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他不會來

關燈
他不會來

大抵趙漱陽也沒料到自己能一語成讖,當忘川舫悠然停下時,心中訝異遠大於欣喜。

她瞪著杏眸,難以置信般看向姜泠:“這……還真被我說中了?”

忘川舫不及而今姜泠所在的畫舫華貴,略略矮上些許,但裝點精巧,別有意趣。二樓艙室三面鏤空,秋風撩動紗幔,顯露倚坐其中之人。

女子紅衣勝火,面容嬌美,在不遠處眾人的註視下緩緩起身。她走至廊柱旁,玉指如蔥,徑直指向姜泠身側之人。

似是隨性一指,又似早有思量。

姜泠心下一沈,向不明所以的姜安看去。

姜安不知發生何事,只察覺周遭靜了下來,心生怪異,下意識轉身朝向自家阿姐所在的方向。

下一瞬,女子柔媚的聲音隨風而來:“郎君眼覆黑紗,恰如鸞羽輕紗遮面,定也有不欲被人窺得之事,便是有緣。今夜,便邀郎君上我這忘川舫,如何?”

眼覆黑紗,姜安這才明白,自己是被選中之人。

但他無心風月,沒有絲毫猶豫,在眾目睽睽下回絕道:“不必。”

到底曾是身居高位之人,簡短二字,卻是不容置喙的決絕。

雖有輕紗遮掩,瞧不見形容,但姜泠向來擅於察言觀色,依舊從鸞羽眼中看出瞬間凝滯。

是驚詫亦是無措,燈火掩映下,似是還朝她身後掃了眼。

一擲千金也不見得能見一面的仙樂居花魁,姜安就這般堂而皇之地拒了,臨近畫舫中的賓客看來的視線,除卻艷羨,也有頗覺他不識好歹的意思。

但姜安看不見,也不屑看。

他不管不顧轉過身,朝著姜泠道:“阿姐,此處太吵,我們還是進去吧。”

說著,摸索著拉起她的衣袖就要往裏走。

誰知姜泠卻沒動,沈吟一瞬,隨後反拉過姜安手背,循循善誘道:“安兒,這不僅是鸞羽盛邀,也是宜春酒坊的一番美意。”

她雲淡風輕地瞥向身後立著的辛黎,又很快收回眼:“今夜既已來了,便去聽聽琴,我在此處等你。”

而姜安眉頭緊蹙,顯然並不同意姜泠所言,但察覺握著自己手背的力道陡然收緊,思忖片刻,沒再作聲。

姜泠又看向忘川舫,稍稍提了聲量:“我阿弟有眼疾,無法獨行,女郎可否讓我表妹與侍女同去?”

冷不丁聽她提起自己,趙漱陽目露詫異,秋杏亦是一怔。

鸞羽眼神飄忽,仿若在認真思量,片刻後才道:“既然郎君行動不便,鸞羽沒有不允的道理。”

她擡手作邀請狀,側身避開姜泠一瞬不瞬的目光,道:“諸位請吧。”

“阿姐……”

久未作聲的姜安,仍是忍不住又喚了一聲,欲言又止。

看出他的不安,姜泠拍了拍他的肩,又拉過趙漱陽的手搭在他手背,輕聲道:“去吧,陪漱陽秋杏好好玩會兒,我等著你們一起歸家。”

趙漱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卻覺著好似有些不大對,但不容她深想,辛黎已命人搭好了舷梯,在姜泠地催促下,與姜安和秋杏一道上了忘川舫。

絲竹之音又起,忘川舫在琴聲中漸行漸遠。

目送一段,姜泠才回過身來,卻發現辛黎和方才候在一旁的侍從也不知去向,寬敞精致的艙室內,唯餘許潤聲一人。

燭色悠悠,在那張溫潤如玉的面容跳動。

許潤聲朝她看來,柔和輕笑,眼神示意向他身側的位置:“來坐。”

站在原地審視須臾,她才往艙室內走去,卻是在他對面的席位落了座。

見狀,許潤聲笑意愈深,為她斟酒遞上前,心領神會道:“看來你猜到了。”

她接過酒,沒說話。

“本不該這般早讓你知曉的,如今倒像是我在借你阿弟他們脅迫於你。但我實是沒料到你會帶姜安一同來,我只能出此下策,支開他。”

姜泠冷著臉,許潤聲便自顧自品評道:“是倉促明顯了些,你向來聰穎,自然看得出來。”

晚風清寒,吹散了方才還其樂融融的氛圍。

到底心中有些許歉疚,他軟了聲音道:“阿泠,你知我別無選擇,若想四兩撥千斤,我只能如此,”

姜泠看著面前冷酒,酒水清亮,將她倒映其中。

“國師大人自來算無遺策,此事卻錯了,”她掀眼,眸色寒比秋霜,“他不會為我而來。”

她了解許潤聲,能讓他兜這麽大個圈子將她留在此處,必然只為裴斂一人。

雖說她與許潤聲也算至交,但她亦知在他心中,光覆上景才是一等一的大事。

他從上景千裏迢迢來了大俞,這些時日卻又毫無動作,她本也疑惑過,但她不願摻和兩國紛爭,是以從不詢問刺探,能避則避。

許潤聲與裴斂,她誰都幫不得。

只是她亦沒想到,許潤聲欲四兩撥千斤,竟是借她下手。

待想通其中關節,倒不是怕許潤聲,她很清楚他不會害她,想方設法將姜安他們支開也是為保護。

她只是失望。

她將他視作知己,無話不說,甚至連自己最為隱秘的心事都說與他聽。不曾想他竟有一天,也會同曾經他所唾棄之人一般,為達目的,不惜利用她。

到底是高估了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

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杯中盛著的是許潤聲慣來愛喝的烈酒,入喉便如火燒般灼人。

她壓下所有心緒,再度望向面前之人的雙眸仿若枯井,毫無波瀾。

“他不會來的,此番你實是白費功夫。”

那夜裴斂離開時的神情還記憶猶新,盡是對她的失望,興許還有些許嫌棄,只是夜色深沈,她不曾看清。

許潤聲淡然聽著,卻並未因她所言有何松動,依舊信誓旦旦:“不妨再耐心些,等等看。”

話音剛落,艙室外便傳來一陣不合時宜的響動。

似是有人落地。

姜泠心跳漏了一拍,緊緊捏著杯盞,不敢回頭。

許潤聲起身,輕聲笑道:“阿泠,你說得沒錯,我向來算無遺策。”

玉指一顫,杯盞沿著她的膝頭滾落,青瓷脆弱,碎了滿地。

她並未回頭,還存了絲僥幸,直至身後傳來熟悉嗓音:“姜泠。”

他與許潤聲不同,和旁人都不同,他從不會喚她阿泠抑或泠兒,只會鄭重其事地喚她的名字。

但他的語調總是溫柔的,哪怕連名帶姓也能品出小心翼翼的意味。

她深吸一口氣,這才轉身看去。

依舊是那張熟悉面容,只是眉宇間戾氣浮動,俊朗面容平添幾分鋒利。

許潤聲卻面色如常,掛著與世無害的笑:“世人都道王侯將相出情種,少時順遂,才能為愛不計得失。不似世俗百姓,時時不忘權衡利弊為自己謀劃,沒資格當情種。而今再念及這番話,才知其中意。”

許潤聲不知裴斂身世,只道他在蘇崇護佑下長大,也算世家權貴。裴斂為了姜泠甘願赴局,而他為了自己所求,犧牲了她,也算應了這話。

在這一瞬,他竟無比羨慕裴斂。

但知曉真相的姜泠聽罷,卻是另一番意味。

裴斂少時坎坷,歷經爾虞我詐,今夜他來不是不計得失,而是他分明權衡了,深知何為對何為錯,但還是選了她。

只覺心跳加速,腦袋也有些昏脹,她強撐著站起身,朝裴斂說道:“他不會當真傷害我,你快走!”

但此時顯然已來不及。

畫舫不知不覺間已脫離那片熱鬧,他們也被數十名幾乎與黑夜融為一體的殺手包圍。

一片死寂,唯有風刮過刀尖的錚鳴。

不知為何,她腳步有些踉蹌,剛走了幾步,就被許潤聲攔了下來。

看著被許潤聲緊攥著的那只腕子,白皙中帶著點淺紅,裴斂瞳孔微縮,不自覺咬緊牙關。

果然,第一眼就討厭的人,只能當仇人。

他立在艙室外,被廊下亂晃的燭火惹得厭煩無比,索性揮劍斬了那燈籠。

而後才以劍尖指向許潤聲,冷聲道:“區區數十人便想取本王性命?”

他環顧一周,粗略算過,當不足二十人。

許潤聲唇邊笑意滯澀,隨後搖頭輕嘆:“淮王手段高明,這江都城宛若銅墻鐵壁,安排這十餘人已是極其不易。若非無法近你身,我又怎會出此下策?”

他這人慣會粉飾太平,仿佛再嚴峻兇險之事經過他口,都會變得稀松平常。

恰似此時,他分明是想取裴斂性命,卻說得像是在嘮家常。

姜泠按住愈發燥亂的心口,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出聲道:“你怎敢篤定他是一人前來?若有人護他,便是功虧一簣,你將再無轉機。”

官場宦海浸淫多年,許潤聲未雨綢繆的本事早已爐火純青。他若不能一矢中的,便會隱忍藏鋒,絕不會行魚死網破之事。

這些年,他一直是如此教她的。

因而今夜之舉實在不是他的風格,即便他無法近裴斂的身,也不該將賭註都壓在今夜,算錯一步,前功盡棄。按照他以往行事,也只會設法刺探,回上景再做籌謀。

誰知許潤聲聽罷依舊面不改色,只是見她似是不適,身子微微佝僂,便扶著她的肩,坦然道:“阿泠,在裴斂與你之事上,你看得不如我透。今夜他若來,便只會是獨自一人。”

而後他看向裴斂,直面迎上那道愈發狠戾的視線:“淮王,我說的可對?”

姜泠不明所以,但以她對許潤聲的了解,此番他應當也算準了。

她疑惑看向裴斂,裴斂亦在看著她。

四目相接,裴斂眼中盛滿心疼,竭盡所能才抑制住將她從許潤聲身邊奪回的沖動。

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他必須設法保她平安。

握著劍柄的手背青筋暴起,裴斂根本無心與他周旋,只死死盯著許潤聲懷中之人,冷聲道:“你對她做了什麽?”

姜泠面色微紅,眉心緊皺,捂著心口似是呼吸不暢,若非有許潤聲托著,只怕早已跌坐在地。她將才說話時氣若游絲,一字一句仿佛鼓足了勁才勉強說出。

亦是此時,姜泠才反應過來自己不對勁。

方才她一直在想此局該如何破,全然忽略了身子上淺淡的不適感,直到裴斂點破,她才驚覺自己愈發燥熱,渾身軟綿無力。

秋夜寒涼,朔風穿堂而過,她卻仍舊好似身在火爐。

密閉,不安,迫切地想要尋求出口。

她試圖去掰扶在肩上的那只手,卻又被那股清涼所引誘,分明是想掙脫,反倒成了索取。

看著覆在手背上的白皙,許潤聲眸光微暗,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漣漪。

“其實阿泠說得對,我不會當真傷害她。”

許潤聲捧起姜泠臉頰,言語間盡是憐惜:“但我亦如你一般,肖想她許久,甚至,比你早上許多年。”

“我不會害她,只是方才酒中下了四時歡罷了,淮王博學廣識,自然知曉此為何物。”

四時歡……

裴斂面色緊繃,並未作答,只是直指許潤聲的長劍,須臾後,無力垂落。

話至於此,他還有何不明?

許潤聲算準他獨自一人前來,也不打算給他破釜沈舟、殊死一搏的機會。

若他強硬破局,雖也有生機,可免不得要耗些時間才能突圍。姜泠中了四時歡,身側還有許潤聲虎視眈眈,若拖下去,他無法預料而後會發生什麽。

姜泠信許潤聲,但他不信。

許潤聲看她的眼神,覬覦之心,昭然若揭。

他面色陰鷙,聲音淒寒仿佛淬了冰霜:“你要的不過是本王的命,讓她的侍女回來,帶她走。”

言簡意賅,一呼一吸間,就已做了抉擇。他今夜哪怕是死,也絕不會讓許潤聲碰她分毫。

若沒記錯,四時歡效力只有兩個時辰,只要姜泠安然離開這裏,他拖住許潤聲,待她蘇醒,便可保她無虞。至於他會如何,他沒空思考。

長劍落地,發出刺耳鏘聲。

可這聲響動卻將姜泠搖搖欲墜的意識拉了回來,她勉力掀眼,睫羽難以抑制地顫動。

她擡手,摸向發間。

手上傳來陣冰涼,是今日午後秋杏為她帶的銀簪。銀簪式樣素寡,卻尖銳如針。

沒有絲毫猶豫,拔簪,用盡全力刺向股間,一氣呵成,赪霞衣裙霎時洇開刺眼血紅。

“姜泠!”

“阿泠!”

裴斂與許潤聲異口同聲大喊,他欲沖上前,頸上卻先一步被架上長刀,只能眼睜睜看著姜泠跌落在地,而後被許潤聲囊括懷中。

“阿泠,你這是做什麽?!”許潤聲極為罕見地動了怒,托著她後背,卻又不敢用力,唯恐傷著她。

痛意襲來,岌岌可危的理智才短暫回籠,姜泠拼命推開許潤聲,雙手撐地,額上浸滿因燥熱疼痛生出的細汗。

她看向裴斂,雖氣息奄奄,卻異常堅定:“你,你快走!他不會,不會傷我!”

寥寥幾字,好似耗盡她的氣力,她只得再度握上銀簪,意圖再往裏推上幾分。

可許潤聲眼疾手快攔住她,聲線喑啞低沈,含怒道:“阿泠,你忘了自己當初為了在上景活下來有多艱難嗎?你分明那般珍愛自己,而今竟要為了他傷了自己嗎?!”

她從來自愛,也總說活著比什麽都好,是以許潤聲從未想過她會為誰傷了自己,哪怕這個人是裴斂。

他算準了一切,卻獨獨沒算到姜泠對裴斂的心意,竟已淩駕於她自己之上。

裴斂定定看著,眸中卻已布滿血絲。

分明她已在用如此極端的方式讓他走,可他卻邁不動一步,他該信她,卻又不敢信她。

此時此刻,他平生第一次承認自己的無能,分明她就在幾步外,卻護不了她。

“許潤聲,我再說一次,讓她的侍女回來接她走。待她平安下船,我的命隨你處置。”

聽了這話,半蹲在地的月色身影微頓,良久,才將姜泠輕輕放下,而後輕喚道:“辛娘。”

片刻後,辛黎自內艙走了出來,待看清眼前場景,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腳步。

五味雜陳的目光落在姜泠身上,道了句:“我來。”

而後從許潤聲手中將她接過,緩緩扶起。

雖已遠離渂江宴的熱鬧,卻依舊能見忘川舫的輪廓。辛黎從袖中取出只長笛,奏出一段旋律。

忘川舫那頭,立時便有琴聲相合,顯然,忘川舫中有人聽懂了這笛聲含義。

裴斂緊緊盯著辛黎懷中的姜泠,她似是十分難耐,僅憑一絲理智強撐著。辛黎扶著她與他擦身而過時,衣袂翻飛間,她仍是竭盡全力拉了拉他的衣袖。

卻只一瞬,甚至來不及說些什麽。

辛黎扶著她走到圍欄旁,江風吹來,意識才稍稍恢覆些許。她想回頭看,奈何渾身乏力,又貪圖此刻的涼意,終是只能側過臉匆匆掃了一眼。

卻只這一眼,就恰好瞧見許潤聲撿起落在裴斂腳邊的長劍,不遺餘力地朝他揮去。

緊繃的心弦終於斷裂,意識徹底渙散,依稀間,仿佛生了錯覺,聽到了箭矢破空、兵刃相接之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