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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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男嗎?◎

處暑已過,即使到了傍晚熱氣依舊不降反增,橘紅色的晚霞燒透了半邊天,遠看像打翻了一瓶咕嘟冒泡的橘子汽水。

言晚推著行李箱沒什麽情緒地踏進淮餘巷。

逼仄狹小的巷子內三三兩兩地圍著不少人。

晚飯前後,正是悠閑的時候,附近的住戶大多相熟,總會趁這個空檔聚在這裏,家長裏短的沒個消停。

見有人闖入,裏面的人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放過來。

言晚一時後背僵直,目光也跟著無所適從地垂下去。

“杳杳回來啦,你阿婆今晚可做了好多吃的,早早就回去等著你了!”

說話的是阿婆家對門的王奶奶,她嗓門大又一向自來熟,自從言晚搬到外婆家以後,每每遇見,這位總是要跟她搭兩句話。

一時不知道如何回覆這種熱情,言晚楞了好一會兒才點點頭“嗯”了一聲。

手掌在箱子的推手處越捏越緊,眾人圍觀的視線像淬了毒的針叫言晚如芒在背。

大約是覺察到招呼對象地抗拒,巷內原本準備搭話的人也噤了聲。

直到錯身走過去,言晚耳邊才飄來幾句小聲的交談。

“怎麽這麽木?不是說成績特別好嗎?”

有人擡手指了指耳朵,聲音壓的更低,“這兒聽不見,說是戴著助聽器呢,況且家裏又出了那種事……”

“那男的也真不是個東西,陳阿婆家多好的一個姑娘,就這麽給糟踐了,現在一把年紀了還要養著這個小的,聽說這一年在醫院就花了不少錢。”

“可不是嗎,那時候陳阿婆說不讓嫁不讓嫁,她家那個哪裏肯聽,兩邊鬧的這些年都沒來往,她那姑娘也是個犟種,臨了才求到門上叫陳阿婆撫養這個小的,自己沒過多久就撒手人寰了。”

“那這小姑娘的耳朵是……”

“那個畜生打的,聽說他還……”

話沒說完就被其中一人打斷,“這話就別說了,不過那畜生也是命好,害得一死一傷竟然就判了一個月,現在跟那個外面的女人還有帶回來的兒子過上了又。”

……

後面的聲音逐漸消散,言晚加快腳步拐出巷子停在單元樓道門門口。

淮餘巷是老城區,這裏的小區房大多都是八十年代的產物,泛黃落拓的墻體,銹跡斑斑的單元樓道門以及冗長陰暗的樓梯,處處透著老破小的味道。

按理說這樣的小區樓本來早該拆掉重建,但偏偏這裏的學區是楊城最好的高中——楊城一中,因此這裏的地皮也跟著水漲船高,一來二去居然沒有開發商能出得起價錢,於是就這樣耽擱了下來。

言晚掃了一眼水泥地上行李箱滾輪掠過的劃痕,然後深呼吸一口氣擡腿將箱子拎上四樓。

幾乎是敲門聲落下的下一秒,深藍色的大門就被從裏往外推開,一張六旬老太慈祥的面容瞬時出現。

言晚乖巧地開口招呼,“阿婆。”

“杳杳回來啦,快進來,阿婆做了糖醋排骨和雞湯,剛出鍋,熱乎著呢!”

外婆舉著鍋鏟,笑的溫柔。

言晚拎著箱子進門。

門內是一套小而簡樸的兩居室,進門左邊是廚房,右邊是洗手間,中間是融在一處的客廳和餐廳,再往裏就是對門坐落著的兩間房。

左邊稍大一些的是外婆的,右邊小一些的是言晚的。

熟門熟路地進了右邊的房間,言晚四周打量了一眼。

飄窗開著,落日餘暉透過窗戶落進來,將整個房間上色暈染成橙紅色,晚風輕拂白色紗簾,像是溫軟手掌拂過情人的臉龐。

雖然房間小,外婆卻花了很大功夫布置,精巧幹凈的飄窗,上面是一張乳白色的榻榻米,中央放著一張一米五的床,床上鋪著奶黃色的碎花四件套,被子柔軟蓬松,是陽光曬透過的感覺。

言晚剛剛放下行李箱就聽到外婆從廚房傳出來的聲音。

“杳杳,吃飯了!”

她應了一聲走出到客廳

餐桌上擺著四菜一湯,糖醋排骨的褐色醬汁將將沿著碗邊往下墜,香味彌散開來,瞬間喚醒味蕾,叫人食指大動。

祖孫兩面對面坐下吃飯,外婆的話多些,語氣裏總透著小心翼翼來。

“覆健訓練做的怎麽樣?”

外婆說的覆健訓練是指聽力,楊城最好的耳鼻科,裏外花了一萬多,言晚在覆健醫院住了一個星期,脫了助聽器還是什麽都聽不見。

主治醫生王醫生先是連連嘆氣,接著又轉頭過來安慰言晚,“沒事,現在助聽器做得小巧,別人不仔細看也看不見,你安心戴著,跟正常人也沒區別。”

言晚當時說了什麽?好像就“嗯”了一聲就收拾東西回了外婆這裏。

想到這兒,言晚點點頭違心地回道:“挺好的。”

聽到言晚的回答,外婆臉上瞬間攀上笑意,她夾了一塊排骨放到言晚的碗裏,語調上揚,是顯而易見的高興。

“那就好,下周開學,我們杳杳就能重新回去上學了,阿婆真高興!”

言晚埋頭吃飯,悶悶地應了一聲。

——

楊城一中是楊城最好的重點高中,開學一貫比其他高中早一周。

開學當天,言晚婉拒了外婆要送她出門的想法,一個人去了學校。

校服被外婆裏裏外外洗過好幾遍,又占著陽臺最佳位置曬了好幾個日頭,卻還是透出一股隱隱的黴味來,像是在櫃子裏擱置了太久,味道吃進去了,曬不出來。

高一結束後她休學一年,從一個健全的普通學生變成了雙耳失聰的殘疾。

時隔一年再次回到學校,生活天翻地覆。

助聽器微微閃過一絲電流聲,言晚擡手重新調整了位置,然後擡腳踏進校門。

身後有人熟撚地攬過她的肩膀,她先是心頭一跳,轉而又平覆下來。

“還以為你要過幾天再回學校呢,上周我去外婆家找你,外婆說你做覆健還沒回來。”

上來攬著她的人是好友關月。

關月和言晚是自小的鄰居,年紀正好比言晚小一歲。

言晚的事情她一清二楚。

“上周就回來了,這幾天忙著覆習功課沒空聯系你,畢竟丟了一年,怕到時候跟不上。”

“怪不得呢!”關月個子高一些,人也瘦條條的,一雙大眼眨了眨安慰道:“沒事,杳杳你成績一直都好,不會跟不上的。”

兩人一路進了行知樓又上了三樓,一直到理科三班的門口,才停了腳步。

楊城一中不分快慢班,一到五班是理科班,五到十班是文科班,藝術生隨機插班。

言晚情況特殊,關月的媽媽還有外婆都提前跟學校打了招呼,將兩人排在了一個班。

將人領到第一組倒數第二排,關月表情略帶抱歉,“我個子高,怕影響其他同學只能坐在這兒了,你到時候看不見的跟我說,我幫你記筆記。”

兩人一個裏一個外的坐下,靠著窗戶,陽光也好,關月繼續絮絮叨叨,“正好高二也是剛分的班,所以不會讓你像插班生一樣尷尬,放心,我會保護你的!”

聽了這話,言晚終於露出第一個笑來。

她生的算是寡淡,不過甚在白凈,唯一引人註意的大概就是那雙狐貍一般晶亮的眼。

垂頭斂目的時候,長睫耷拉著倒是看不出來,但當她擡起頭,日光斜進那雙淺色的瞳仁裏,眉眼一揚,整張臉上都好像熠熠的泛著光。

關月看著她楞了一瞬,又說:“這才對嘛,我們杳杳就該多笑笑,你瞧,多好看。”

開學日沒有早自習,距離第一節課還有二十分鐘的時間。

雖然是重新分的班,但大部分人或多或少都是認識的。

互相熟識的好友興奮的坐在一起,明星八卦,暑期生活什麽都要聊上幾句,班上吵嚷聲不停,憋了一個暑假的話仿佛此刻要對著同學說盡。

言晚隨意的掃過一眼四周,除了關月以外,沒有她認識的。

對於這一屆的新高二生而言,她約等於留級生,她休學的那一年,這一屆正好剛升高一,所以,她與他們,不會有任何認識的可能。

言晚狀似無意的隨口問了一句,“我們班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關月被沒頭沒尾一句問的莫名,她將書包塞進抽屜後又想起什麽似的扭過頭來,興奮道:“哦你不說我還差點忘了,聽說賀厭在我們班!”

聽到那個名字,言晚心頭一滯,好像有人扼住了她的呼吸。

理科一共五個班,五分之一的概率。

幸運之神難得降臨。

即使心臟狂跳,言晚還是要裝的淡然,“賀厭?誰是賀厭?”

想要對他了解的多一些,又不能被別人發現,這樣隱秘的緊張感使得言晚的後背都在密密冒汗。

關月顯然沒關註到身旁人的情緒變化,八卦之欲暴漲。

“賀厭就是我們級草!”

感覺形容不夠,關月又改了說法,“不對,是校草。”

似乎還是不夠形容這人在關月心中的顏值地位,她再一次改口,“不對不對,是楊城城草!”

聽到喜歡的人被這麽誇張的誇讚,言晚居然有些與有榮焉地笑了笑,“有那麽誇張嗎?”

“去年你不在學校不知道,賀厭這張臉簡直就是妖孽,別說我們學校,就算二中和隔壁外國語學院,也多的是美女前赴後繼!”

“那麽多人喜歡他,那他呢?他有喜歡的人嗎?聽說這樣的人都很……很難追。”

屬於暗戀者的小心思昭然若揭。

得到的回答卻澆了言晚一盆冷水。

“恰恰相反。”關月痛心疾首,“他不是高嶺之花,他是宇宙第一渣男,來者不拒,短短一年談的女友大概能繞操場一圈。”

巨大的失落感從胸腔處蔓延開來。

生的一副得天獨厚的皮囊,理綜成績又一騎絕塵,再加上有些神秘的家庭背景以及他本人若即若離的態度。

說一句天之驕子也不為過。

言晚想過他會是眾多女生的追捧對象,可她沒想過會是這樣一句評價。

渣男嗎?

楞了半晌她才吐出一句極為牽強的找補,“那也很厲害,至少在時間管理上,他是有一些造詣的。”

“所以即使他帥的可以立刻打包送去出道,在下也實在對他提不起興趣,只能說是遠觀一下,聊表敬意。”

兩人正說著話,後面傳來一陣拖動課桌的動靜,桌底與地面摩擦出的尖銳聲響。

次啦——

言晚的助聽器驟然炸了一下,極細的尖銳聲響將她耳膜震地撕裂一般陣痛,她臉色一白下意識伸手捂住左耳。

關月看見立刻回頭不悅的瞪過去,氣勢卻在看清後桌坐著的人的面孔時霎時萎靡了下去。

“賀……賀厭。”

言晚熬過那陣陣痛恢覆聽覺的時候,正好聽見關月這句下意識的呢喃。

幾乎是身隨心動,無法抗拒的,她也跟著轉過頭。

八月底的天,日頭還高居不下,熱氣海浪一般在空氣中翻湧,連吞吐出的呼吸都夾雜著燥熱濁氣。

少年穿一身藍白校服,裏面是一件純黑色T恤,一頭短發利落又幹凈,修長白皙的脖頸半斜著,透著些散漫和倦怠。

金色暖陽被後門割出一道分界線,一半明一半滅地落在他身上,更照的他膚色冷白,下頜處的線條流暢精致。

從言晚的角度能看清他極為高挺的鼻梁和要睜不睜的一雙桃花眼,鴉羽一般的長睫在眼下落下大片陰翳,狹長的眼尾稍稍一挑都是滿目的漫不經心。

好像風情,又好像薄情。

察覺到對面的目光,少年懶懶的斜了身旁人一眼,嗓音幹凈清冽,又帶著些許不耐。

“動作小點聲。”

還以為夏天要過去了。

沒想到夏天才剛剛開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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