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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莫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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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莫哭

姜冷快步走下案前小階,眉梢沾著喜色:“有勞朱常侍,那咱們走吧。”

“可……”看著上首之人咳得面色微紅的模樣,朱言有些猶豫,“王爺不適,可要奴……”

“行了,”裴斂手肘撐著憑幾,有些不耐地揉著眉心,“趁著本王反悔之前,趕緊去。”

他說要補償姜泠,卻給不了她想要的烏靈子,遂允了她另一樁事。

答應讓她見見曇娘。

其實他很想當場反悔,讓她也嘗嘗失望的滋味,可一瞧見那雙璨如桃花的眸子,也只能將呼之欲出的阻攔碾碎在唇齒間。

她盼了一整日,他如何忍心。

索性也不再看殿中二人,擺手示意二人離開。

見裴斂這副模樣,朱言也不好再問,另行吩咐了個常侍進殿候著,便帶著姜泠往玉堂宮去了。

姜泠記得,上回與曇娘談笑,還是在細雪鋪檐、臘梅幽香的莽莽冬日,她與曇娘坐在廊下石階上說話的情景,仿佛還歷歷在目。

曇娘性子寬厚柔和,仿佛一團攏著輕紗的火焰,收斂鋒芒,溫暖著周遭之人。

那時的她沒想到,後面會發生那些不堪回憶之事,沒想過再見曇娘,已是初夏時節。

更沒想過,如今的曇娘,竟是這幅枯瘦幹癟的模樣。

清風乍起,吹動了角亭外的亟待綻放的紫薇,也吹亂了曇娘額前那縷花白的細發。

這風分明帶著暖意,姜泠卻忍不住生寒。

自從裴斂入主皇城後,曇娘也被接進了宮中。自出事那日起,姜泠再沒見過曇娘,但在宮中這幾月,她也沒放棄過想再見曇娘一面。

她知道曇娘就在宮中,卻不知裴斂將曇娘安置在何處。朱言倒是知道,卻受了吩咐不敢透露於她。

不曾想,曇娘就安置在裴斂的玉堂宮中。

她時常向朱言探聽曇娘的消息,朱言也會避重就輕地與她說上一些,或是曇娘清醒的時辰越來越長,抑或是曇娘會絮絮叨叨說些話了。

可朱言卻沒告訴她,曇娘不清醒的時候是什麽模樣。

“王爺本想挑個曇娘清醒的時候讓您來,可這幾日曇娘狀況一直不大好,茶飯不思,整日坐在那亭中楞神。”

似是看出她眼底的擔憂,朱言輕嘆一聲,低聲解釋道,“可王爺又怕您等不及。”

“無妨,曇娘的狀況我大抵也能猜到一二。”姜泠淡淡出聲。

朱言頷首,又道:“那奴便不過去了,在此候著您。”

姜泠點頭,微微仰頭忍下眼眶那股溫熱後,這才理了理鬢發袍衫朝著角亭走去。

角亭外鋪著蜿蜒數米的碎石子,顆顆潔白無暇,隨著她的靠近,發出沙沙脆響。亭中之人聽到動靜略顯呆滯地回過頭,與她的視線直直撞上。

枯黃迷蒙的眼瞳好似閃過剎那光亮,卻很快又歸於死寂,如同兩口早已幹涸的深井,激不起半分波瀾。

曇娘並未認出她來。

她竭力輕緩著腳步走到亭中,看著食案上原封不動的菜肴,擰眉看向曇娘身後伺候的侍女,問道:“曇娘今日還未用飯嗎?”

侍女整日在玉堂宮偏殿守著曇娘,對外頭的事情不甚了解,她並不認識姜泠,卻認得朱言,以及姜泠身上那身紅色官服。

方才朱言恭謹謙順與面前女子說話的場景她瞧得分明,因而也不敢怠慢,忙屈膝回稟:“還不曾,奴試了很多法子,但曇娘就是不吃,奴也實在沒法子……”

姜泠頷首,在曇娘對面坐下,軟了聲音道:“飯菜都涼了,你去熱熱,我想法子讓曇娘吃些。”

聽她語氣柔和,侍女松了口氣,小心翼翼將飯菜裝回食盒,提著往膳房去了。

侍女離去後,亭中便只剩姜泠與曇娘相對無言。

曇娘怔忪坐著,無悲無喜,空洞視線好似落在她臉上,又好似飄飄然望向不知何處的遠方。

她牽起曇娘的手,輕輕摩挲,感受著指下斑駁經絡,心底冒出汩汩澀然。

來之前姜泠其實有滿腹之言,可如今對著這樣的曇娘,好似說什麽都是徒勞,但有一句,便是回回說上一次,都不足夠。

“曇娘,對不起......”

氤氳許久的熱淚終是落了下來,而後就像決堤洪流,愈演愈烈。

她將曇娘瘦柴般的手緊緊貼於自己臉頰,跪伏在曇娘膝上,靜悄悄地哭了起來。

其實她從前是個很容易哭的人,被人搶了吃食會哭,被人辱罵了會哭,被人欺負了也會哭。

後來許潤聲教她,即便泰山崩於頂也應面不改色,但她一直做得不大好,仍是會時不時地哭。

直到回了大俞,進了宮,她才漸漸學會麻痹自己的情緒,將喜悲都小心翼翼地藏好。

她許久沒哭了,許是今日風大,又許是曇娘那團瞧不見的火暖了她的心,竟是無法抑制地哭了起來。

滾燙的淚映著正盛的金陽,滾落在緊貼她面頰的手背之上,那雙粗糲幹枯的手似是被燙到,倏爾抖了抖。

姜泠察覺,還不及反應,頭頂卻突然傳來一陣細膩溫和的撫摸,帶著融融暖意。

她錯愕擡頭,就見曇娘正看著她,目光柔和如絲,盛滿了掙紮與牽掛。

“公主怎麽哭了?可是身上的傷疼了?”一直不曾開口的曇娘,忽地啞著嗓子出聲道。

說著,又拉過姜泠的手,將她的衣袖卷至手肘,輕輕撫摸著橫亙在白皙手臂上的道道傷痕:“別哭,曇娘懂醫術,定會幫你治好,不留疤的。”

姜泠眨了眨淚意朦朧的雙眼,難以置信地仰頭看著和藹柔善的曇娘:“曇娘你認得我了?”

卻在此時,似是刻意與她開了個玩笑般,曇娘再度恢覆方才無神枯寂的模樣。握在她臂上的手無力垂落,“砰”的一聲輕響,砸落在案上。

不遠處傳來急促腳步聲,熱飯的侍女去而覆返,姜泠顧不上失望,慌忙起身擦掉面上餘淚,理好衣衫,坐回曇娘對面。

與此同時,遠處月洞門後,掩藏在樹蔭之下的裴斂負手而立,眉眼間落著一縷從葉縫中打落的光束,照亮他眸中翻滾的情緒。

她分明沒哭出聲,可他耳邊卻仿佛縈繞著聲聲低泣。

他不喜歡聽人哭,所以每次蘇覓雲落淚,都只會讓他心煩。可姜泠克制壓抑的哭泣,卻讓他意亂。

他垂下眼睫,仿佛在竭力克制著什麽,良久,才轉身朝外走去。

姜泠耐心哄勸著曇娘用飯,根本沒察覺月洞門下有人悄然出現又悄聲離去。待曇娘終於用了些飯食,天色也漸漸暗淡下來。

怕曇娘吹風生疾,只得與侍女一同將曇娘送回房中休息,直至曇娘沈沈睡去,她才離去。

剛出殿門,就見朱言還在候著她,她勉力牽起個笑,輕聲說道:“朱常侍久等了吧。”

“老奴不過在此躲閑,倒是勞累姜侍中照顧曇娘。”

朱言說話向來圓滑周全,領著姜泠朝外走去:“姜侍中也還沒用晚膳,隨老奴先回天極殿吧,想來王爺還在等著您呢。”

姜泠端著手,怔怔看著自己鞋尖,卻是搖了搖頭:“我沒胃口,有些疲乏,得勞煩朱常侍代我向王爺稟報一聲,今晚我便不去天極殿用膳了。”

送走了曇娘,她有些失神。

往後若再想見曇娘,又不知是何時了,這種感覺好似終於在這深宮高苑內找到一絲寄托,卻又被強行抽離,心頭空得厲害。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驅散心底彌漫的失落,卻聽頭頂傳來裴斂不辨悲喜的聲音。

“看來是本王想錯了,原以為讓你見見曇娘會高興,卻不想竟是傷懷得連飯都不願吃了。”

夏風徐徐,拉開黃昏的帷幕。

裴斂已換上銀白常服,眉宇間衣衫上,似也有霞光流轉,顯得他如出塵謫仙,遙不可及。

姜泠怔了剎那,而後甕著聲音問道:“王爺何時來的?”

看樣子裴斂似是剛從天極殿回來,應當沒瞧見她趴伏在曇娘膝頭哭泣的狼狽模樣吧?

想起方才情景,她下意識擡手摸了摸已被擦幹的眼角。

只當沒聽出她聲音中殘存的哭腔,裴斂簡潔回答說:“本王事忙,剛回來。”

心下松了口氣,姜泠又道:“那王爺好生歇息,臣沒胃口,便先回之蘭閣了。”

她屈膝告辭,卻聽裴斂冷沈的聲音追來:“你往後可想再見曇娘?”

她立馬頓住,轉過身,被淚水澄澈過的眼眸泛起隱隱期待:“王爺何意?”

“若想再見曇娘,今夜就好好在玉堂宮用過飯再走。”

話到這份上,姜泠沒有拒絕的道理,只是這頓飯,吃得卻並不暢快。

姜泠心中牽掛著曇娘,既心疼又愧疚,滿案佳肴也食之無味。

見她實在吃得勉強,裴斂也沒再逼迫,命人撤了菜肴,焚起了香。

香線裊裊,勾勒著少女旖麗面容,亦牽動著裴斂看似波瀾不驚的呼吸。

“你手腕上的傷是怎麽回事?”他突然開口,問道。

姜泠一時沒回過神,下意識道:“什麽?”

裴斂放下寶蓮香篆,徑直握住她的左手,視線落在那道淡粉色疤痕之上:“這道舊傷,是怎麽來的?”

心猛跳一瞬,她慌亂收回手藏入衣袖:“沒……沒什麽,小時候不小心劃傷的。”

她緊緊攥著衣袖,好似生怕再被人掀開。

裴斂沈眼看了她一會兒,目光在她手臂上停留須臾,似嘆似嗤地說了句:“那便待你想說的時候再說。”

姜泠怔怔看著眼前人,心下詫異,旋即慌亂起身,動作慌張甚至撞翻了案上的香爐。

裴斂不禁擰了眉,扶住眼看就要滾落在地的香爐。

可姜泠仿若未見,裴斂尚不及開口,就見她囫圇行了一禮,急聲說道:“臣乏了,先行一步。”

隨後,逃一般地離開了玉堂宮,一路慌張,連朱言喚她也沒停留半步。

朱言還捧著方才裴斂讓他去取的茶水,正覺奇怪,又見裴斂也跟著走了出來,遂問道:“王爺,這是怎麽了?”

“怎麽了?本王倒也想知道到底是怎麽了。”裴斂冷哼一聲,拂袖朝著高閣的方向去了。

而姜泠回了之蘭閣後,獨自在寢殿呆坐到入夜,直到外頭傳來秋杏熱鬧歡欣的聲音,她才終於從繁重思緒中抽離。

秋杏又恢覆往日生機活力的模樣,眼見天氣逐漸熱了起來,張羅著銀山一同將之蘭閣裏裏外外都重新規整一番。

將春秋棉褥換成透氣輕盈的薄被,收拾好冬日盛炭的銅盆,又將姜泠的衣櫥收拾倒騰好,換上輕軟的夏裝,忙得不亦樂乎。

姜泠打開寢殿門,就見院中秋杏與銀山正抱著換下的軟帳,嘻嘻哈哈地往耳房走去。

籠罩在之蘭閣中的那股郁氣,隨著秋杏的恢覆,終於消散了個幹凈。

待眾人忙活完,夜已深了,姜泠整理好心緒,陪著秋杏用完藥,自己洗漱收拾一番後,換了素青常服,懶懶地倚在廊下美人靠上,看著那株劫後餘生的海棠樹出神。

卻不知在想什麽,眼裏盡是惆悵。

“女郎心情似是不佳。”銀山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後,輕聲說道。

她回頭,看見忙碌得額上生汗的銀山,忙收拾好滿腹心思,莞爾笑道:“秋杏都去歇息了,你怎得還在這兒?”

“奴來女郎這兒看看有沒有什麽需要幫忙的。”銀山撓撓頭,略顯局促地說道。

其實他已在廊柱後呆了許久,見她沒回寢殿,便耐心在一旁守著。微弱的燭光下,她柔柔輕嘆的模樣,竟讓他情不自禁走上前來。

姜泠從不讓他伺候什麽,何來要他幫忙之事?因而話剛出口,他便暗惱自己說得多餘。

可青衣少女並未察覺他耳後微紅,只搖搖頭輕聲說道:“沒什麽需要幫忙的,不早了,你去歇著吧。”

“可是……”沈默寡言的少年並未離開,垂在身側的雙拳緊了緊,卻始終沒勇氣說出餘下的話。

可是,他看得出來她有心事,若是她願意,他能同她一起分擔這份心事。

姜泠並未看出他心中所想,又催說道:“別可是了,快去吧。”

無法,雖心中躊躇,銀山卻也只能聽話退了下去。

夜愈發深沈,月明烏啼,燈火搖搖。

銀山離去後,姜泠獨自在廊下坐到臨近子夜,積壓在她心底的一樁心事隨著時間的流逝,愈發洶湧。

她輕擡指尖,摸向左手腕上那道傷痕。傷痕已經痊愈,卻成了一道淺紅色的疤,昭彰著一些隱秘而不堪的往事。

然而再往上,她的手臂上還有一小片燙傷,如同貧瘠幹涸的土地,醜陋無比。

之前回都路途上她大病過一場,曇娘應當是那時發現了她身上的傷。那裴斂呢?裴斂又是何時發現的?

她猜,大抵是這回被岳真看出了左手腕上的舊傷吧。

心頭琢磨著,腦中始終縈繞著今夜用過膳後裴斂強行握著她的左手腕,問她那道新傷之下的舊傷究竟從何而來的畫面。

她遮掩回避,好在裴斂沒再不依不撓地追問,可到底是讓她心有餘悸。

那件事已經過去很久了,她實在是……

不願再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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