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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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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活著

冬夜的雨雖不濃密,卻也不夠幹脆利落,就這般疏淺地下著。地面被細雨澆濕,在宮道兩旁搖搖燭火映照下,顯出兩道細長身影。

姜泠一手撐傘,一手攏緊大氅抵擋無孔不入的寒風,良久不做聲。

她避而不答,秋杏也不再追問,只說道:“既然你不願說就罷了。”

“不是不願說,只是此事若是告訴你,對你而言並無好處。”她到底怕秋杏失望,終是出聲安撫道。

秋杏點點頭,不再說話。

二人沈默地走在宮道上,都緊緊看著自己的步子。秋杏是怕雨天步子不穩,而姜泠卻是在思量方才秋杏所問。

她去尋裴斂,並非當真是為求一死。

誠然,前些時日她也當真想過一了百了,以死了結這一切。可同秋杏共處的這十日間,傷勢漸漸恢覆,痛苦悄然隱退,她也收起了那荒唐念頭,慶幸自己撐了下來。

死固然是解,卻絕非上策。

人此一生如此潦草短暫,她不想自己臨死之際胸中唯有不甘怨氣與遺憾。否則便是死,下了地獄,也只是無根野魂。

她想活下去,一如當初在上景宮中,拼命活下去,設法為自己掙出一條路。既然她能逃離上景,又為何不能逃離大俞?

她驀然擡首,看向道旁青瓦紅墻。

裴斂救她,卻又有十日對她不管不問,起初她也奇怪,可細想來,裴斂並非心善之人,既然能容她在這宮城中偏安一隅,就說明目前裴斂有不殺她的理由。

雖說她還沒搞明白究竟為何,但她知道那是一個足夠有力的理由,能支撐她安然無恙地活下去的理由。

所以今夜她面見裴斂,就是為了印證自己的猜測。

她故意求死,裴斂卻無動於衷,而曇娘是他二人之間最大的癥結所在,所以她刻意得寸進尺,提起曇娘,激怒裴斂。

可裴斂分明已怒火攻心,忍無可忍,卻依舊不殺她,甚至罰了朱言,也沒罰她。

如此種種,已然能證明,她的猜想是對的。

裴斂如今必須得讓她在這宮城中安然無恙。

只是其中緣由,還需另行打探。但無論如何,只要能多活一日,她便能多一分生機。

不知不覺間,二人已走回了住處。

秋杏打來熱水,又替姜泠換了幹凈的紗布,二人才在這雨夜中安眠。

翌日,久違的暖意終於再次襲來,驅散縈繞許久的陰寒。日頭當空,風雖涼,卻不似昨日刺骨。

秋杏是個形色外露的,見著碧雲藍天就忍不住開懷道:“太好了,這個冬天終於要過去了!”

秋杏在院中擺上兩只小凳,拉著姜泠曬起了太陽:“你身上有傷,就得多曬曬太陽才能好得快些。”

她隨著秋杏坐下,也仰面合眼感受這難得的暖煦。

這方小院僻靜,遠離前殿後宮,鮮有人來,唯見時不時飛過的幾只落群孤雁。因而姜泠時常有種自己如今並未身在宮中的錯覺。

也正因如此,院外漸行漸近的腳步聲才顯得格外突兀。

秋杏先行站起身,朝院外走去:“你且坐著,我去瞧瞧是誰。”

須臾過後,秋杏的聲音從院外傳來,似有些疑惑:“大人是?”

姜泠正欲起身跟上前去看看,卻又聽秋杏略顯焦急地說道:“大人,恕奴眼拙不識,但若您不表明身份,奴不敢讓您進,畢竟裏面住著淮王關照的貴人......誒,等等......大人您怎麽硬闖呀!”

步子還未走到院門口,來人就已大步跨過院門,走到姜泠身前。

她理袖躬身,無波無瀾地喚道:“寒大人。”

寒鴉沒受她這一禮,側過身語氣不悅道:“聽朱常侍說,你昨夜帶刀進殿,你想做什麽?!”

寒鴉此人一向陰沈,仿佛是團經久不散的陰雲,所經之處必惹人嫌愁。

此話一出,倒把秋杏嚇得不輕。來人是誰,秋杏無需再問,畢竟能在這宮中來去自如的寒姓之人,也就那一個。

秋杏戰戰兢兢躲到姜泠身後,扯著她的袖子壓低聲問道:“你昨夜帶刀進殿了?你瘋了不成?!”

聲音中盡是焦急擔憂。

姜泠微一嘆氣,朝秋杏說道:“你先下去。”

還想再問的秋杏瞥見寒鴉面如鍋底,霎時閉了嘴,朝著二人拜禮後便乖巧退下。

見秋杏進了屋內,姜泠才輕啟朱唇,問道:“寒大人今日是來替淮王興師問罪的?”

“不是。”

寒鴉手握長刀,抱在胸前,冷聲道:“是我自己要來的。”

聞言姜泠一笑,自顧自坐回矮凳上:“那寒大人是來為淮王打抱不平的。”

一陣沈默,寒鴉不語。

“若是如此,寒大人倒是白跑一趟,因我昨夜並非想傷他,而是求一死。”

寒鴉抱在胸前的雙手緩緩落下,垂墜在身側,無聲地看著合眼仰面的姜泠。

其實今日他來之前也並未深思,只是聽朱言所說,就覺姜泠不識好歹,僥幸保命還不消停,竟還想對自家主子不利。

他下意識覺得,姜泠是去殺裴斂的,卻沒想到,得來的卻是截然相反的答覆。

十餘日不見,他好似覺得姜泠有些變了。

雖說他與姜泠彼此大概也只是互相憎惡,但此前的姜泠虛偽做作,卻也真實。

會因為裴斂允她出府而刻意在他面前表露歡愉,會為了活下去跪地求饒,也會同裴斂聲嘶力竭對峙。

卻從未像如今這般,平靜地說自己是去求死。

“為什麽?你不是很想活嗎?”

“是,我很想活。”

姜泠轉頭看他,笑得淒涼:“可我想活,想好好地活,你們允嗎?”

又是一陣沈默,此時此刻,連繾綣細風都變得躁亂。

寒鴉抿唇不語,卻突然想起了曇娘。

曇娘不止一次與他說姜泠無辜可憐,他卻從未聽進心裏過,一心一意把她當作敵人看待,恨不得替裴斂殺了她。

他告訴自己,姜泠罪有應得,可姜泠與王沖勾結一事,卻遲遲沒有線索。

那日姜泠奄奄一息被帶進宮時,他突然對姜泠生了一絲不忍。

因而他自己也很矛盾。

他應該恨她,也確實恨她,但他絕非濫殺無辜之人,即便他要對付她,也會是他親手找到證據之時。

良久過後,他深吸一口氣,說道:“你現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姜泠頷首,撈起腰間絳帶,在指尖纏繞:“可誰知哪日淮王或寒大人不高興了,便要收了我這條小命,抑或是將我的親族從皇陵中拎出來,當著我的面,砍了他們的頭顱?”

她並未刻意措辭,說得直白。

手中的長刀被捏緊,寒鴉沈聲道:“不會。”

“為何不會?”

姜泠扔下絳帶,站起身,面朝寒鴉追問道:“淮王恨姜家入骨,寒大人莫不是忘了?要我說,寒大人也不該來此與我多言,以免被我拖累。”

寒鴉緊抿唇瓣,沈默良久。

“我既說了不會就是不會!如今淮王初掌政權,根基不穩,留你自有用處。我勸你在此好好呆著,切莫生事,否則......”

“若我一心求死呢?”姜泠仰頭看他。

寒鴉冷笑道:“你若死,那個丫頭......”

他擡手指向內屋:“她就得給你陪葬。”

說罷,寒鴉徑直離開了院子。

寒鴉的身影將將轉過院門,姜泠唇邊那抹淒苦慘笑便霎時不見,而後輕笑出聲。

秋杏聽著沒了動靜也走了出來,問道:“究竟是怎麽回事?”

她搖搖頭,擡手撫過秋杏圓潤溫暖的臉龐,笑說道:“你放心,我會好好活著的。”

此話來得莫名,秋杏忍不住去摸她額頭,怔楞道:“你這是怎麽了?莫不是昨夜淋雨發燒了?”

姜泠仍只是笑,而後說道:“秋杏,我餓了。”

“那你等著,我去找些吃的來。”秋杏也出了院子,獨留姜泠站在原地傻笑。

冬日乍暖,意味著這個冬天,已快到盡頭。

今年冬日,姜泠的淚落了不少,像今日這般暢懷大笑卻是屈指可數。

原本她還在猜測裴斂留著她的緣由,卻不想這答案今日卻自己找上門來。寒鴉方才說裴斂根基不穩,留她自有用處,她便明白過來了。

裴斂還需借她,留個好名聲。

縱然裴斂自詡猖狂不羈,可他如今身為代政王,就必須正視言官們的口誅筆伐。她父皇母後死得聲勢浩大,連頭顱都被懸在天極殿前整整一日,王沖的罪卻定得倉促,而裴斂若此時登基,難免惹人生疑,所以才暫且自居代政王。

而她,五歲便為了大俞遠赴敵國作質和親,其中功勞,朝中定然也有人記著。

若裴斂此時對她不施以善政懷柔,保她安然無恙,對他自己定然不利,所以裴斂無論如何,都得留著她。

至少在裴斂穩住局勢登基之前,不會對她動手。

想通其中關節,就仿佛吃了定心丸,姜泠懸了整整十日的心才終於落回實處。

她深吸一口氣,通身舒暢,心有一計應運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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