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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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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可憐

“你膽敢再說一遍!”

年輕氣盛的君王被稚女頂撞,氣惱不已,指著堂下,痛聲怒吼。

他氣得胸口劇烈起伏,顱中血液也似倒流。

皇後見其動氣,趕忙上前安撫:“不過無知幼女,聖上何故動氣?”

說著,皇後也責罵道:“姜泠,你之前的書都讀到何處去了?君為臣綱,父為子綱,若是忘了,就再去謄抄百遍!”

堂下跪著小小一團,聞言哭紅了眼:“就是謄抄千遍萬遍阿泠也不去!那些上景人,分明,分明要的是阿弟,為何卻要來逼阿泠!”

她哭得岔了氣,肚中一陣絞痛,可即便如此,她仍是挺直背脊,不願退讓。

“你還敢說!皇後,給朕繼續掌嘴!”

皇後看著姜泠臉上處處紅腫,並未遵從聖意上前責打,卻並非不忍,而是她以為,此法對於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小女郎並不管用。

她五年的長女不似她尊貴端莊,倒比她年輕時更倔。

她長嘆道:“阿泠,你當真覺得,你的命與安兒的一樣重要嗎?”

抽泣聲戛然而止,姜泠仰頭,圓融可愛的臉蛋上滿是哀怨:“為何不一樣?”

皇後擡手掌了掌髻上金釵,款款走下堂去。

她在姜泠身前蹲下,撫摸著她的發頂,緩緩說道:“你還小,有些道理還不懂,母後不怪你。”

語調寬柔和緩,如春風過境,讓姜泠情不自禁往她懷中靠:“母後,阿泠……”

可膝蓋不過挪了半步,又聽皇後厲聲說道:“但你得知道,你的命同安兒的命,不配相提並論。安兒是大俞太子,是未來的大俞之主,整個大俞,包括你,都是他所有。若是他想,勾勾手指就能將你的命收回。你不該仗著他喚你一聲阿姐,宮奴喚你一聲大公主,就擺不清身份,犯糊塗。”

“你的存在不是為了享盡榮華,而是為了給安兒保駕護航,清蹕傳道,這世間規則如此,得失有衡,你逃不過。”

抓著裙擺的小手漸漸緊縮,她的聲音再次染上哭腔:“母後,我聽不明白……我是姜泠,阿弟是姜安,我不本就是安兒的阿姐嗎?”

“姜泠?”

“姜泠。”

“姜泠!”

“誰?!”

姜泠猛得驚醒,抓著寢被坐起身來,心如擂鼓。

許是起得太猛,眼前忽而一片黑寂,只聽耳邊傳來聲:“你終於醒了。”

她蜷起膝蓋,一手扶額,一手攬膝,身上清晰深刻的痛意迫使她從夢境中抽離。可夢境實在太過真實,即便醒來,卻還能記得夢中那手足無措之感。

“你叫姜泠?”

少頃,她才終於緩過神來,勉力擡首去看說話之人。

床尾坐著個身著石青色短袍的侍女,不施粉黛,梳著個有些潦草的雙鬟髻,看似不過豆蔻年紀,正雙手撐榻,好奇地盯著她。

再看四周,屋舍狹窄,只兩張連鋪一方小桌,清簡凡樸。

“你是誰?”剛出口,嗓子卻燒得厲害,姜泠下意識擡手去捂脖頸。

“別遮了,你全身上下的傷我都瞧過了,怕什麽?”

侍女說著笑了笑,起身將替她斟了杯水來:“渴了吧?”

姜泠坐在榻上看她,卻沒伸手去接:“我這是在哪兒?”

額穴鈍痛至極,神思混沌,她只好閉眼輕揉,試圖理清頭緒。

她記得,她被裴斂關在柴房中,然後…...然後.……

再往後,她卻有些記不清了。

“想什麽呢?”侍女見她不知在苦想什麽,索性拉過她的手,將茶杯塞了過去。

而後她起身朝著窗邊走去,邊走邊說道:“前些天日日落雨,陰寒得很,你沒醒我都不敢開窗,生怕你著涼。今日正好,你醒了,日頭也出來了。”

隔扇窗被推開,金輝斜斜地透了進來,細風一吹,就見積塵在那光束中搖曳。

隨風送來的,還有若有似無的寶鐸之聲,與尋常家舍廊檐下驚鳥鈴的清音不同,此音更為古老渾厚,每一聲,都仿佛要震碎人的心臟。

此音入耳,姜泠與侍女皆是一楞。

侍女怔在原地,隨後了然道:“我竟忘了,今日是先帝先皇後入皇陵的日子。”

姜泠腦中炸開一道白光,陡然想起自己昏睡前與裴斂的對話,想起裴斂殺了她父皇母後,取而代之。

她合眼壓下心底亂麻般的思緒,良久,才終於有氣無力問道:“你是誰?我為什麽會在這裏?”

“我嗎?”侍女反手指向自己,問完卻又反應過來屋中並無他人,有些難為情地摸了摸鼻尖,回稟道,“我叫秋杏,是剛入宮的宮奴。”

秋杏。

姜泠強撐起睫羽瞧她一眼。

秋杏聞言咧開嘴笑笑,臉頰泛起紅暈,倒當真像個秋收之際,掛在樹梢的紅杏,圓潤可愛。

“你為何在此?”

“我自然是來照看你的。”

“照看我?”

她強撐著身子靠在榻邊,秋杏趕忙往她腰後塞了個絮麻軟墊,叮囑道:“你後背的鞭傷還未好全,還是莫要亂動了。”

她卻仿若未聞,自顧自問道:“為何要照看我?”

秋杏站直身,歪頭看她,似有些不解:“因為你受傷了呀,我若不照看你,你如何服藥,如何……”

“我的意思是,”姜泠打斷她的話,“誰讓你來照看我的。”

秋杏恍然大悟,說道:“自然是代政王。”

“代政王又是何人?”

秋杏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往窗外探了一眼,見四下無人,才湊到她耳邊輕聲說道:“我也不知道,但我聽說他姓裴。”

其實姜泠一點也不意外。

是她神志不清問了胡話,如今放眼整個大俞,除了裴斂,只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個敢自稱代政王之人。

只是她不明白,為何裴斂不直接稱帝,卻要以代政王自居?

她看著秋杏那雙無辜到近乎笨拙的眼睛,按下心中燥亂,開口道:“我大病初愈,許多事都記不清了,你與我說說,如今這宮中是個什麽境況。”

她怕自己問得太多,秋杏反倒糊塗,索性耐著性子讓秋杏自己講。

秋杏聞言點點頭,拖過矮凳坐下,滔滔不絕起來。

二人說了近半個時辰,姜泠才終於理清頭緒。

她不知裴斂是如何辦到的,但如今大俞上下,都以為是王沖叛變殺了先帝先皇後,而裴斂如願成了那平叛之人。

太子姜安下落不明,先帝又無其他手足子嗣,眾臣順理成章擁立裴斂稱帝,可裴斂卻以先帝崩逝、心中大慟為由,暫居代政王。

如今朝臣百姓,皆要喚他一聲,淮王。

她沈吟許久,忽而一笑,分不清是嘲諷還是感慨。

野心昭昭是他,迂回婉轉是他,暴戾無常是他,以退為進,亦是他。

裴斂此人,還真是心思莫測。

秋杏見她雖是笑著,卻好似並不開懷,疑惑道:“你在想什麽?”

她搖頭,繼續問道:“那他讓你照顧我時,可有交代什麽?”

秋杏回憶一番,回答道:“沒有。”

見她神色郁郁,秋杏又趕忙故意笑說道:“你別怕,你如今性命無礙,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暖陽照了進來,姜泠才發現小姑娘眼下一片青灰,看來這幾日照料她,實在不易。

秋杏不知她所思所想,撐著腦袋說得起勁:“你當時來的時候昏迷不醒,沒人願意來照看你,只有我,我不怕。”

“可我不過無名無流之輩,為何要跟著我?”看著年紀不大的小侍女,姜泠忍不住問道。

剛入宮的小宮奴,不想著攀龍附鳳,何必要與她徒耗光陰?

“但是你很可憐啊。”秋杏撐著頭,似有些困乏,邊打呵欠邊說道。

可憐?

過往十餘年中,有人說她可惡,有人說她可恨,卻鮮少有人說她可憐。

其實可憐二字,大多是長者對幼者,強者對弱者的嘆惋,可如今面前不過是一個小侍女,卻說她可憐。大概而今的她,當真可憐得緊。

“你不必可憐我,上一個施我憐憫之人,可沒得什麽好果。”

她不禁想起了曇娘,心窩似凹陷一塊。

秋杏眨眨眼,似是也覺她說得有理,擺擺手說道:“也是,你可是讓淮王下令施救之人,哪裏輪得到我可憐。”

說著,她突然湊近,追問道:“那你呢?你又是什麽人?為什麽會與淮王相識?你是不是淮王從前的侍妾?我聽說王公貴臣大多都有侍妾,但……”

“不是。”

姜泠搖搖頭,無奈苦笑:“我不是什麽侍妾。”

“那你是誰?”

“你既然知曉我的名字,怎會不知我是誰。”

秋杏聞言呢喃道:“我只是聽你說夢話,說你是姜泠……”

姜泠。

“啊,你姓姜,姜乃國姓,你是前朝之人,是……是大公主!”秋杏恍然大悟,指著她說得小臉撲紅。

不待姜泠回應,她卻趕忙站起身,打開房門,朝外頭小跑而去。

不一會兒,又氣喘籲籲地折返回來,指著外頭說道:“寶鐸聲停了,先皇的屍身已經離宮,你為何不去皇陵?”

姜泠不禁擰眉:“我為何要去皇陵?”

“淮王下的旨啊,前朝妃嬪和另外兩位公主今日都得入皇陵為先皇和先皇後守喪。你也是公主,為何不用入皇陵?”

秋杏說得急,姜泠則沈默地看著窗外。

寶鐸聲確實已經停了,唯餘蕭蕭風聲,吹得院中那株青松沙沙作響。

“大概是淮王開恩吧。”未免秋杏生疑,她說得口是心非。

但好在秋杏心思純善,聽罷此話深信不疑。

“當是如此,那日得見淮王,一眼便知是個善心仁義之人。你在上景受苦多年,又與淮王熟識,淮王自不會為難於你。”

姜泠的過往,秋杏或多或少聽人嚼過幾句,雖不詳盡,卻大差不差能拼湊個大概。

無非就是姜泠為國舍身,孤身一人去往上景待了十餘年。好在淮王英武無畏,金戈鐵馬踏皇城,救她於水火。

此話一出,卻是惹得姜泠苦笑。

裴斂善心仁義嗎?

她大抵還是不信,她只知道與善心仁義相比,還是睚眥必報更適合他。

秋杏見她沈默不再說話,便替她掖好被角,又朝外走去。

姜泠突然有些不安,忙問道:“你去何處?”

秋杏回頭,笑得天真爛漫:“淮王說過,若你醒了,我得第一時間去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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