你住一輩子都沒關系。”

林姝臉上有喜色。

可接下來辭盈的話讓她如墮冰窖:“可林姝,歸根到底你是林家的人,如若林家上門來討要,謝家能強留你嗎,或者說,我能強求下你嗎?老太太的態度就是表明這件事中她不會出手,謝懷瑾如今並不在長安,我......林姝,我留不下一個林家的小姐。”

林姝整個人墜下去,跌坐在地上不解問道:“我在謝府為什麽他們會來討要,他們不會和謝家撕破臉的,”

辭盈蹲下身,也沒太管顧禮數,坐在林姝身邊,將這個事情同她掰開揉碎講清:“我可以讓你暫住謝府,不代表我能代表謝府,所以撕破臉皮一說並沒有。而且這件事情,如若說到底是林府占理。從前你住在謝家,林家二老希望你成為少夫人,所以樂見其成。如今謝懷瑾已經成婚,林姝,林家會讓你當妾嗎?”

林姝搖頭,呆呆地說:“他們不會......他們可以把我嫁給大我一輩能給我當父親的衛將軍,卻不會讓我當妾侮辱門楣。”

林姝含著淚看著辭盈,那張臉同夫人實在太像了,辭盈眼眸溫柔了一些:“我有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如若你願意的話,或許能暫避一下。只是毀掉的名聲已經回不來了,日後你若是想嫁人大抵也會難上加難。”

林姝搖頭:“我不想再嫁人了。”

辭盈當機立斷,輕聲道:“帶發出家三年,等風聲過去,看林家態度再決定是否歸家。你手上應該有林家為你準備的嫁妝,夫人這裏也為你準備了一份,你不亂花足夠你衣食無憂一生。”

這也是辭盈最終決定幫林姝一把的原因,打理錢莊時,泠月和泠霜將所有的賬本整理過後呈到了辭盈面前。在其中,辭盈看見了夫人為林姝準備的嫁妝。或許是夫人早就預料到有一日,林家會像當初賣掉她一樣賣掉林姝。

林姝轉身要去準備,怕自己來不及,但還是回身對著辭盈跪了三跪:“謝謝你,辭盈,從前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辭盈輕聲道:“你該多謝夫人。”

林姝哭著道:“對不起,我出家之後會為姑母日日誦經祈福,從前是我錯了......”說完,林姝帶著奴仆匆匆離去,辭盈看了泠霜一眼,泠霜跟上去以防出錯。

門關上,小碗唏噓:“林家可真不是人。”

泠月還是沒有說話,臉上的怒氣反而越來越重。辭盈看過去,明顯發現了泠月的的異常,她思索一番後還是出聲問道:“泠月,怎麽了?”

泠月有些回神,一向爆竹一樣的性子此時卻安靜下來了:“沒有,小姐。”

辭盈見泠月不願意說,也沒有強求。她從賬本裏面翻到寫著夫人留給林姝的嫁妝的那一頁,將其遞給泠月:“去錢莊取了,一般的物件全都換成銀票,以林姝的名義存入錢莊然後將令牌給林姝送過去。”

泠月領了賬本下去,房間內只剩小碗和辭盈二人。

辭盈開始處理其他的事情,想起茹貞還是生氣,但氣著氣著,氣色倒比之前好上不少。

謝懷瑾回來的時候,是長安最熱的七月。

走的時候謝懷瑾沒讓辭盈送,回來的時候也是到了辭盈房間她才知曉,辭盈偶爾想,旁的夫妻是不是也是如此。

她以前會上前給謝懷瑾一個擁抱,但漸漸就不了。

因為又一次她偶然發現,謝懷瑾是討厭這些肢體觸碰的,即便他面色如常,但在一起久了人自然而然就會註意到對方的一些生活習慣。

但很快,她的手被謝懷瑾牽住。

青年主動將她擁入懷中,輕聲道:“辭盈,我回來了。”

辭盈就又開始有些遲疑,她試探著回抱住謝懷瑾,輕聲道:“我很想你。”

青年身體僵硬了一瞬,隨後溫柔的低笑聲在少女耳畔散開,辭盈擡眸就看見了謝懷瑾那一雙好看的鳳眼,她望著他,因為隔得很近,她能從他的眼中看見自己的倒影。

這是一個很親密的距離,辭盈想了想,將頭伏在了青年肩上。

“我也很想你。”謝懷瑾回應著辭盈的想念。

辭盈偶爾想,這樣真的很好,她可以這樣和謝懷瑾生活一輩子,就這樣......

但變故總是來的如此突然。

七月中旬的一日,辭盈從小廚房端了冰碗給謝懷瑾送去,本來她是沒想的,但是小碗一直在她耳邊念叨,她想著送幾次也無妨。

小碗留在門外,對著辭盈比了一個吶喊助威的動作,惹得辭盈發笑,一直到辭盈走入書房臉上的笑都沒有收住。

書房門口守著的兩個侍衛對著辭盈行禮,辭盈邁入書房,遠遠就看見屏風後修長的影。在府中,一日未出門,謝懷瑾只簡單地穿了一身素衣。

見到辭盈來,婢女們撥開珠簾行禮,辭盈示意她們先下去。婢女們自然退至外間,謝懷瑾放下手中的書,輕聲道:“如何來了?”

辭盈放下手中的冰碗,輕聲道:“天熱,小廚房中做了冰碗。”

謝懷瑾起身過來,他原是不食這些的,但看著辭盈微微泛紅的臉,溫聲道:“一同用些吧。”

辭盈坐下來,拿出裏面的冰碗,在井水中冰鎮過的牛乳上放著雕刻了形狀的荔枝肉,打開之際,淡淡的清香飄出來。

辭盈用勺子允了下奶沫,擡起一勺送到謝懷瑾唇邊,青年抿了一口,淺紅的唇被奶|液染白,隨後修長的脖頸吞咽了一下,喉結順著湧動,淡著眸隨後辭盈的動作用掉了勺子上的荔枝果肉。

“我自己來吧。”謝懷瑾看著辭盈越發泛紅的臉,接過辭盈手中的碗碟。

其間辭盈也嘗了一下,但她已經在自己屋子內用過,冰碗也不能貪,淺淺用了兩口就停下了。謝懷瑾用的時候,辭盈就從一旁書架上尋了本古書,半臥在軟榻邊開始看起來。

她很久沒有回澧山書院了,不知道書院如何了,謝然半年前孤身去了西邊,辭盈為其送行時,謝然手臂上又添了很多新的疤痕,她那時被所有事情堆著,無力幫上謝然什麽,硬塞了銀子就只說了一句來日再見。

謝然的弟弟應該還在書院,再過兩年也要參加科舉了,辭盈翻著書,莫名覺得燥熱。她身上衣衫已經算輕薄,淺淺一層,此時卻黏在雪白的皮膚上,辭盈難受地直起身子。

她起身要走,卻被謝懷瑾輕柔地拉住。

之所以是輕柔,是因為辭盈實在沒有什麽力氣,謝懷瑾只是握住她的手她就動不了了。她用衣袖擦了擦脖頸間的汗,扶住謝懷瑾輕聲道:“我有些難受。”

她有些困了卻又不是的感覺,眨眼時看見了謝瑾懷的手,冷白如玉的肌膚上是交錯暴起的青筋,辭盈小心地摸上去,發現謝懷瑾的手燙得可怕。

辭盈忙縮開,卻被青年一把扣住。

謝懷瑾的聲音壓得很低,輕喚了一聲“辭盈”。

辭盈茫然著擡眼,有些煩悶,卻不知道要怎麽做。夏日書房內依舊燃著香,適才辭盈不覺得有什麽,此時卻覺得呼吸都困難。

一身低低的嘆息從距離辭盈很近的地方傳來,辭盈疑惑擡眸,看見謝懷瑾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或者說是凝視。

辭盈討厭這種眼神,在遮住謝懷瑾眼睛和閉上自己眼睛之間,辭盈選擇了轉身,她不看見就行了。但她的身體被強硬地掰回來,掰的辭盈肩膀都疼了,她有些不明白地看向謝懷瑾,謝懷瑾卻不看她。

他的眼睫幾乎要落在她的脖頸邊,但最後溫熱的呼吸灑了灑又移開,辭盈不知道怎麽更難受了一些。她有些煩地揮開謝懷瑾t的手,但揮不開,謝懷瑾一直握著她細白的手腕。

辭盈低聲道:“我好熱,身上黏了汗,謝懷瑾你松開我。”辭盈說著要掀開自己輕薄的衣裙,被謝懷瑾伸出攔住。

辭盈遲疑地望向謝懷瑾,謝懷瑾的手比她燙多了,印在她身上像冬日的暖爐一般。但......現在是夏日,辭盈難言,輕輕擁抱了上去,心想夏天就夏天吧。

可她迎上去,謝懷瑾又將她推開。

這下辭盈真的有點生氣了,她想甩開謝懷瑾的手腕卻又甩不開。辭盈頹然坐下來,有些委屈道:“你要怎麽樣?”

青年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眸色覆雜地看著她,隨後眼神一點一點淡了下來。辭盈看著他脖頸處青筋暴現,映在冷白的皮膚上讓辭盈咽了一下口水,她渾然不知為什麽身體裏有一股奇怪的感覺,下意識要向謝懷瑾貼上去時又被推開。

辭盈真的生氣了。

她睜大眼睛,用了些力氣終究是甩開了謝懷瑾的手,伸手放到門上想要拉開時整個人被謝懷瑾拉了回去。

輕薄的衣裙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掀起來了,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辭盈一邊覺得舒暢些了一邊又覺得更難受了,她擡眸望著謝懷瑾,明明情動,青年的眸色卻是淡如常。

桌子上的東西被青年揮袖灑下,辭盈就這樣被壓在桌子上,冰冷的桌面讓她的思緒短暫回神,但很快就隨著脖頸間溫柔的呼吸沈|迷。

陸陸續續有東西從書桌上滾落,脖頸間細密的吻一點點蔓延到唇,青年有一張淺紅淺薄的唇,沾著荔枝撞奶的清香,混著身上淡淡的雪松氣息,在這個炎熱的夏日,燒成辭盈身上的紅霞。

輕薄的吻輾轉於辭盈的唇,辭盈被親得擡眸只能看見晃|動的房梁,她下意識輕聲喊了“謝懷瑾”的名字,桌上最後一件東西——茶壺終於隨之落地。

“砰——”

頃刻之間,萬物寂靜。

辭盈眼神從迷離中抽離出來,她恍惚間意識到了什麽,想要扯住身上人衣袖手卻慢了一般,什麽都沒扯到的手頓了一下,隨後頹然垂下,少女|赤|裸|著半邊身體躺在書案上,身下是灑落在地的一片狼藉,頭頂是彎曲的房梁。

青年眼神已然清明,接下身上的衣衫蓋在辭盈身上,溫聲說了一句“抱歉”。

辭盈像很多次一樣扯住謝懷瑾衣裳的一角,她同一種自己也不明白的眼神望著謝懷瑾,一定要定義她甚至覺得已經可以算是“乞求”。

她的心上人總會滿足她的期待。

人被滿足期待,就會變得貪心,一次次滿足就會貪得無厭,也就總有一天,她將貪婪刻入骨子,靈魂寫滿訴求,期望從月亮所在的萬丈高空而落,摔得粉碎。

青年沒有停留,只又低聲說了一句“抱歉”。

雪白的衣角從辭盈手中滑落,青年推開門,吩咐守門的婢女去尋醫師。恍惚間,辭盈閉上了眼,眼角是淚還是什麽的東西,從她的側臉滑落。

像那方致人清醒的茶壺一樣,摔得粉碎。

素衣外袍上滿是謝懷瑾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氣,辭盈蜷縮著身體,任素衣包裹住自己,也包括住那些終於落地的不安與狼狽,或許還有什麽別的東西。

什麽呢?

小碗推開門看見的就是令她心碎的一幕,辭盈被擺放在高臺上,擡眸溫柔地望著她來的方向。素衣下露出的些許赤裸的身體有紅痕,輕薄的紗團在素衣的邊沿,小碗哭著上去說“對不起”。

辭盈無心同她計較,借著小碗的力起身,剛落地就跪到地上,小碗又將她扶起來,要出門時辭盈搖頭,輕聲道:“出不去的。”

謝懷瑾不會任由她這樣出去。

辭盈披著素衣,躺在一旁的軟塌上,望向一臉自責淚流滿面的小碗,輕聲道:“乖,你先出去。”

小碗跪在地上不肯移動,辭盈實在有些受不住,輕聲道:“我現在太狼狽了,你別看好不好?”

小碗哭著喊主子,辭盈卻已經閉上了眼,小碗出去關上了門,望向書房的外門,果然如小姐所言已經被人從外面關上了。

小碗頹然坐到地上,自己扇了自己一耳光。

她鬼迷心竅為何害了主子受罪。

內間只剩下辭盈一人,她沒有管顧身上的難受,只呆呆地望著不遠處的書架。她的眼睛大抵在流淚,恍惚間她看見了小姐,她伸手想要抱住小姐,卻只抓住一片空氣。

書架前倒放她的回憶,小姐拿一本書蓋在她的頭頂,她瞌睡的時候書本砸下去,小姐就在一旁輕笑說:“笨。”

辭盈覺得自己可能的確不聰明。

她竟然覺得謝懷瑾這樣的人會為她停留。

她竟然覺得世界上還會有第二個小姐。

不計較她的身份,真心待她,護她,一步步牽著她走到未看過的世界。

她明知遙不可及,鏡中月,水中花,竟然還是任由自己的心動發展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如今覆水難收。

辭盈垂眸,眼淚一點一點沁出來。

她竟任由自己再被丟棄了一次。

這一刻鐘大抵是辭盈人生中最漫長的一刻鐘,醫女來的時候,辭盈已經昏睡過去。醫女忙扶起她餵她吃藥,小碗端著茶水聳動著身子,泠月和泠霜聞聲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看著軟塌上衣裳亂成一團的辭盈和哭成淚人的小碗,兩個人心裏都“咯噠”了一聲。

泠月先上去:“小碗,主子怎麽了?”

泠霜從醫女手中接過辭盈,輕聲道:“麻煩了。”

醫女搖頭,只躬身為辭盈診脈,少許時間後輕聲道:“沒事了,本也不是什麽毒藥,你家主子身體特殊,娘胎裏面受了損,本來就受不得這些,日後勿要再用了。”

小碗跌坐在地,待到醫女出去後,又扇了自己一巴掌。

泠月忙拉住小碗的手,生氣道:“你幹嘛啊。”

泠霜卻閉了閉眼,握住辭盈的手,沒有再看小碗。

小碗只在一旁哭著,也不說話,泠月還要問卻被泠霜攔住了。泠月不得解,卻聽姐姐的話,小碗跪在床邊擔憂地望著辭盈。

辭盈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擡眸就看見了跪在床邊上的小碗。泠霜和泠月發現辭盈醒了,忙輕聲關心辭盈如何了。

辭盈只覺身上黏|濕一片,雖然後來被換上了幹凈的裏衣還是覺得有一股奇怪的觸感,她順著泠霜的力道爬起來,看向一直不出聲的小碗。

“別跪了,起來吧。”辭盈輕聲道。

她才醒,嗓子很是低啞,就著泠月端過來的水喝了一口。

小碗不肯起來,辭盈靠在泠霜的身上,也沒有什麽怒氣:“我現在沒有力氣哄你,小碗,你先起來。”

小碗還是不肯起來:“主子,我錯了,我罪該萬死......”

辭盈沒了力氣,泠月看不過去,一把將小碗抱了起來:“主子要你起來就起來,磨磨唧唧什麽,錯了什麽也等主子身體好了再說。”

辭盈有些想笑,卻笑不出來。

她望著幾個人,輕聲道:“先回去吧。”

辭盈被扶著回到了院子,泠霜要扶她進屋,辭盈搖了搖頭,輕聲道:“我想看看月亮。”

於是辭盈坐在石桌旁,其他的人打掃著院子,泠霜走到辭盈身邊輕聲道:“主子放心,今日的事情不會傳出去的。”

泠霜一直是幾個人裏最聰明的一個,辭盈哪裏不明白泠霜已經看出來了事情原末,她搖搖頭嫻靜如冬日枝頭的梨花:“我並非擔心這個。”

她望向一旁的小碗,輕聲道:“你和泠月別怪她,她也是為了我好。”

泠霜不讚同,難得反駁辭盈:“主子,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縱容下面的人,茹貞是,小碗是,終有一天會鬧出大事,闖下彌天大禍。”

辭盈低頭:“我知道的。”

她如何能不知道呢?

她就是被一個一個恩,一個一個禍推到今天,辭盈實在有些累了,那種疲倦從她的靈魂中來,緩慢地吸取她感知一切愛恨的能力。

泠霜也心疼,難以言喻今日看見的一切,聲音也低了下去:“主子,別傷心。”

辭盈垂下眸,最後看了一眼天邊的月亮,起身向著屋子裏面走去。小碗要跟進去,被泠霜攔住,冷聲道:“從明日開始你去王嬤嬤那裏學規矩。”

泠月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陡然聽見下意識為小t碗說話:“姐姐,她也是擔心主子。”

話還沒說完,泠霜冷聲道:“她給主子送給公子的冰碗中下了春|藥,小碗,你知道主子身體耐不住,若不是用的劑量少,差點被你害死嗎?”

泠月蹙眉望向小碗,小碗哭著跪下來,泠月想說什麽又咽回去,最後還是忍不住問泠霜:“姐姐,小碗......”

泠月問不出來,泠霜卻直接點名:“主子這邊不準備計較,是主子仁善,公子那邊定會計較,小碗,若你還有心就別將主子扯下水。”到最後可能是想起辭盈的話,泠霜也不由得心軟,提醒小碗:“好好認錯是你唯一的活路知道嗎?”

小碗還沒有反應,泠月已經蹙眉,姐姐從來不說無用的話,她焦急看向小碗:“應啊。”

小碗哭著跪地磕頭:“兩位姐姐放心,我定不會連累主子,只望兩位姐姐日後照顧好主子,小碗在此多謝兩位姐姐了。”

泠月語氣覆雜:“這是我們的本分。”

隔日。

睡了一覺,辭盈終於有了些力氣,她推開門發現泠霜在院中繡花,泠月和小碗不知所蹤。太陽暖洋洋照在辭盈身上,辭盈歪著頭趴在桌子上,輕聲問:“泠月和小碗呢?”

泠霜看了看時辰:“泠月帶著小碗去尋王嬤嬤了。”

辭盈啞然,輕聲道:“的確該多學學規矩,少惹些禍事,我不擔心你我擔心她們兩個,禍再惹得大些了,我怕我護不住。”

泠霜很想摸一摸辭盈的頭,但很顯然這不符合規矩。她將繡到一半的花遞給辭盈:“主子要試試嗎?”

辭盈還真會,她接過,細細沿著泠霜打的底繡。就在這時,泠月從不遠處跑過來,哭著道:“主子不好了,公子要將小碗杖斃。”

銀針陡然刺入指尖,殷紅的血滴落在盛放的牡丹花上,像是泣血的蝴蝶。辭盈丟下帕子,向著刑堂跑,泠霜冷眼看了一眼泠月,泠月哭著說:“可是小碗要死了啊,姐姐今日不告訴主子,主子日後知道了該多傷心氣憤......”

也就交談了這一句,兩個人就追上了辭盈。

恍惚間辭盈覺得一切都很熟悉,她的眼淚已經模糊了視線,小姐,夫人一步步推著她走到的地方,到最後竟是原點。

她扶住刑堂的門框,望向高座下的青年,紅著眼睛道:“謝懷瑾,不要。”她剛恢覆了些的力氣哪裏禁得起如此折騰,如若不是泠霜和泠月在一旁扶住,她已經要跌坐在地上。

青年穿著一身雪衣,輕薄高冷。

見到她來,輕聲道:“身體尚未好,你該在房中修養。”

他臉色清冷,眸中也沒有什麽情緒,辭盈在一眾人的行禮中走上前,走到謝懷瑾身前,輕聲道:“我會送小碗去學規矩,半年,一年,都可以,你不要......”辭盈很艱難才能說出那幾個字:“你不要杖斃我的婢女。”

謝懷瑾未言,只起身將辭盈扶住,但辭盈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青年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冷冷看向辭盈:“你是在為了一個婢女同我鬧脾氣嗎?”

辭盈左手捏住右手的手腕,輕聲道:“我不敢。”

她的眼神從他身上略過,試圖找到小碗所在的地方,卻被謝懷瑾一把捏住手腕,辭盈又回到了昨天那樣的境況,她掙紮著卻怎麽都掙不開,只能重覆說著:“你把小碗還給我。”

青年見她的躲避,眼神越來越冷,清冷道:“辭盈,我再問你一遍,你是在為了一個下藥差點害死你的婢女同我生氣嗎?”

辭盈眼眸沾了淚,她要怎麽說呢,她不知道怎麽說了,於是她順著謝懷瑾牽住她的手腕跪了下來,不遠處的泠霜和泠月睜大雙眼,謝懷瑾也怔住,隨後是從未有過的盛怒,辭盈只是重覆道:“請公子將我的婢女還給我。”

辭盈跪在地上,沒有什麽感覺,可能從前會有,但剛剛那一刻突然就沒有了。謝懷瑾詰問她的那一刻,辭盈心中只有無力,她終於清晰地意識到現在的謝家少夫人姜辭盈和從前的婢女辭盈,在謝懷瑾面前從來沒有什麽差別。

她的心上人,權勢巍峨,遮天蔽日。

他不是她的月亮,她無論登多高的梯子,依舊夠不到。

而她在他眼中,永遠是那個曾經的婢女辭盈,身為婢女的辭盈跪在他面前求他放過茹貞,身為少夫人的辭盈同樣跪在他面前求他放過小碗。

沒什麽差別。

“姜辭盈。”連名帶姓,謝懷瑾冷聲提醒她。

辭盈不需要提醒,因為姜根本就不是她的姓,只是她為了留在他身邊的一架梯子,她現在不想要那彎月亮了,梯子是最無用的東西,她踩著梯子爬的再高,依舊需要仰望那彎月亮。

辭盈伏在地上,周圍的奴仆不敢站,全都跪了下來。

良久,謝懷瑾輕笑了一聲,將辭盈從地上扶了起來,他如往常一樣溫柔,卻帶著不容辭盈拒絕的強勢,辭盈開始覺得他有些陌生,一時間連著記憶中謝懷瑾的臉也陌生了起來,她輕聲道:“可以將小碗還給我了嗎?”

青年語氣平淡:“辭盈,你忘了嗎,小碗的奴契不在你手中。”

辭盈僵直了身體,恍惚間有什麽東西破開來,她紅著一雙眼望向謝懷瑾:“她是我院子中的婢女。”

謝懷瑾清冷道:“她是謝府買賣的婢女。”

“我是謝府的少夫人。”辭盈咬牙說道。

謝懷瑾終於擡了眸,輕聲道:“可你剛剛向我下跪。”

辭盈只覺得謝懷瑾逼人太甚,她撥開謝懷瑾的手就要往裏面走,血肉模糊的一切映入辭盈眼中,最後是小碗睜大的眼。

辭盈目眥欲裂,她要跑進去被謝懷瑾一把攔住:“你身子未好,不要沾染汙|穢。”

辭盈想將謝懷瑾推開,卻怎麽也推不開,她被青年死死錮在懷中,大聲地哭起來。她雙手錘著謝懷瑾,聲音崩潰:“我恨你,謝懷瑾,我恨你......”

謝懷瑾怔了一瞬,隨後輕笑了出來,握住辭盈發顫的手腕,溫柔地將她臉上的碎發拂開,溫柔問道:“辭盈,你現在是在說,你因為一個奴隸恨我嗎?”

辭盈掙紮不得,這些天來她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力氣太小了。她嗓子本來也沒有好,嘶啞一番後幾近失聲,她望著血氣不斷翻滾的刑堂,吐在謝懷瑾身上,起床到現在沒吃什麽東西,吐出來也只是些清水。

辭盈佝僂著身子,頭抵著謝懷瑾的胸膛,她好像聽見了誰的心跳聲,一聲又一聲像秋日的枯葉,飄落流離在無人的河畔。

辭盈幹嘔著,血腥氣不斷湧入她的鼻腔,她幾乎要昏厥,但還是撐著啞聲道:“是,我恨你......”

謝懷瑾,我開始恨你。

泠霜和泠月將辭盈扶了回去,一身雪衣的青年遠遠看著自己妻子的背影,冷聲道:“收拾了吧。”

許久未見的墨愉回來,將查到的事情的卷宗遞到一身冷氣的謝懷瑾手中。

泠霜和泠月將辭盈扶回小院後就跪了下來,醫女在一旁為辭盈診脈。辭盈垂著眸,連說一句“你們起來吧”的力氣都沒有了,過了很久她才擡起眼皮,她輕聲問泠霜:“為什麽不喚醒我?”

泠霜俯下身:“奴不想主子受牽連。”

辭盈晃神,好像所有人都是為了她好。

小碗為她好,給冰碗中下|藥。

泠霜為她好,不告訴她小碗受刑的事情。

樁樁件件,都是為了她,最可悲的是,樁樁件件,真的都是為了她。

可為什麽......為她好從來不聽她的想法?

她們都說為她好,可為什麽從來沒有人問過她的想法。

她是否想嫁人,是否想變成謝府的少夫人,是否需要一碗下了春|藥的冰碗,是否要小碗一人擔下所有的罪責。

辭盈一口血湧了出來,吐在地板上,在泠月和泠霜的高呼中暈了過去。

後來的半年辭盈並不知道自己怎麽過得,她渾渾噩噩,一直到了小姐的忌日,那是那一月中她唯一一次出院子。祭拜小姐時,她也為夫人和茹貞姑姑點了香,她跪在小姐墳前,跪著跪著就變成了擁抱墳墓的姿勢。

“小姐,我沒有救下茹貞。”

“小姐,我也沒有救下小碗。”

“我是不是很沒有用,我誰都救不下,明明我擁有了好多東西,可為什麽我一個人都救不下。你和夫人留給我的銀錢夠我救下當初整個定陽,可我為什麽還是救不下t繡女,救不下茹貞,也救不下小碗。”

辭盈抱著墓碑,眼淚順著墓碑淌下去,辭盈用很低的聲音道:“我好想你,我不想要現在的一切,我只想要你。”

她想回到過去,那時辭盈只是謝府一個小小的婢女,她擁有一個名叫謝素薇的全天下最好的小姐,辭盈會為謝素薇爬樹,摘果子,寫功課,謝素薇會不厭其煩地給辭盈關心,擁抱和愛。

辭盈是謝素薇借以滋養自由的溫床,謝素薇是辭盈感知愛和溫暖的所有來源。

如若可以,辭盈想將自己的壽命分小姐一半,對半分,誰也不要多,誰也不要少。辭盈哭著哭著,其實就沒有眼淚了,說著說著,也沒有話了。

她臉色蒼白,形如枯槁,如若不是作踐自己身體下去會惹謝素薇罵,辭盈中藥那日在書房就用碎瓷片一把割開自己的手臂了,倒不是尋死,她只是不想自己被欲念控制,那些情呀愛呀的東西,用血洗一洗,可能就幹凈了。

只是最後,用的竟是小碗的血。

回去的路上,辭盈的馬車被攔住,蘇雪柔溫聲一笑:“我能同你談一談嗎?”

蘇雪柔沒有給辭盈拒絕的機會,踩著凳子上了辭盈的馬車,坐在辭盈對面。蘇雪柔上下打量了一番辭盈,溫柔說道:“我很抱歉。”

辭盈垂眸,她對蘇雪柔沒有什麽感覺,只輕聲說道:“我們可能沒有什麽好談的。”

蘇雪頭輕聲道:“我聽聞了謝家的事情,很抱歉。”

辭盈手指顫了一下,眼眸突然擡起來看向蘇雪柔,她收回之前那句話,她要承認她對蘇雪柔是厭惡的。這種厭惡來源於知覺,辭盈不會對一個時刻算計著自己的人有什麽好感。

才見了小姐,辭盈不太想破壞自己的好心情。

她望向泠月,泠月掀開車簾:“我家主子請蘇小姐下車。”

蘇雪柔笑意僵硬了兩分:“辭盈,我們可以做一個交易,我手中可能有你想要的東西。”

辭盈怔了一下,搖頭:“可我沒有想要的東西了。”

......

半個時辰後,泠月掀開車簾,辭盈還沒下車遙遙就看見了府中掛的喪布,長長白白滾成一團掛在廊上,和當年夫人去世時的一模一樣。

辭盈下車,輕聲道:“誰逝世了?”

一旁的小廝答道:“回少夫人,是家主。”

辭盈怔了一下,擡眸就看見了不遠處穿著喪服的青年,距離那日刑堂對峙後他們已經半年未見。

泠霜為她拿來喪服,她去一旁的客房中換了出來,緩步走到謝懷瑾身旁。她擡眸同他一起望著前方,來往的奴仆擺放著靈堂所需的一切。

想起很多,辭盈到底輕聲道了一句“節哀”。

靈堂中是小姐的父親,她身旁是小姐的兄長,她是謝府的少夫人,理應有這一句。半年未見,青年的眸依舊冷然,辭盈一剎那竟覺得謝懷瑾在同自己賭氣,但很快這種想法又散去。

她起身準備離去,卻被謝懷瑾拉住手腕。

兩人對視間,辭盈看見了青年垂著的眸,她一怔,就被青年擁入懷中。半年能將愛恨消減到什麽層度,辭盈下意識推開的反應給了她答案,恨可能就是比愛長久些,這半年愛散幹凈了,恨卻長久地存留著。

奴仆圍在周圍,還有一些早來的賓客,辭盈並不想在這種地方鬧,輕聲道:“你放開。”

“辭盈。”謝懷瑾低聲道:“我沒有父親了。”

辭盈一怔,更用力地要掙開:“我六歲就父母雙亡了,放開我,不要告訴我你忘記你半年前做了什麽,放開我。”

謝懷瑾眼眸漸而垂下,輕聲道:“辭盈,你不公平。”

青年穿著一身喪衣,整個人冷然如玉:“那兩個婢女如此對你你尚可以原諒她們,我只是按照家法處置了罪奴你卻同我置氣半年。”

辭盈怔住,身體到底停了下來。

她很認真地看著謝懷瑾的眼睛,輕聲道:“你很明白我不僅僅是因為小碗。”雖如此說,辭盈的心還是翻動了一下,湧起無盡的艱澀。

謝懷瑾的眼眸漸而變得溫柔,輕聲道:“我明白了。”

辭盈吸一口氣,她不知道謝懷瑾明白了什麽,但是她很明白自己不想再呆在這裏。她起身離開,這一次謝懷瑾沒有攔她。

她身後,謝懷瑾淡淡地看著靈堂處,輕聲對著暗處吩咐:“去查,謝清正手上那一方勢力是怎麽無緣無故消失的。”

暗處有人領命,明明是白日,卻如影子一般。

這般的影子辭盈身邊有兩個,燭一和燭二。

辭盈每次看見燭二,眼眸都會有些許恍惚,小碗雖然從未提及......但應該是喜歡燭二的。小碗那樣的人,喜歡一個人實在太明顯了,便是泠月後來也看出來了。

只是......

辭盈想起小碗初見燭一燭二時,偷偷對她說:“他們生的真像。”

眼珠子在兩個人身上轉啊轉,後來轉了兩個月,眼睛就停在一個人身上了,小碗再也沒有和人說過他們像,每次泠月說小碗就會紅著臉說:“很好分啊。”

辭盈看著兩人,心想,她現在也能分出兩個人了。

幾日後,聽見外面鑼鼓喧天,辭盈才想起來好似又要過年了。好似她嫁入謝府之後,就沒有好好過過一個年,第一年她生了一場大病,第二年家主去世了。

辭盈這半年本就穿得寡素,如今幹脆每日一身白,泠霜偶爾想勸她,卻被泠月拉住。

泠月是一個愛憎分明的人,最開始討厭小碗,於是看小碗哪裏都不順眼,後來同小碗關系好起來了,冒著風險也要救小碗。謝懷瑾讓人杖斃了小碗,哪怕小碗有錯,泠月也的確恨著。

天氣轉暖的時候,辭盈在府中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宇文拂。

辭盈下意識看向宇文拂身後,沒有看見茹貞。

宇文拂見她視線,一雙桃花眼含了笑:“找那女奴呢?”

辭盈聽得眼皮一跳:“......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呀,那女奴前兩日開罪了貴人,如今正在大牢中服刑呢,我算算......”宇文拂掰著手指算著,欣賞著辭盈的擔憂和怒火,輕聲道:“估計還有個七八九年吧。”

辭盈轉身讓人去打探茹貞的消息,心跳著,一下比一下重。

想了想,她捏緊了拳,還是跑出院子尋到燭二,詢問謝懷瑾在哪。泠月蹙眉,泠霜嘆口氣,她們何嘗看不出主子有多不想去找公子,但主子怕了。

小碗的事情讓主子明白了,有時一分一秒就懸著一條命。

辭盈不敢賭了。

燭二挑眉,望向一旁的燭一,笑著道:“我不知道,公子很早之前就讓我們隨身保護夫人了,公子的去處夫人得去問墨愉。”

辭盈看向燭一,燭一看了燭二一眼,聲音冷漠但恭敬:“夫人同我來。”

另一邊。

宇文拂同謝懷瑾講過正事之後,調笑起辭盈來:“你夫人可真有趣,一談到那女奴,擔心就寫臉上了,我可是幫你了,謝懷瑾,還是要我學那些人喚你殊荷”宇文拂的神色正經了一些,一雙桃花眼彎起:“我要我便宜爹‘粗心’丟下的三千兵馬,怎麽樣,劃算吧。”

謝懷瑾手指輕點了點桌案,將手中的書卷平直攤開,溫聲道:“可以,兵馬在漠南那邊,你讓你的人去接應,另外我附贈你一條消息。”

青年垂眸,溫聲笑了笑:“你最好同我夫人恭敬些,也別再蹉跎那女奴,如你所言,辭盈很關心珍視她,來人如若真的在你手上出了差錯,我怕你後悔。”

宇文拂擺擺手:“替你夫人出氣啊,真沒意思,我走了。”

謝懷瑾但笑不語。

良久之後閉上書卷,上面赫然是一封罪白書。

門被奴仆從外面關上後,謝懷瑾起身換了一身幹凈的雪衣,在案幾前斟了一杯茶,香爐裏燃起淡淡的煙。

辭盈被燭一帶入書房時,看見的就是這樣的一副場景,辭盈垂眸,輕聲道:“公子。”

謝懷瑾沒有應。

辭盈耳邊想起宇文拂的話,咬牙上前一步,輕聲道:“......謝懷瑾。”

一身雪衣的青年擡了眸,卻並沒有理會她。

辭盈開始覺得自己之前的確有些倔了,她如果......如果當初鬧得沒有那麽難堪,現在也不至於讓謝懷瑾這般。

她想著茹貞,正要再上前一步,就見青年站起來,將那杯溫熱的茶遞了過來。

辭盈一怔,恍然間又看見很久以t前的謝懷瑾,溫熱的茶水燙著她的指尖,她輕聲道:“我......”

還未等她說出口,謝懷瑾就看向了她幹燥的茶,溫聲道:“先將茶喝了。”

辭盈飲了一口,不知道這算什麽,就聽見謝懷瑾輕聲同她說:“辭盈,小碗沒有死。”

辭盈瞪大眼睛,忙問:“可我當時明明看見......”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你母胎裏面生了病,身體受不住那樣的藥,她差點害死你。即便如你所言她是無心的,也必須受罰。”

辭盈實在太驚訝,所以被謝懷瑾帶著坐下也沒有抗拒。

“那小碗現在在何處?”辭盈捏著茶杯,即便理智告訴她謝懷瑾不會騙她,但她還是有些不確定。

“長安南邊鄉下的莊子,在裏面學規矩,就是你當時為她尋的那個王嬤嬤。”

辭盈怔在原地,輕聲道:“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謝懷瑾看著辭盈,平靜道:“你當時有完整聽我說完一句話嗎,你對著我說那個婢女比我更重要些,你說你恨我。”

青年的雪衣輕柔地拂過辭盈的指尖,帶著些無奈和自嘲:“辭盈,是不是只有你需要我的時候我才是你的夫君?”

辭盈一怔,擡眸就對視青年漂亮的鳳眼。

她想否認,總覺得哪裏不對,但又被書房的香氣鬧得頭暈,恍惚間她想起來她是為了茹貞來的,她想了想剛才謝懷瑾的話,低聲道:“夫君。”

......

謝懷瑾輕聲一笑,溫聲道:“辭盈。”

辭盈垂著眸,多少也覺得自己有些不講道理了。她輕聲道:“就這一次,最後一次,宇文拂說茹貞得罪貴人下了獄,你能幫我將茹貞救出來嗎?”

謝懷瑾不說話。

辭盈有些忐忑,陡然得知小碗還活著的事情,辭盈有些不知道自己這半年在幹嘛。她不是很敢看謝懷瑾,一看就會想起當初在刑堂對峙的事情。

謝懷瑾定然也有問題,但現在看起來更大的問題在她身上,最重要的是,現在需要求人的是她。

辭盈看了一眼謝懷瑾,青年並不是這半年來冷漠的模樣,而是唇角噙著笑,辭盈想著自己剛才說了什麽,最後有些生硬地說道:“這世上還有比我夫君更重的貴人嗎?”

謝懷瑾手指輕點案幾:”喝完這杯茶,讓墨愉與你同去,我今日可以和我的妻子一起用晚膳嗎?”

辭盈點頭,自然應下,轉身就想走。

被謝懷瑾握住手的時候,下意識要甩開卻又生生忍住,輕聲道:“還有什麽事情嗎?”

青年起身,懷抱住消瘦了許多的少女,輕聲道:“對不起。”

一直到這一刻,辭盈的心才動了一下,她垂眸:“那可以幫我將茹貞從宇文拂手中討要回來嗎?”

謝懷瑾溫聲提醒辭盈:“謝夫人,茹貞的奴契在你手中。”

辭盈一怔,溫和清冷的雪松氣味湧入鼻腔,她眼眸紅了一下,也學著謝懷瑾說了一聲“對不起”,歸根到底他們兩個人都有錯:“我去接茹貞,我晚上想吃蘑菇,茹貞喜歡吃魚。”

說完,辭盈就走了。

謝懷瑾看著辭盈的背影,眼眸中的笑淡了下來,他吩咐一直守在門口的燭一:“去將那婢女從莊子上接回來。”

燭一俯身,轉身如影子一般離去。

辭盈在大獄中見到了奄奄一息的茹貞,她心疼地將人摟在懷中,恰碰上同樣來接人的宇文拂,辭盈將茹貞攔在身後,怒目:“我已經給官府交了贖銀,這一次就算茹貞想同你回去,我也不會再允許她這麽作踐自己了。”

宇文拂望向辭盈身後的茹貞,桃花眼中泛著笑卻沒有一聲暖意:“貞貞怎麽想?”

茹貞被打怕了,聽見宇文拂的聲音就死死縮在辭盈懷中,引得辭盈怒火更勝。

見到茹貞的異樣,宇文拂神情僵硬了幾分,解釋道:“同本世子無關,我沒有......”他不知道是在解釋給誰聽,或者誰也不想聽他解釋就是了。

辭盈帶著人出去之後,宇文拂一鞭子向獄|長掄了過去,帶著倒刺的鞭子在官吏身上抽出一道血痕,那雙桃花眼裏泛著從未有過的怒氣:“我讓你們動她了嗎,你們怎麽敢的?”

獄長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我們沒有碰,我們就小......小小地用了一下刑具,當初送這女奴來的婢女不說隨便我們,她寧死不屈,我們就......”

又是一鞭,宇文拂怒氣起來,一腳踹翻了官吏:“自己去受罰,明天但凡你們有一個人好手好腳,誰都別活著。”

馬車上,茹貞依舊在瑟瑟發抖。

辭盈心疼地撫摸著茹貞滿是傷痕的臉,拿過帕子沾了水很輕地擦拭,那些嫌隙在這一刻哪裏還剩什麽,泠霜和泠月也圍在茹貞身邊,熟悉的一切讓茹貞落下淚來。

辭盈將茹貞抱在懷中,輕聲哄著:“不怕,不怕,沒事,我們回家。”

茹貞卻一下子坐了起來,握住辭盈的手要說什麽,但左右看看不敢說出來,只能用手指在辭盈手上寫著,但她本來就在顫抖,馬車又顛簸了一下,她恍如驚弓之鳥一般伏入辭盈懷中。

辭盈看著茹貞泛淚的眼,輕聲說:“不急,沒事,茹貞,不會再有人欺負你了。”

茹貞又牽過辭盈的手,雖然還顫抖著,但寫出的字跡還是能辨認。

公子。

衛然。

夫人。

辭盈恍然想起那日在世子府茹貞也是這般在她手心寫字,只是......不是然,是衛然,衛然......衛將軍,和謝懷瑾和夫人有什麽關系。

泠霜和泠月臉色突變,茹貞對著她們點頭,泠月捏緊了拳頭,泠霜默然。泠月看著泠霜,等著泠霜做決定,是告訴主子還是不告訴主子,剛得知小碗的時候,泠月下不了判斷。

平心而論,公子對主子不錯。

但......可能是辭盈實在待她們太好了,泠霜看著一臉茫然的辭盈和眼懷乞求的茹貞,如若是從前泠霜可能會拉著泠月將事情瞞到底,但經歷過小碗的時候,見證了辭盈那段時間的崩潰,泠霜覺得應該告訴辭盈,讓辭盈自己做決定。

泠霜取過辭盈的手,一筆一劃在手心寫道。

“衛然衛大將軍是夫人曾經的戀人。”

中間泠霜停頓了幾次,但在馬車停下之前,泠霜還是寫完了。

辭盈怔了一下,莫名想起剛剛的擁抱,她輕嘆一聲,差點......差點就又心動了。她對著茹貞笑了笑,輕聲道:“別擔心我。”

茹貞不明白辭盈為何會如此淡然,泠霜和泠月卻明白,這半年來辭盈是如何靠著一口氣熬過來的。

公子的確很會哄人,拿捏住了人心,今日為辭盈救下了茹貞,加上小碗沒有死,或許再有個兩年以辭盈心軟的性子就釋懷了。

但現在......

泠霜和泠月聽著辭盈吩咐著:“你們先將茹貞帶回院子,然後將她的奴契找出來,我等會同他說要將茹貞收為義妹,明日去官府消了奴籍。”

泠霜和泠月點頭,帶著昏迷的茹貞進去了。

辭盈同謝懷瑾用了一頓沒滋沒味的晚膳,青年依舊溫和有禮,辭盈同樣目光柔和地望著他。

辭盈想,她愛過的少年是世界上最溫柔的騙子。

草蛇灰線,伏脈千裏,或許從他救下她的那一刻起,現在的一切就謝懷瑾的算計之中,辭盈開始以最大的惡意去揣測面前溫和如玉的青年。

於是半月後的一日,她偶然在書房隔間聽見謝懷瑾同宇文拂的對話時也不算意外。

宇文拂因為茹貞的事情很生氣,一雙桃花眼盡是冷意:“謝懷瑾,林蘭已逝世近三年,該收的勢力你都收了,衛然那邊的人也都到你旗下了,你和那女奴的荒唐婚事什麽時候取消?”

謝懷瑾依舊一身雪衣,模樣卻淡漠至極,青年淡淡倪了一眼宇文拂,溫聲道:“不急。”

辭盈聽見宇文拂氣急敗壞地跺跺腳:“你不會真愛上那女奴了吧?”辭盈望向更遠的一處,雪衣能從縫隙中透出來些,她好奇謝懷瑾會如何回答。

他從前在人前總是萬般維護她,可現在宇文拂一個一個“女奴”,謝懷瑾什麽都沒有說。辭盈凝視著謝懷瑾的方向,半晌之後,耳邊傳來青年冷淡的聲音:“不過是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辭盈溫柔笑了笑,窗邊的風吹過書卷,像吹過辭盈年少為心上人心緒翻滾的日夜,吻t去少女此時臉上的淚。

等兩人都離開之後,辭盈望向燭二說了一句:“多謝”。

她回到房中,提筆寫下一封和離書。

辭盈要離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