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木灼然默默飲一口盞中的甘冽芬芳, 半晌後，緩緩開口道：“阿嵐回不來了。”

“什麽意思？”

“若他自己真想回來, 不可能直到現在連一點蹤跡也沒有。”

“我還是不明白，大哥不是一直在發動一切力量尋找老二嗎？”

水木灼然望著杯盞內殘留的清酒, 搖了搖頭：“阿嵐早在五年前便投靠了霍家，如果有朝一日他出現在你我面前，那時候的他一定是我們水木家的敵人。”

“大哥何出此言？！”水木清明顯吃了一驚。

“你覺得這麽多年我對阿嵐的搜尋當真一無所獲？”

“大哥你是不是已經有老二的下落了？那你為什麽不把他接回來？”

“目前還沒有掌握到他的確切行蹤, 但是他和霍家那些勾當卻逃不過我的眼睛。”水木清欲言又止, 理智告訴自己水木灼然是不可能弄錯的，可他同樣也不願相信這樣的事實。

“老二離家時還小，或許他受了奸人蠱惑才會……若到了那一步，我是說萬一老二真的犯了糊塗與我們為敵, 你會怎麽做？”水木清想了想, 終是忍不住道出一直憋在心裏的疑問，“大哥，你會放他一條生路嗎？”

隱匿於暗處的水木嵐暗自握緊垂在身側的雙手, 他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感到緊張，難道僅僅是害怕被水木灼然發現？

不, 不是的……他真正害怕的，是水木灼然的回答。

他最不想面對的，也是對方即將給出的答案。

“不會……”水木灼然緩緩開口，語氣斬釘截鐵，“不論任何人，只要做出傷害澤兒或是傷害水木家族的事情, 我都絕不會放過……即使對方是阿嵐，也不例外。”

水木嵐的手不自覺越攥越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亦渾然不覺。

水木灼然是怎樣的人，他豈會不清楚？！這樣的答案，水木嵐不是沒有心理準備。

可為何，心裏還是隱隱作痛？

他不由得想起宋允西曾對自己的忠告——“不要對水木家抱以任何幻想”。

盡管不想承認，可事實卻是如此。

當初他得知真相後，一氣之下獨自離開水木家不知去向，他恨水木家的災禍牽連自己雙親罹難、家破人亡，恨水木灼然對自己的欺瞞，這麽多年來，這份恨意未曾減少半分。

然而到頭來，他又對水木家報覆了什麽？

水木嵐覺得很可笑，自己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在逃避，他終究不忍對這個自己曾生活了十餘年的地方下手。

但是現在，聽聽水木灼然都說了些什麽！

“即使是阿嵐，也不例外”……好一個“不例外”！

水木灼然，你當真是我的好大哥！

原來，我的不忍我的念舊，在你的眼裏一文不值，什麽也不是。

想到這裏，水木嵐握緊的手又松開，自嘲式地扯了扯嘴角。

是了，他本不該大驚小怪，因為這才是水木灼然。

若非有著非同一般的鐵腕與六親不認的狠絕，如何坐穩水木家家主的位子，又如何令其它家族對水木家只有嘆服的份？！

真正錯的人，是他自己。

是他帶著天真的幻想悄悄越過那面經歷了百年風雨的青磚院墻，以為只要自己有朝一日回頭，就能回到過去……可他卻忘了，很多事情一旦錯過了某個時間點，便是無法挽回，覆水難收。

澤兒，並非是我不想拋卻一切回到當初，我已經很努力地邁過橫亙於你我之間的那面墻，然而結果卻是早已註定了的。

我們兄弟幾個，都註定回不去了……

從水木本宅出來，水木嵐便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閑逛，從西市一直步行至東郊，直到被一個女人攔住去路。

“嵐少爺，久違了。”

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面前的女人，對方確實有些面熟，水木嵐的眸光閃了閃，隨即淡淡道：“你是霍思安手下的得力女幹將，喬倩小姐。”

“我們僅僅在五年前有過一面之緣，連一句話也不曾說過，沒想到嵐少爺居然會記得我這個小人物。”

“我不僅記得喬小姐是霍家的心腹，我還知道喬小姐對霍思安傾心多年，為了給他報仇可謂是費盡心機。”

“看來嵐少爺對我了解不少……”喬倩話音未落，脖子便被猛地掐住。

隨著力道的加大，眼眶和太陽穴因突如其來的窒息而越來越酸脹。

“你對水木家做什麽都無所謂，若是你膽敢傷害我弟弟水木澤一根頭發，我定會讓你死無全屍……”水木嵐貼近喬溪的臉側，一手掐著她的脖頸，威脅的話語帶著寒冽冰冷的氣息，絲絲縷縷擦過耳畔。

說罷，他陡然松開手，冷漠地看著面前的女人半蹲著身子，捂著脖子劇烈咳嗽。

咳了好一會兒，喬倩才勉強緩過神，此刻的她鬢發散亂，眼睛裏透著幾許水光，頗有幾分楚楚可憐。

不過水木嵐可不是憐香惜玉的人，冷笑一聲便開口說道：“看在你間接替我找到我弟弟的份兒上，我便饒你這一次。”

喬倩站起身，直視著水木嵐的眼神毫無懼色：“我本以為嵐少爺看問題足夠透徹，卻沒料到您依然活在蒙蔽之中。只是過去的您一直被您的養父、被您所謂的兄長蒙蔽，現在的您則被自己蒙蔽。”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水木嵐不禁挑眉，心中隱隱生出憤懣和一絲惱羞。

“您擅長讀心，揣謀他人，我心裏在想些什麽自是逃不過您的眼睛。可是這又能如何，您始終未曾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麽。”

“那你便說說看，我想要的是什麽。”

“報覆，讓水木家徹底毀於一旦……”喬倩一字一句，怨恨的情緒從字字句句中流瀉而出，“我覺得，至少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

“成交。”水木嵐回答。

“嵐少爺當真決定了？”

“說了那麽多，唯獨你的最後一句有些道理……”水木嵐冷哼著，低頭看向自己布滿薄繭的手。

幻想破滅的同時，身後亦沒有了任何退路。

水木灼然，別怪我……

這都是你逼我的，也是水木家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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