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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目成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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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目成仇

天極殿,燭色如晝。

裴斂將堆疊如山的奏疏盡數看過後,已近子時。

朱言候在一旁,見他按著眉心終於放松下來,才適時上前詢問:“時辰已晚,王爺還未用晚膳,膳房那邊已備好了,老奴命人現在送來?”

實則膳房備好已有幾個時辰了,但天極殿這頭不傳,膳房中人也只能耐心等著。誰知那飯菜熱了一輪又一輪,淮王卻連半個字都沒有。

人精似的朱言也意識到,淮王這是心緒不佳,只是難免疑惑他從趙府回來,怎麽還會不高興?

想歸想,朱言卻不敢問,靜靜聽著淮王示下。

按過眉心,裴斂手掌撐額,依舊合著眼:“不必,沒胃口,讓膳房的人都不必候了。”

朱言有心想勸,但聽他語氣不容商榷,只得將勸慰之言咽了下去,往外去傳話。

剛走到大殿中央,又聽身後淮王吩咐道:“傳寒鴉來。”

朱言應“是”,低眉順眼出了天極殿。

雖說裴斂給寒鴉在宮外賜了府宅,但寒鴉孤家寡人一個,哪怕不當值也寧可留宿宮中值舍,不願獨自去住那清冷無比的大宅子。

是以朱言傳話過去,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寒鴉就已站在天極殿中覆命。

“王爺,您找我?”寒鴉拱手道。

裴斂起身朝他走去,隨後在一步外負手站定,望向殿外說道:“今夜十五,是個圓月。”

寒鴉跟著轉身看去。

殿外夜色如幕,玉盤似的月映掛其中,泛著瑩瑩光輝,寧靜幽遠。

但寒鴉一介武夫,胸無點墨,只有舞刀弄槍的本事,縱是見著美景當前也道不出什麽華美辭藻,只直白誇讚:“確實很圓。”

語氣一本正經,裴斂笑了笑,溫聲又道:“圓是圓,卻不及當年你我在戰場上看過的月亮磅礴。”

大漠蒼涼,風沙彌漫,那輪孤月是長夜中唯一的景致,寒鴉記得清楚。

他點點頭,正想說些什麽,卻又覺著不太對勁,稍顯疑惑地看向裴斂。

自家王爺絕非傷春悲秋之人,也從不與他談從前,以他對淮王的了解,今夜自己被傳召並非只為陪著賞月。

心下一沈,他試探道:“王爺,可是出了何事?”

裴斂這才從亮得晃眼的月上收回視線,停在寒鴉臉上。

幾息靜默間,寒鴉愈發不安,險些就要忍不住再問,才聽淮王深沈厚重的聲音傳來。

他問:“寒鴉,若有朝一日我與義父反目成仇,你可還會選擇與我並肩?”

寒鴉楞住了,將這話反覆琢磨回味數遍,都只能理解到字面意思。

反目成仇?淮王與……蘇大人?

這是寒鴉從未設想過的問題,別說反目成仇,就是二人爭長論短,寒鴉都沒見過。

蘇大人行武出身,脾氣比尋常人要暴躁些,但他家王爺對這義父卻可謂恭敬謙順,就是被責罵,也至多不過沈默不語,連聲量都不曾提高過。

唯一勉強算是忤逆之事,也唯有蘇大人讓他家王爺迎娶蘇覓雲,被他冷然回絕那一樁。

可這感情之事本就難斷,也絕不是能強扭來的,雖說蘇大人為此氣得不輕,但寒鴉還是覺著自家王爺無錯。

腦中遷思回慮,回到裴斂所問之事上,寒鴉不知該如何作答。

裴斂倒是早已預料到他的為難,並未覺著不滿,甚至還替他辯白:“雖說你我二人相伴多年,但當年你的命是義父救回來的,所以哪怕你擇了義父,我也絕不怪你。”

他語氣平淡了下來,卻比方才更讓寒鴉心慌:“但無論擇誰,我都要你給本王一句準話。”

寒鴉聽懂他的意思了,他是讓他做了選擇,就不可再為另一方做事,當那讓人厭惡唾棄的墻頭草。

因不知二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何事,但寒鴉知道,定是件足以摧毀養育之恩的大事。

思緒被裴斂拉回當年,寒鴉想起了自己被帶回蘇府時的光景。

那年他四歲,淮王大他一歲也不過五歲,而蘇崇,也還不是令人聞風喪膽的荊州總督。

他沈默下來,低垂著頭分辨不清神情。

卻沒過多久,他就又仰起頭來,目光堅定如磐石:“當年蘇大人雖救了我,卻把我當個玩物,但王爺不同,王爺把我當兄弟。要選,我定是選王爺。”

他怎會忘記,當年被蘇崇帶入府時自己有多狼狽,被人提溜著後頸,推到個錦衣玉面的小郎君面前,勒令他要循規蹈矩,當個稱職的玩伴和仆從,不然就將他丟到山裏餵野狗。

但那玉面小郎君卻向他伸手,將他從結了冰的地面拉了起來。甚至此後允他識字習武,帶他沖鋒殺敵,又數次將他從敵人刀劍下救下,給他信任與尊重。

他對蘇崇更多是畏懼,但對裴斂,除了忠誠,還有真真切切的手足之情。

所以無論發生什麽,他當然會選擇站在自家王爺這邊。

寒鴉定定看著裴斂,虔誠得仿佛供奉神佛的信徒:“蘇大人……不,蘇崇那點恩,這些年屬下也算報過了,也沒什麽對不住蘇家的。往後王爺要屬下如何,屬下就如何。”

矯情的話寒鴉說不來,裴斂也不想聽,只這一句就足夠了。

裴斂這才言簡意賅將蘇崇與當年裴家一案的牽連與他說明。

寒鴉震驚不已,而震驚過後,就是令他渾身血液都在叫囂的憤怒。

他對裴家一案的來龍去脈也算清楚,知道當年裴斂為此受的打擊創傷有多大。他從前還慶幸過,心道還好有蘇家,不然他家王爺定活不下來。

誰知這一切居然是蘇崇自導自演的假象?

裴斂看著他的反應,拍了拍他的肩:“目前還只是猜測,無法下定論,你性子急躁,在此事上還需隱忍藏鋒。”

寒鴉恍然松開緊攥的拳頭,將那股怒火強行暫壓下去,恭謹道:“王爺放心,寒鴉在外絕不會表露分毫。”

裴斂頷首,轉身往長案走去。

寒鴉視線追隨著他,待他在長案後落座,才跟上前壓低聲音問:“那王爺打算如何?”

裴斂先抿了口冷茶,這才不疾不徐吩咐道:“你替我去查查,當年我父親和蘇崇,到底有何淵源。”

*

次夜,姜泠三人在暗衛護送下,悄無聲息地入了裴斂在城東的私宅。

私宅管事林棟得了吩咐,早早就命人將主院收拾出來,備下飯食熱水,又親自在府外等候。

姜泠帶著幕籬,同秋杏和姜安一言不發地隨林棟進了府中,身後跟著三個搬行囊的仆從。

依然是姜泠熟悉的宅子,卻比以往更雅致整潔。廊下一排排燈籠隨風而動,照亮眾人腳下,初春時節,空氣中有不知名花香隱隱浮動。

林棟低著頭,規矩周全地領路在前,心裏揣摩著貴客會否依舊覺著府中冷清。

畢竟這府宅平日也無人居住,仆從不多,他也只能將府中裝點一番,哪怕多幾分煙火氣也好。

但實則姜泠心思卻不在這上頭,她只想著今夜搬來,不知會否見著裴斂。雖說昨日才分開,但近來她心中不安,那份想念竟也變得澎湃。

穿過游廊,拐入穿堂,便是正院了。姜泠沒見著裴斂,倒見著了早已等候在此的岳真。

林棟命人將行囊放入各自房中,姜泠住正房,秋杏住西廂,姜安則住東廂。雖說府中還有其他院落,但如此安排於行動不便的姜安而言更為方便。

秋杏自去收拾整理,姜泠帶著姜安去見岳真。

院中有棵一人合抱粗的玉蘭樹,亭亭玉立,花影錯落,散發著幽幽清香。

三人在樹下石桌落座,姜泠朝岳真道:“有勞岳太醫了,這麽晚了還在為安兒奔波。”

岳真擺擺手,撚著胡須,誠實道:“都是王爺的安排,我聽命行事罷了。”

若說情分,他與姜家姐弟能有多少情分,不過還是因著淮王的吩咐。

當然,其中也有私心。

生為醫者,遇著稀世罕見的奇毒,也總想趁此機會探究鉆研,何況如今還有解藥方子在手,他自然心甘情願。

岳真從袖中掏出一張折疊好的宣紙,遞給姜泠:“這是我改良後的方子,去了兩味極寒傷身的藥材,改用溫和慢補的替代。”

姜泠不懂醫理,只粗略掃過,又問:“那如此解毒功效會否被削弱?”

岳真:“自然。”

久不作聲的姜安側過頭來,朝著岳真所坐的方向,聲音堅決:“不必換藥,我要最快最有效的法子。”

岳真瞄他一眼,捋著短須冷哼一聲,心道到底是年輕氣盛,耐著性子向他解釋:“你以為我不想嗎?但那兩味藥下去,負面效用可是無解的。放心吧,雖換了藥方,但我會同時為你施針,兩相補充,也是一樣的道理,我行醫幾十年,這點功夫還是有的。”

聽著耳邊信心滿滿的聲音,姜安不說話了,姜泠道過謝後,又問:“那岳太醫還是每日這個時辰過來?”

岳真起身,攏袖朝正院外頭揚了揚下巴:“這段時日我都住在此處,以便每日施針用藥。若是順利,小半月就能起效,一月應當就能清毒。”

說著,岳真往外走去,姜泠也跟著起身送他。送至正院外,岳真擺手止了她的步子,自行往偏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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