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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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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生氣

從玉堂宮出來後,姜泠同裴斂回了天極殿。

兩刻鐘前還陰雨沈沈的天,此時已撥雲見日,晴朗和煦。

今早裴斂閑怠,此時自然事忙,埋頭看著案頭公文奏疏,許久都未起身。

姜泠一如既往規矩守在他身旁,有些昏昏欲睡,暗道自己當是吃多了角黍有些積食,加之這天極殿暖融融的,她才格外困倦。

她的手肘微不可察地倚上金龍長案,有一搭沒一搭地研著墨。

滴漏緩緩,時至日暮。

雨後的黃昏格外明媚,天際浮雲被急雨沖散,掛著座虹橋,絢麗粲然。

紫紅色的光束自西面窗扇落入天極殿,悄然爬上姜泠的衣擺。

裴斂輕聲放下筆毫,合上公文,這才看向身側之人。

穿著赭色女官服的少女不知何時已睡了過去。她手掌交疊,半放在金龍長案上,托著自己的臉,睡得正香。

呼吸綿長,寧靜無害。

裴斂按了按發僵的後脖,饒有興致地看著睡熟的少女,絲毫不掩眸中流淌的溫柔。

紮手的刺猬,也就只有此刻才會有像綿軟白兔一般。

殿外傳來腳步,朱言緩緩走來。

他正欲開口稟報,卻見裴斂凝眉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這才瞧見案頭還趴著個人,正呼呼睡著。

藏下眼中驚訝,朱言又上前幾步,壓低聲音說道:“王爺,寒大人來了。”

裴斂頷首,輕道:“讓他先在殿外候一會兒。”

朱言合袖稱是,退了下去。

待殿內再無旁人,裴斂才再次看向身側睡熟之人。

而姜泠醒來的時候,已是暮色四合之際。

她睜開眼,一時有些迷茫,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周遭落著即將入夜的墨藍幽光,不遠處似有淺淺人聲。

她悠悠起身,才發現自己竟躺在天極殿偏殿的琉璃榻上。這可是平日裏裴斂休憩所用,頓時驚得她立馬從榻上彈起。

許是睡得有些久了,頭腦有些昏沈,思緒更是混沌,她揉了揉額穴,十分懊惱。

她分明已經極力克制,居然還是忍不住睡了過去。

揉著額穴的手指緩慢下來,她怔怔看著被掩上的偏殿門扉。

可是她又是如何睡到這琉璃榻上的?

難道……是裴斂將她抱進來的?可為何他不直接叫醒她?

臉頰上忽而蒸騰而上一股躁意,她擡手拍了拍,定下心神。

她全心全意照顧曇娘,裴斂許是出於對她這段時日付出的回報,這才允她上值時間偷憩片刻。

禮尚往來嘛,沒什麽好奇怪的。

心底這般告訴自己,可頰邊那股熱氣卻怎麽也退不下去。

正殿通明的燭火透過門扉縫隙,在偏殿中落下一道細長的光束。

偏殿外說話聲持續著,低沈厚重,聽不真切。

姜泠走上前,正欲推開偏殿殿門,卻從縫隙中瞧見正站在殿中的寒鴉。想來寒鴉是在與裴斂說什麽要緊事,神色嚴肅,語氣迫切。

她向來極有分寸,裴斂接見朝臣時她都會刻意回避,因而她再次退至陰影中,坐回琉璃榻上靜靜等著。

窗紗上映著月色墨竹,斜影叢叢。

閑來無事,她看著窗上暗影出神,不經意間,卻忽然瞧見身側軟枕下露出了半截黃封。

那黃封,似還有些眼熟。

她將那黃封取出,走至窗下,借著淡淡月色一瞧,頓時呼吸一窒冷汗涔涔。

居然是當初她拜托秋杏同鄉阿石送到宜春酒坊的信件。

看來裴斂早在當日就知曉她讓阿石送出宮的不止那玉福牌,可為何他卻又悄悄收著這信,權當不知?

既不責備她,也不盤問她。

與上景國師傳信一事,若是他想借題發揮,便是給她安上個通敵叛國的罪名也無不可。如此一來她也無法成為太尉袁翼一黨對付他的手段。

一石二鳥,可謂上策。

可他為何密而不宣?

心中疑惑重重,看著顯然已被拆開過的黃封,卻也無比慶幸自己不知許潤聲如今的下落。倘若這信當初當真能交到許潤聲手中,說不定還會連累他。

她心頭百般思慮,一時入了神,連偏殿殿門被打開來都全然未覺。

裴斂站在殿門前,看著窗邊墨影,緩步上前問道:“很失望?這信最終沒能送到你的國師大人手中。”

身後冷不丁冒出一道寒涼的聲音,姜泠背脊一僵,下意識將黃封往袖中藏去。

可剛將信塞入袖中,卻陡然反應過來方才裴斂所說,頓時洩了氣。

她只得將黃封取出,微不可察輕嘆一聲,問道:“既然王爺知曉這封信的存在,為何不與臣說?”

“為何要與你說?”裴斂在她身前站定,而後挑眉反問道。

為什麽?

好似裴斂也確實沒有義務要與她說明,更何況私自送信出宮本就不占理。裴斂沒拿這信為難她,給她冠上莫須有的罪名,她都該千恩萬謝了。

可不知為何,此時她卻有些心緒難平。

自從那日將信交給阿石後,她就一直在等,等著或許有一日能收到許潤聲的回信,抑或是等到許潤聲派來尋她的人。

即便她身在大俞宮城,但她知道,只要許潤聲若是想,就能做得到。

這段時日以來,這件事幾乎成了她的期盼,日日想夜夜盼,最終卻發現這信根本沒有送出宮。

裴斂問她失望嗎,她倒是很想將手裏的信砸到裴斂臉上,告訴他,她確實失望至極。

但理智還在,她只是將信遞給裴斂,冷淡譏諷道:“王爺既然這麽喜歡這封信,日日枕著,就送給王爺吧,臣不要了。”

說罷,也不管裴斂接不接,徑直松了手,任由黃封翩翩落地。

窗外月華如練,在二人身上落下冷冽清寒的光,姜泠一襲朱衣似火,卻也融不盡她眼中的冰。

她與裴斂擦身而過時,卻被人拉住了手腕。腕子極細,被那只從前握劍拿槍的大掌囊括著,格外柔弱。

她背對著裴斂,任由他拉著,卻聽身後之人輕聲問了一句:“生氣了?”

語調輕和,甚至帶著一絲困惑與試探。

如同湖心落下垂花,姜泠心頭忽而泛起一陣漣漪。

她在別扭什麽呢?她有何資格與裴斂置氣?而堂堂淮王,未來一國之君,又為何要在意她是否生氣?

不該是這樣的。

她拂開裴斂的手,淡然應道:“此事是臣做的不對,臣自去內侍省領罰,領軍棍也可以,總歸臣沒資格與王爺生氣。”

“姜泠,”裴斂喚了她的名字,“本王何曾說過要你去領罰?”

他轉過身,看向立在身前的赭色背影,有些無奈。

此事該生氣的難道不是他嗎?

可看著眼前人連個側臉都不肯給他的模樣,卻又有種舔舐傷口的快意。

難得,她竟也會與自己置氣。

“你若是生氣就說出來,否則本王如何能知你心中所想?倘若猜錯了,此事豈非無解了?”

她為何生氣?

連姜泠自己都說不出為何生氣,若說要論對錯,錯也該在她才對。

因而她依舊搖頭,卻不看裴斂:“王爺誤會了,臣說了此事錯在臣,臣自會去領罰。”

誰知話音剛落,身後之人卻低低笑了起來,姜泠疑惑回頭,頗為不解地看向裴斂。

見她望來,裴斂才止住笑意,說道:“一口一個臣,不累嗎?”

聽他這般說,姜泠眉心蹙得更深,即便是在夜色中也能看出她極為不悅。

“王爺有話直說,何苦要挖苦臣?”

“挖苦?”裴斂負手傾身,與矮了自己一頭的少女挨得近了些,好似連彼此呼吸都糾纏到了一處。

“我這不是挖苦,而是闡述事實。你分明沒將我這王爺的名頭看在眼裏,又何苦昧著自己的心意對我俯首稱臣呢?”

若是旁人聽了這話,只怕要焦心自己這顆腦袋還能保得住幾時了,可而今姜泠聽來,卻全然察覺不到面前之人的憤怒。

不僅不惱怒,甚至還像是自嘲調侃。

夜漸漸深沈,偏殿內黑沈一片,只餘兩雙眸子盛著窗外的月色,散著淺淺光華。

也許是夜色寂寥,看不清裴斂的面容,姜泠膽子更大了些:“既然王爺知道,那與臣演好這場戲不好嗎?王爺能得償所願,臣也能夢想成真。”

“不好。”

“什麽?”

“本王說,這樣不好。”

二人相對而立,裴斂低垂著頭,看著隱在暗色中的那張臉,唇角彎了彎:“演戲是演給別人看的,沒有旁人的時候,本王更想你做回自己。畢竟你如今膽子愈發大了,現在都敢與本王置氣了,何必還要在意什麽君臣?”

姜泠眉心一跳,捏著袖子半晌說不出話來。

看著她呆呆楞楞的模樣,裴斂卻是躬身替她將地上那封信撿了起來,遞到姜泠手中:“我藏了你的信,你若是生氣也在情理之中。但你可曾想過,若此信落入旁人手中,等待你的,決不會是我來問你生氣與否。”

他說話時平和輕緩,如冬日簌簌飄落的漫天輕白,悄無聲息間撫平了姜泠心頭不知來由的怒火。

她陷入了沈默。

裴斂所言她如何不知?

只是裴斂說得不錯,她近來膽子確實好似愈發大了,見他私藏自己的信件,就是遏制不住要與他生氣。

換作從前,別說與裴斂置氣,只怕裴斂一開口她就立即跪下去叩謝隆恩了。

而如此改變,又是在何時發生的呢?

姜泠想不明白,只是漸漸地,她好像也就沒那麽恐懼厭惡他,也沒那麽抗拒與他相處了,甚至還會不經意間道出心裏話,刻意與他發個脾氣。

當初天極殿中發生的悲劇,隨著時間流逝,好似越來越遙遠,也越來越不真實。

甚至此時此刻她不禁去想,她的父皇母後,當真是眼前這個會問她生氣與否之人所殺嗎?

可這一念頭轉瞬即逝,就被她遏制泯滅。

不願再在此事上深想,她垂下頭自嘲一笑,而後頭也不回地轉身而去。

只給殿中人留下道決絕寥落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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