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諱莫如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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諱莫如深

在月璃看來,靈淮是一個很難看懂的人。

他身上有一種堪稱矛盾的感覺,乍一看會覺得他氣質未免太過冷清,相處過後,又能很快發現他是個溫柔隨和的人。

靈淮處事鮮少與人交惡,也從不惹是生非,他總是盡量平緩地化解紛爭,能註意到很多別人註意不到的東西,在意一些別人或許不在意的事。

和這樣的人待在一起很舒服,他像是春夜裏溫和的一場雨,靜悄悄地落下,潤物無聲。

但靈淮身上那股淡淡的疏離感也由此而來,他待旁人有分寸,旁人也很難窺探他的內心,像是好脾氣什麽都行,實則心裏很有原則,進一分不行,退一分太遠,將心事藏得很深。

月璃還記得初見靈淮時,是在蒼瑯城,她和符音被設計誤入了誅妖陣。

那是幾百年前,妖魔橫行的年代,仙門對妖物深惡痛絕。

那時候是真正的趕盡殺絕,幾乎到了虐殺的地步,不像現在,你不犯我我不犯你就可以相安無事,但凡是妖物,只要被發現,多半難逃一死。

月璃和符音在陣中不知過去了多久,到最後,將要神魂俱滅之際,是靈淮打開了陣法,把他們救了出去。

靈淮入陣法去了半條命,救活他們,又去了小半條命,月璃醒過來,只見洞穴裏燃著堆柴火,溫暖明亮,草堆邊趴了只小狐貍,虛弱地縮在角落,連呼吸起伏都看不出來。

三只狐貍在雪原上的洞穴裏一起過了一個極其寒冷的冬天。

寒風呼嘯,冬天持續了很久。

後來,春日到了。

月璃與符音終於恢覆了些元氣,但是等到兩個都能化形了,靈淮也還是狐貍身,每日有大半時間都在睡覺,醒過來也是呆呆的,從不說話。

有一陣月璃他們還以為靈淮就是這樣的,或許還沒修成人形。

但是如果修行不夠,又怎麽能夠從極陰的誅妖陣救出他們呢?

那會兒他們對靈淮也好奇,月璃常常望著靈淮對符音嘆氣,郁悶極了地說:“你說他究竟是怎麽了呢?是不是救我們耗了太多元氣,怎麽精神頭總是不見好,既不蹦也不跳,也不和我們說話?”

符音也看著靈淮,探探他脈息,又探探他靈海,又說內裏不見什麽虧空。

月璃一開始還小心翼翼的,到後面發現靈淮好像真的沒什麽事,像是只是生性就不怎麽活潑,她也就放開了,她愛玩愛鬧愛使壞,符音不好欺負,她就將靈淮抱著,又是捏扁搓圓,又是搖來晃去。

靈淮沒一會兒就受不了,終於顯了形,第一次見面,靈淮就是一臉不高興的樣子,讓月璃一時也是尷尬不已。

只是相處久了,到底也讓月璃摸出點性子,符音沈默寡言,這是天生的,但是靈淮好像不同些,聽月璃講那些天南地北的趣事時,他常常也會露出一點點的好奇,但很不明顯,不細看也就略過去了。

他們也算生死之交,這麽多年前,各自都摸清了各自的脾性,雖然彼此之間都性格各異,但能做這麽多年一起行走世間的朋友,不是沒有默契的。

就像今夜,在燈下,月璃一句話就直入靈淮心底,她言語之間分寸得當,只不經意拋出一個問題,靈淮說,她會知心地聽,靈淮不說,她也不會再追問。

靈淮放下了手中的書,他看向月璃,開口說:“我在上京,碰見了一個故人。”

“故人?”月璃從來沒聽靈淮講起過什麽故人,她知道這一定不是一般的故人,不然靈淮不會這樣諱莫如深。

“你留下來,是為了他嗎?”

“是吧,我也不知道。”靈淮卻好像有些不知從何講起了,他像是有些困惑,說完這句之後,又陷入了漫長的沈默。

“那這個故人,他知不知道你也在上京?”月璃又問。

靈淮張了張口,隨後說:“應該知道。”

什麽是“應該”知道?靈淮也沒有解釋,月璃也沒有順著這個多問,而是說:“他會去這個花神宴?”

“可能會吧。”靈淮又說了一個不確定的詞。

會,代表這也多半也是個王孫,可能,代表這個人的心意靈淮還並不清楚。

但是靈淮的心意月璃是大概能明白的,她繼續問:“這個人是顧逍嗎?”

畢竟他們初來上京城的這幾天裏,只有顧逍和他走得最近了。

靈淮點了點頭。之後,他緩慢地說:“我們曾經……有過一些事,一些…約定,但他應該不記得了。”

“什麽時候的事?”這些年來他們幾乎都在一處,月璃實在想不起什麽時候出了這麽一號人,到底是多久之前的“曾經”,才會讓靈淮神色這樣沈,這樣的三緘其口。

“是你喜歡的人嗎?”

靈淮再次陷入沈思。

是他喜歡的人嗎?

從來沒有人這樣問過靈淮。

他在這一刻垂下眼,很長的睫毛在燈下掃下一道陰影,他臉上又出現那種落寞的,似乎是有些遺憾的神情。

“很久之前的事了。”靈淮說:“我那個時候,連自己喜歡他都不知道。”

他語調平靜,像在講別人的故事,只是神色很沈,像是思緒飄到了很遠的地方。

這些年他劍不離身,常常夢見少時學劍的場景,那個人就看著他,靈淮無論怎麽努力,也總趕不上他。

他那個時候是真的太小了,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會,長得也很慢。

但那個時候時局是瞬息萬變的,戰情緊急,時機也不等人,等他漸漸意識到一些事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窗外響起一聲悶雷,隨後,細細密密的雨落了下來,在這樣的深夜,輕輕擊打著窗檐。

月璃似乎很詫異,她還是第一次知道靈淮心裏有喜歡的人。

看上去不止是喜歡,還喜歡了很久。

她難以形容心裏這種感覺,硬要說的話,就像是看到自家院落的鐵樹開了花,不僅開了,還背著她偷偷開了很多年。

“那你去這個花神宴,你是想再見到他,說些什麽嗎?”月璃小心地問。

靈淮卻道:“我不說什麽,只是看看他。”

他知道那是很久之前的事,現在很多事都變了。

萬事萬物皆有其時,好比春生夏長,秋收冬藏,這一場春雨,也就該在這個時候落下,才不算辜負好春光。

曾經沒能夠宣之於口的話,過了該說的時候,到現在靈淮已經不知道怎麽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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