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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恩負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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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恩負義

姜泠徹底楞住,甚至一度以為自己聽岔了。

裴斂在晚居,與姜安說話?沒有針鋒相對,魚死網破,只是說話?

她懷疑此話真假,可無論如何端詳,秋杏面色都依舊平常,只是淡然取出盒中碗盞,一一在長案上放了。

若晚居發生何事,她不可能如眼下這般風輕雲淡。

姜泠情急,拉住秋杏手腕,殷切道:“王爺走了?”

秋杏頷首,隨即恍然般“噢”了聲,又道:“淮王走前讓我傳話,說他過幾日再來。”

“就這樣?”姜泠眉梢微挑,顯然對這答案不大滿意。

但秋杏所說句句屬實,看著姜泠情切擔憂的模樣,倒有些措手不及。思來想去,也沒想到還有何遺漏。

僵持沈默間,趙漱陽卻突然拉了拉姜泠衣角,雀躍道:“姜安來了!”

姜泠這才將視線轉向屋外,壓下滿腹疑問。

趙漱陽小跑至姜安身邊,上手扶他。這回姜安倒只是怔了一瞬,意識到身側之人是誰後,一反常態並未躲開。

姜泠端坐案後,卻沒動,只沈默看著二人落座,這才波瀾不驚笑道:“這個時候還沒用飯,餓了吧?”

語意尋常,聲線平和,仿佛從未有過爭執齟齬。夕光於細雪瑩動,映在她妍麗明亮的眸底,才隱隱可見些許漣漪。

但也正因她的稀松平常,姜安本還懸而未決的心,才終於落回實處。

他放開緊攥的衣袖,開口喚道:“阿姐。”

姜泠笑著為他盛過熱湯,遞上前,又將筷箸放置在他手邊:“快趁熱吃些。”

秋杏悄然退了出去,趙漱陽則不動聲色地看著,直至姜安端起小碗飲了口熱湯,這才不知想到何事,撫掌開懷道:“只是喝湯怎麽成?”

說著,就見她撐著長案起身,徑直出了梔園。

姜泠奇怪,等了半晌也沒見著人,正想跟出去看看,就見趙漱陽懷抱著個黑乎乎的東西回來了。

“這是什麽?”她看著趙漱陽將懷中物件放在腳邊,疑惑道。

姜安也隨著聲音轉過頭去。

“我爹爹藏的好酒,”趙漱陽狡黠一笑,將黑布解開,露出包裹其中的精巧小壇,“阿娘不許他喝,他藏在書房中,正巧被我撞見。”

她覬覦這壇酒許久,但一來沒有好機會,二來也無人共飲,少了些興致。

剛巧今日她阿娘也不在家,無人管轄約束,更要緊的是,今日也算是個好日子。

若是往常,姜泠定會覺著不妥,可今夜她卻沒再阻攔,只是目光落在姜安身上,問道:“安兒想喝嗎?”

話音落,趙漱陽正巧揭了壇蓋,霎時酒香四溢,醇厚濃烈。

鼻尖酒香縈繞,姜安頷首:“阿姐喝,我便喝。”

“也好,”姜泠眉眼彎彎,神采明麗無雙,難得舒然,“既如此,那咱們今夜也放肆一回。”

總歸是在梔園,散漫一回也無妨。

趙漱陽喜滋滋地為他二人斟酒,也不等舉杯同飲,急不可耐地猛灌了一口。

從前只聽人說酒能驅百虞,自家爹爹飲酒後更是如登極樂,她可謂神向往之。

可趙漱陽卻不知,原來這酒這般烈,猛酒入喉,燒得她連連咳嗽。

姜泠還未來得及動作,姜安卻先一步憑著聲音方向,奪下了趙漱陽手中酒盞。

“不會飲酒還偏要貪飲。”姜安微不可查地皺了眉,冷聲道。

姜泠收回伸至半道的手,視線落在姜安身上,想了想,又看向趙漱陽,眸光浮動,意味不明。

趙漱陽卻並未覺出什麽,仿佛對姜安的冷聲斥責習以為常,按捺下不適後,才訕訕道:“喝得急了些,我慢些喝就是。”

而後又從姜安手中將杯盞奪了回來。

姜泠不動聲色,自顧自斟了杯酒,緩緩抿著。

她不常飲酒,也自知酒量不佳,是以總是淺酌。當趙漱陽自己把自己灌醉時,她也不過飲了三兩杯。

趙漱陽醉酒後格外安靜,趴在案上低聲喃喃,卻難以分辨在說些什麽。

姜泠勉強還算清醒。

聽著身側含糊不清的呢喃,姜安放下酒杯,終於再度開口:“阿姐今日,沒什麽想問我的嗎?”

說這話時,姜泠正一手支額,一手轉動杯盞把玩,聞言指尖停頓,杯盞也穩穩當當立於案上。

她擡眼,語調帶著清淺醉意:“你若當真想說,也無需我問。你若不想說,我也不會勉強。”

她是好奇裴斂今日與姜安說了些什麽,竟讓姜安主動來尋她,而姜安也並未因裴斂的出現躁郁發怒,甚至,平靜得不太尋常。

但姜安早已不是當年只會追在她身後喚“阿姐”的那個小郎,他已有自己的成算,所以有些事,她更盼著姜安能自己說出口。

一室沈默。

也不知過了多久,姜泠又飲下一杯,才聽姜安略顯艱難地說道:“阿姐對不起,那日是我不對。當年阿姐離開時尚且年幼,替我在上景受罪多年……”

醇香酒液剛沾上唇瓣,便被收回,姜泠托著瓷杯,定定地看著面前眼覆黑紗的少年。

“我與阿姐重逢後,卻從未問過阿姐這些年過得如何,仿佛不問,就能滌清心底的愧疚虧欠。可即便我不知上景之事,也該知阿姐在大俞的那幾年過得舉步維艱,父皇母後……對阿姐分明苛刻疏離,從未享過我習以為常的天倫之樂,我不該,不該將自己的仇恨強加於你,成了那等忘恩負義、自私自利之人。”

今夜月色朦朧,霜雪滿地,徒增幾分淒清。

少年正襟危坐,腦後黑紗被從窗邊溜入的冬風拉扯出一道柔美弧度。

“但有些事,我需得再想想,待我想明後,定會給阿姐一個交代。”

燭火孱孱,姜泠眸光微動。

她輕眨了眨眼,反應過來他所說的“有些事”指的是什麽,一時心緒難以言表。

自然是寬慰的,這番坦誠剖白,於姜安而言想必極為不易。卻也好奇今日裴斂與他究竟說了什麽,竟能讓其轉變如此之大。

察覺姜安無意識摩挲烏玉墜的動作,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但她向來耐性好,對姜安尤其,總歸已等了這麽久,再等上一段時日又有何妨?

將杯中冷酒一飲而盡,她才溫聲道:“好。”

似沒意料到姜泠的反應會如此平淡,姜安一怔,略做思忖後,僵直的背脊才漸漸松緩下來。

是他想岔了,他的阿姐從不是個追根究底之人。

酒過三巡,姜泠也有了些醉意,面色微紅,眼波瀲灩。

她支案起身,視線掠過,落在醉得不省人事的趙漱陽身上。

趙漱陽頭回飲酒又格外貪杯,硬生生將自己喝倒了。方才還在喃喃細語,眼下只餘綿長呼吸,似已熟睡過去。

姜泠矮下身,輕拍了拍趙漱陽的肩卻毫無反應,無奈之下,又有些懊悔不該縱著她。

“我去讓錦書和秋杏來扶她回去。”姜泠起身,出門尋人。

醉酒之人猶如爛泥,錦書一人定招架不住,縱是加上秋杏只怕亦要費些功夫。

姜安聽著耳邊傳來的細長呼吸聲,沈吟不語,片刻後,卻又摸索著起身將趙漱陽扶到自己懷中。

本就睡得不大舒坦的趙漱陽尋著一方暖意,便亟不可待得往裏又拱了拱。

澤蘭香不再清冽,混雜著濃郁酒香,姜安連呼吸都澀凝一瞬。

不敢再攬著她,只得背過身去,將她平穩托至後背。

姜泠帶著人回來時,就見趙漱陽正乖乖伏在姜安背上,小臉貼著他頸側,睡得正香。

莫說秋杏與錦書,饒是歷來從容不迫的姜泠,也被眼前場景驚得半晌沒說話。

姜安向來不喜趙漱陽的親近,也並未與她好言好語過,更莫說就這般堂而皇之背著她,親密異常。

錦書咽了口唾沫,心道這一幕若被自己夫人瞧見,只怕又要犯舊疾了。

姜安早已聽見幾人回來的動靜,知曉身前有人,遂說道:“她現在這樣怕是你們扶不回去,還是我背她吧。”

說著,憑著記憶朝外走去。

他方向感本就極好,在趙府這段時日更是將各處探索清楚,便是無人指引,也能尋著路。

但姜泠到底不放心,仍是讓錦書跟著。

她挑燈看著姜安緩步離去的身影,說不出是何滋味,但那副畫面太過美好,也忍不住多看了會兒。

直至幾人轉過月洞門再看不見,姜泠才提唇輕笑了笑。

錦書提著琉璃燈,小心翼翼在前引路,餘光頻頻掃向身後。

而姜安耳力好,循著身前細微腳步走得四平八穩。錦書看了會兒,也終於放下心來。

雖說姜安走得穩當,但行走間難免晃動。

趙漱陽微微睜眼,卻又很快在漫天疲憊中敗下陣來,她只當自己在做夢,不然怎會與姜安離得如此之近?

甚至能聞到他身上的松香。

既是夢,不妨更大膽些。

姜安本認認真真走著路,忽覺臉上一熱,他偏過頭,就見背上之人將頭湊了過來,親吻他的耳畔。

酥麻感傳來,他險些沒穩住步伐,可還未來得及反應,趙漱陽卻又規規矩矩趴回他肩上,仿若自言自語般,輕聲道:“你阿姐說怕我受委屈,可我不怕,因為我知道原本的你是什麽樣子。”

原本的他?

姜安腳步慢了下來,而後停駐,望著一片虛空,疑惑道:“你怎會知道?”

趙漱陽似是嘆了口氣,又賭氣似地別過臉去,沒再對著他。

“那日我偷聽你與你阿姐說話了,我知道你是相信你阿姐所言的,因為你最是明辨是非,正直良善。”

因頭腦昏沈,她說話時格外嬌弱:“就像……就像三年前在禦園中,她們都說是我偷了你的烏玉墜,一個個的言之鑿鑿,可是,你還是信了我。”

她下意識將身前之人摟得更緊了些,仿佛懷抱著什麽稀世珍寶:“所以……我也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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