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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6章 風雪簾中臥蒼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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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6章 風雪簾中臥蒼鶴

她說:“屈鶴為在兩天前挖了大坑,秘密坑殺了百個被抓的流民。這是我發現綁你的人拐子失蹤後追查到的,那惡人也在其中,但屈鶴為根本不辨良惡。”

“連公主也叫我不必再查,真不知他有什麽蠱惑人心的妖法。”

晏熔金沈默聽著,想著他也有錯,即便不知首尾、無法阻撓,但他總覺得,屈鶴為的一切罪責他也有份。

晏采真將扇骨在自己大袖上正反擦過,遞還給他:“還築甚麽京觀臺,有那錢,給邊境點軍費不好麽?還有百姓被他折騰得像加服了徭役,本來這日子就難......要不是不知哪個神通廣大的善人墊了米糧,要不是何觀芥終於得來聖旨,強行改京觀臺為粥棚,井州早就水深火熱了。”

晏熔金道:“那米來得稀奇,怎麽也查不出,仿佛是放石子時一道塞進去的。”

晏采真輕輕笑了,帶著被世道刁難慣了的嘲諷:“百姓都說,是老天可憐呢?要真有老天,那前頭那麽多天災人禍,它真該死。”

“晏熔金,你要是還記得一點自己當初的心,就不要再與屈鶴為為伍。”

是了,他一同謾罵屈鶴為時,還頂著右相長史的名頭。

“可是采真,來不及了,我沒法再花幾年考一次科舉,慢慢用一個新名字頂上來。”

“晏熔金的名字已經不在了,世人都說我死在了那場流匪中。我如今用的履歷與身份,都是屈鶴為排給我的。”

“我知曉一切都受限,做什麽似乎都仰他鼻息,但至少還可以掀起些他看不上眼的水花,也或許,可以阻止他。”

晏采真有一瞬間,想他是不是也被權力腐蝕。

但眼前十七歲的少年,那個曾擋在自己身前堅不可摧的身影,如今卻在脫韁的現實前,顯出悲苦脆弱,然而他在一片頹敗破碎的山河中,眼睛愈發的亮——

“你信我,采真。我可以連奏八道奏折、不畏貶責,也可以永葆初心、難中苦行。”

“如果改不了屈鶴為,我就殺了他。如果他能改,那我也許是推動這一步最容易的人。”

晏采真說:“你知道血鷹嗎?他們、很多和他們站在一起的人,可以代你殺了他,你不必置身於危險中。”

晏熔金沈默片刻,說:“采真,你信我。”

他不怕,也不會改主意。

公主同屈鶴為的對話,甚麽“信號接應”“功在於你”;確信無疑與石頭在同個地點裝上車的米糧,誰人有膽子和本事偷天換日?又是為何,做盡壞事的屈鶴為會助孟秋華脫身?

他到底是真的壞,還是在裝。

晏采真將分毫未動的毒藥塞子推回,說:“有事可以隨時來找我。”

別再讓我失望第二回了。

她按上晏熔金的肩,如同晏熔金曾托起她的臂彎、擋在脆弱的車輦前,她眼神堅定而瞳仁顫動,是經不起再一次欺騙的孤註一擲。

她說了兩遍。

“你決定了,我就信你。”

第一遍在心裏沒有出聲。

晏大人,只要你心內清正,我永遠信你。

晏熔金被她送出公主臨時的府邸,回身望天時,視野被大白的天光瓦解吞沒,而耳邊傳來兩道旨意。

一則是減賦,撥款用於井州災後重建。

皇帝之所以松口,是因為屈鶴為無法無天地要錢,用來改造建築、用來打流匪。

於是皇帝和遠在京城的人奇怪:井州真有這麽窮嗎?井州人真有這麽難活嗎?

結果何觀芥一板一眼報上去,他們發現:嘿,還真有。

錢真不多,砍了幾個貪官腦袋,才摳出這麽些,與其給屈鶴為剿勞什子匪、打石頭都聽不了個響,還不如都賑災去。

匪徒的事兒,朕不是說了嘛,都交給何觀芥,有能耐就打,沒能耐就撫招唄,實在不行求個穩,官府擱那震懾著叫他們老實點。

不過自新世教分裂後,流匪的動靜也小了。

第二則旨意,是給晏熔金在來井州時見到的,橫死街頭的那名官員的。

不過一個小從事,刺史的小屬官,還年輕得很,剛坐上這個位子半年,但卻傾盡家財、殫精竭慮地救井州,他就是死在以身換被流匪綁走的百姓的路上,被要被宰殺受了驚地瘦馬踩踏而死。

他叫陳應水。

是屈鶴為埋的人,埋的時候他血肉模糊,查了才知他名姓。

屈鶴為後來談及此事,道陳應水傻,隨後良久無話。

與他對坐之人摸不清他的意思,只暗自感嘆右相真是鐵石心腸。

此後再半年,井州漸覆。在冬至到的那天,雪蓋天頂,一切災禍仿佛都被抹去,待雪化,三年前無災時死的那根綠芽,又能覆生破土。

粥廠已改了恩濟堂,隨著農桑漸覆,不再每日放粥,只一月有幾回供簡單吃食,叫人銘記朝廷恩德、天子慈心。

晏熔金去的也少了,然而那裏頭人換了又換,每回他去,連那些新面孔都認得他。

“他是結巴,叫小要,‘你愛要不要’的‘要’。是晏長史從死人坡刨出來的,不然就憋死在那了——他沒力氣推開屍堆呀。

“他是啞巴,叫冬信,‘冬天你相信春天的傳說嗎’的‘冬信’......嗳你別杵我呀,我正幫你給新人介紹著呢。此人可是個貔貅,最開始因為一碗粥吃不夠死皮賴臉賴上晏長史了,呀乃!

“這個呢,沒名字,但我們都叫他‘小愛’,因為他跟小要關系好,還是那句介紹——‘你愛要不要’嘛。

“他呢,是因大人允他多拿一份米給無法行走的老母,就對大人死心塌地......唉,當時情況和你一時說不太清,總之他老母上賑濟冊流程太麻煩,而且當時每粒米都很珍貴,百姓那麽多雙眼睛看著,不好做哇......

“後來是怎麽辦到的?晏大人親自帶人走訪,把如他母親一樣的人記錄在冊,同時記錄每日代領粥的人......是麻煩,但大人說他就是做這個的。

“還有好多人,現在不在,回頭再介紹你認識,我麽,我是何崇山,晏長史座下一爪牙耳!”

晏熔金今日到恩濟堂,就撞上何崇山悶了口茶、蹬上個小板凳,張牙舞爪眉飛色舞地給新來的說書。

霹靂啪啦的,真熱鬧。

就是“爪牙”什麽的......晏熔金打算偷偷讓何觀芥給他加課業。

聽著有種指晏為屈的憋屈感。

冬信率先看到了他,冷俏的臉立時由冬回春,朝他抿出個笑。

晏熔金走進去,和正興起的何崇山對上眼,這家夥就差點腳一抖摔出四瓣屁股。

晏熔金憋著笑,關心了他們一番“人手和錢夠不夠”“新收的人都是何來歷”等等等等。隨後便帶小要去識字。

從外頭進去,是原先的施粥棚,如今已改作廚房,方才何崇山踩腳的板凳就是從這裏拿的;朝後有個小門,出去就是個圍起來的小院,此刻正是冬天、夾在兩場雪之間,一片厚白,只有最鋒利修長的枝與莖戳得出頭,何崇山一行人正烤著火圍坐吃肉。

也不知哪來的閑情逸致,外頭凍得半死,晏熔金來時裹著墨黑風毛鬥篷,裏頭掖著充鵝絨的作成馬褂盤扣模樣的長襖,耳衣手套也一應俱全,仍覺著冷;但何崇山這夥人悉心護著柴火,鼻尖面頰多有傷紅,還樂不可支鬧哄哄地笑。

井州、井州,它好起來得太慢太不容易,叫人便是不合時宜也要即刻慶祝。唯恐再失去。

小要挑了塊羊肉給他,晏熔金原是不大吃的,當下也接了,大熱的東西滾下胃去,隔著受冷的皮膚肌腠,同衣物一道發著熱壘起防線。

“蒼先生還在睡嗎?”

冬信點了點頭,指了指太陽,作了個爬升的表情,而後伸出兩只仿作小人行走——

大清早蒼無潔出去了。

那只手憑空走了一段兒,又陡然折返,指了指現在的太陽,比了個“一”——

剛回來一會會,頂天一個時辰。

他還要比劃別的,何崇山個尖眼睛就瞅著他們這塊兒——上了幾級臺階還沒拐彎,放聲笑道:“新來的,你瞧,冬信又長虱子了!”

察覺冬信瞪他,何崇山捏著長輩口吻叮囑道:“跟著大人好好學哈,等你把字兒認全,就不用再日塗糨糊三百副了!”

冬信不再理他,肩骨上擡,執拗地舉著口怒氣。他還是很瘦。

他在半年前搭上晏熔金時說過,進寨子前他就認得冬來時了,那時他們都住在老秀才家,窮得很,每天恨不得從自己骨頭上刮些肉沫油水下來。於是冬來時常生病,而他吃再多也補不了肉。

晏熔金推閣樓門時說:“你交給我的文章都印出去了,我如今能做得不多。那些證物仍在何觀芥手底下人那,查案子他們比我精通,你且放心。”

冬信朝他行拜禮,進了門才張口說話:“大人救了我的命......”

晏熔金拉起他手彎,微微笑道:“這回不許再哭了。”

眼熱的冬信依言憋回去,瞧著他神色小心地抱住晏熔金:“我父親的在天之靈,也會感謝大人的。”

“說話這樣利索,怎麽還在他們面前裝啞巴?”

“怕,給大人惹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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