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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姐妹花(九) 聘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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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姐妹花(九) 聘禮

明鳶總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裏她又回到了淩華宗, 還夢到大師兄不知道什麽時候養了只大狗,她一推開門它就迫不及待地往上沖,使勁舔她一臉口水。

“呸呸呸!”

“大小姐, 您在做什麽呢?”綠意推門而入,就看到她捂著一張帕子在哪裏使勁。

“無妨,做了個噩夢罷了。”她松松身上的筋骨坐起來,感覺渾身都在疼痛,心裏想著之後得找個機會給季鳶這個身體治治才行,省得喝個酒都鬧得全身難受。

她在梳妝臺前坐下,等著綠意給自己梳頭, 一擡頭就從銅鏡中瞥見她活見鬼一般的表情。

“大小姐, 您的嘴怎麽……”她無比激動地沖上前搖晃她的肩膀,“您是不是昨天出去被哪個登徒子欺負了!奴婢去告訴老爺, 讓他給您做主!”

“嘴?”她摸摸自己的下唇,果然發現破了一塊,脖頸到耳根也布滿紅暈,眼中水汽氤氳,乍一看像是被狠狠蹂躪過一樣。

可她昨天也沒做什麽啊,不就是去逛了街吃了個酒麽, 難不成是她喝斷片了拉著樂師啃?但也不可能啊,她又沒有饑不擇食到去碰陌生人,而唯一和她熟悉的墨玉就更不可能……

腦海中短暫閃過幾頻畫面,她紅唇一抿,猛地站起身。

“我去問問二娘。”

“那個,大小姐,您不能去。”綠意神色古怪地攔住她,“二小姐眼下不在呢。”

“她幹什麽去了?”

綠意支吾片刻也不說, 明鳶見問不出什麽索性往外走去,沒想到剛出院子就看到眼眶通紅的紅梳。

紅梳惡狠狠瞪她幾眼,扭頭向相反方向走去,明鳶趕緊過去將她叫住。

“見過大小姐。”她不陰不陽地撇撇嘴,“就因為你,二小姐被夫人罰了好幾個板子,現在還在佛堂裏跪著呢。”

“你怎麽說話的!”綠意怒氣沖沖地上前就要給她掌嘴,“向大小姐道歉。”

“綠意。”她擡手攔住她,目光平靜地看向紅梳,“你繼續說,他怎麽回事。”

紅梳惡狠狠瞪她幾眼,咬咬牙:“你明知道夫人不喜歡二小姐和你交好還往上湊。若是不想讓二小姐靠近王爺直說便是,何必如此歹毒!現在沒人會打擾你們了,你一定特別得意吧。”

“紅梳!”綠意厲聲呵斥。

小丫鬟不情不願地扭過頭,從鼻腔裏冷哼一聲,隨便找了個借口後就轉身匆匆離去。

“綠意。”明鳶將自家風風火火的丫鬟攔下,“二娘現在在哪裏,帶我去找她。”

她大概能猜得出來為什麽方氏不想讓他們太過親近。

季玉畢竟不是真女子,他們也不是親姐弟。年紀相仿的少年男女,離得太近,難免會擦出火花。

若真有這麽一天,那方氏這些年的苦心經營可以說是白搭了。

可這不代表她就能冷眼旁觀這一切。

她張張口,正要給搖擺不定的小丫鬟一劑猛藥,就聽到一道清亮的嗓音在門邊響起。

“大小姐,老爺請您去前廳一敘。”小廝歡天喜地地向她拱拱手,“是好事呢,三王爺來了。”

聽到是扶鈞過來,明鳶微微一怔,轉身將傷藥遞給綠意後便隨小廝往前廳處走去。

***

明鳶一踏入前廳就先被堆放在地上的幾十個寶箱嚇了一跳。

“這麽多?”

不只是她,綠意也被驚得合不攏嘴,眼前的富貴景象她聞所未聞,一時間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

不只有金銀珠寶,還有上好的綾羅綢緞,江南的茶葉,以及賬房先生手裏厚厚的房產地契。

季尚書笑得眼睛都尖了,摟著扶鈞一口一個賢婿地喊,態度比對她這個親閨女還要親熱。

“哎呀,是鳶兒來了。”他眉開眼笑地對她招招手,“你們年輕人自是有話要說吧,爹這個老東西就不摻合咯。”

說完不等她反應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離開了前廳,一時間整個屋子裏就只剩下他們二人,明鳶揪著袖口上的繡花,緊張地看向他。

只一眼,便讓她楞在原地。

他今日穿了身白衣,一頭烏發被高高豎起,露出他一雙柔情似水的雙眸,擡手舉足間簡直和段衡一模一樣。

她平靜的心又猛地亂跳起來。

“阿鳶,我是來向你道歉的。”扶鈞柔聲道,“你是不是還在為折花宴的事而生氣,所以昨天才會拒絕我。”

頂著這樣的一張臉和她說話,明鳶感覺自己緊張得快要瘋掉了。

“不,不是這樣的。”她用力在手臂上擰一下好讓自己清醒一些,吞吞吐吐,“只是昨夜恰好有事,不太方便和你一起出去。”

說到這話時她心裏沒來由地心虛了一下。

好在扶鈞也並沒有繼續詢問。

見他不再追問自己昨天晚上的問題,明鳶暗暗松口氣,不緊不慢地和他閑聊起來。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今日的他態度比那天在折花宴上要好了許多。

不對,準確來說他的態度應當是在那天和她說完第三句話後才開始改變的,先是送披風後來又是送房產地契的,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他對她的重視。

可不論在是卷軸裏還是在綠意他們印象裏,扶鈞對這個便宜未婚妻都極其厭惡,甚至還動了迎娶季玉來惡心她逼迫她主動退婚的心思。

可他現在的舉動實在太過反常,就好像察覺到她並非季鳶本人一般。

她摸著袖口上的繡花發呆,就連扶鈞叫了她三聲都沒意識到。

“阿鳶這是沒睡好麽?”

“抱歉。”明鳶恍恍惚惚地搖頭,頭頂的發髻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擺動,像小鳥的羽毛。

他眸中笑意漸深。

“這些東西,有一半是聘禮,一半是給你添的嫁妝。”他低下頭,緩緩與她靠近,“嫁妝多些,往後嫁進王府更有底氣。”

他的右手不經意地搭在她的手背上,明鳶睫毛微微一顫,到底還是沒有把手抽走。

不知道為什麽,他這樣靠近之後,她混亂的心跳反而平靜了下來,甚至還有閑心去打量他的五官,對比他和師尊有哪裏不同。

她還沒開始找第一處不同,手裏就被塞了個冰涼的東西。

她攤開手掌,才發現是個繡工極其精致的荷包。

“覺得襯你,昨日便買了。拿好,記得回去後再拆。”

他直起身,嫻熟地在她腦袋上揉揉,還想邀她再去園子裏走走,就見少女猛地站起,語氣有些急促:“三王爺,若是無事,臣女是否能告退了呢?”

“這就是你家,說什麽告退呢。”扶鈞還想再逗她幾句,可見她確實是很著急的樣子,只好作罷,“既如此,那我先回去了,大雁隨後就送來。”

“多謝王爺。”她恭恭敬敬地送他離開,等他走後才一拍腦袋,“哎呀,忘記問他九裏香的事了。”

本來還想趁著獨處的機會從他嘴裏探出冥佩的線索呢,結果她怎麽一看到他就什麽都忘記了。

她懊惱地錘錘自己,一邊往回走一邊拆荷包。

“這什麽,一疊紙?”

她下意識以為是銀票或是地契,正糾結要不要拆開看看到底值多少錢時,耳邊突然響起一聲清亮的響指聲。

五官英挺的“少女”肆意倚靠在月門前,優哉游哉地把玩著不知從拿順來的玉佩,是明明作閨秀打扮,眉間眼裏卻給人一種極其不好惹的感覺。

“墨玉!我剛準備去找你呢。”

見到是他,明鳶麻利提起裙擺小跑過去,按著他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

“你身上的傷怎麽樣了?我讓是綠意給你帶過去的藥你有用嗎,夫人沒罰你吧,打的哪裏快讓我看看……唔!”

墨玉松開她綿軟的臉頰,目光在她飽滿的唇珠上停頓一瞬,輕咳一聲:

“一個個問。”

“拽什麽呢。”她不屑地在他肩上猛戳幾下,“不用看我都知道,肯定是我的藥起效了,要不然你還能這麽生龍活虎的?”

“嗯,是麽。”他挑挑眉,語氣有些上揚。

他才不打算把自己壓根沒有被打的事告訴她,要不是他特意讓紅梳跑過去演戲,她現在恐怕還在和扶鈞卿卿我我吧。

居然勾引小姑娘,這男的真是有夠不知廉恥的。

他在心裏罵得歡,一垂眸就見明鳶臉紅紅地低著頭,心裏更加得意:“你臉紅什麽,是不是因為——”

“你看!是扶鈞給我寫的情箋唉!”

他在她亮晶晶的目光下硬生生將“因為我”三個字咽下,不可置信地問:“你說什麽?”

“情箋啊,我以前給師尊寫過好多呢,不過一直沒送出去就是了。”她隨意攤開一張紙,得意地對他翹起下巴,“像你這種人肯定沒收到過了,真是可憐吶。”

墨玉壓下心中的不悅,嘲諷道:“那又怎樣,反正這裏是幻境又不是真的。哪怕他給你寫一百封,一千封,那也是假的。”

只有我才是真的。

後半句話他沒說出口,只是靜靜地看著明鳶的,期待她因為他的一兩句話而對這些情箋心灰意冷。

只可惜他完全失策了,她非但沒有失落,反而滿不在乎地將它小心收進懷中:“那又怎樣,他和師尊長得那麽像,我就當是師尊給我寫的咯。”

“那他要真是段衡呢。”墨玉脫口而出。

明鳶捏著信箋的猛地一怔。

說完後他就後悔了一瞬,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你喜歡他那麽多年又不敢告白的原因你應該比我清楚,不只只是因為師徒的身份,還因為他修的是無情道。”

“明鳶,你其實早就知道這點不是嗎?”

“那又怎樣。”

出乎意料的,她並沒有生氣,反而笑起來。

“就算幻境是假的,我的心意也是真的。”

墨玉與她對視片刻,突然有種想要追問她還記不記得昨天那件事的沖動。

可話到嘴邊吐出又眼下,素來能言善語的他像是喉嚨被什麽東西卡住一般,怎麽也說不出話。

他突然有些明白了,為什麽那天明鳶撞見李蘭菁和段衡親昵會憤怒成這樣,甚至對他這個挑事的都動了殺心。

原來她當時也是這樣的心情。

“唉,你怎麽回事啊,為什麽不說話。”她用胳膊肘捅捅他,“你不是早就知道這事兒嗎。”

現在這又是什麽表情,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對他始亂終棄呢,明明他倆就是單純的仇敵關系吧。

“嘖,你管我呢。”他躲開她的手與他拉遠距離,大踏步往外走去。他走得快,明鳶死活追不上,只得作罷。

其實墨玉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昨天到今天的好心情全被她一句話給打沒了,他現在身上戾氣頗重,若不是因為這裏是幻境世界他不敢隨意造次,否則定要大鬧一場才甘心。

他漫無目的地隨意轉著,猛地被一群正在撲打大雁的家仆們吸引了視線。

那幫人明顯也是些沒經驗的,大雁不綁好翅膀就敢放開,現在它圍著屋子到處亂飛,鳥糞拉得滿地都是。

家仆們不敢傷著它,只能用竹竿小心翼翼地捅想讓它回到地上,哪知這一捅沒捅到鳥,倒是喜提鳥糞一泡。

他一個沒忍住,大笑出聲。

“二小姐,您別笑了。”沒想到會在這裏撞見主子,家仆更加狼狽,“都怪這大雁太靈活,我們也是沒辦法。”

“我來。”

區區一只大雁而已,對他還不是什麽問題,只見他隨意撿起一塊石頭往它砸去,咚的一聲,那大雁就這樣落了地。

他捏著它的脖子將它拎起,一回頭就看到幾個家仆正神色恐慌地看著他。

“二,二小姐,您可別把雁打死了,這是王爺用來下聘的雁。”

“什麽?!”他手猛地一個用力,大雁立即發出一聲尖細的慘叫,家仆們驚慌失措地下跪磕頭,請求他手下留情。早就聽說季家兩位小姐關系不好,想不到他們居然比傳聞中的關系還要惡劣,妹妹直接上手殺準姑爺下聘用的雁,這簡直就是在把大小姐的臉面往地上踩啊!

有個家仆實在看不過眼,忍不住站出來勸阻道:“這大小姐這輩子就成這一次親,二小姐,您不能這樣。”

看到有人出頭,其他幾人也紛紛點頭稱是。

“我怎樣啊。”他皮笑肉不笑地捏著半死不活的雁,“就成這一次親吶,你確定麽?”

他微微瞇起雙眼,不動聲色地釋放殺氣,那家仆立即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湧起,他不敢再說話,只得慌裏慌張地跪下。

他才懶得理這些人,留下一句“我替你們處理”後就提著雁就轉身離去,全然不管他們的痛苦崩潰。

在繞過一個拐角後,安靜了一路的大雁在他手裏突然胡亂起來,試圖博取他的同情。

“你還活著啊。”墨玉像是才發現它一般,提起來前後晃晃,“看著挺肥的,你說用來煲湯會怎麽樣?”

大雁雖然聽不懂,但卻從他眸中察覺到了濃重的殺意,迅速胡亂嘶叫起來。墨玉慢悠悠地等它叫完,隨後手一用力,直接將它的脖子擰斷。

隨後隨手往墻外一扔,很快那邊便傳來了野狗搶食的聲音。

他面無表情地回到房間裏,卻沒打算歇息,而是換了身男裝,輕車熟路地翻出季府,直奔鬧市而去。

半個時辰後,他提著鳥籠站在明鳶房門前,強硬地把籠子塞給她。

“哪來的。”明鳶對同是鳥族的大雁很是親近,尤其是這之不管是毛色還是狀態都相當不錯,她看著也很歡喜。

“哦,這個啊。”他聳聳肩,不緊不慢地沖她揚起眉,“自然是聘禮。”

明鳶雖然來人間不久,卻也對凡人的三媒六聘有所耳聞。她將籠子遞給綠意,囑咐她拿下去放好,可別養死了。

墨玉繼續目不轉睛地盯她,曲指在籠上輕輕一叩:

“你覺得這只雁如何?”

“挺好的啊。”明鳶不知道他問這個幹嘛,但還是老實回答,“上哪弄的,你是不是又偷偷出府了。”

墨玉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你猜?”

明鳶隨意呸兩聲,讓綠意把雁提走,而後將墨玉拉到一邊。

午後的季府很是安靜,沒有鳥雀與蟲鳴,他只能聽到她清淺的呼吸聲。

他以為她要質問他什麽,沒想到她只是認真將他從頭打量到尾,再次追問道:

“你真沒受傷?”

“你好像很期望我受傷。”他見她這副緊張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勾起,“還是說,在關心我啊。”

明鳶給他一個大大的白眼:“瞎說八道什麽呢,我可是大夫。”

“哦。”他若有所思地揚起眉,嘴角卻不曾落下。

“所以到底受傷沒有,若是有的話趕緊讓我看看,現在形式緊迫,咱們在”她一邊說著一邊想上手扒拉他的衣服,才碰到衣領就被他反手握住。

他的手比她大上一圈,能夠輕易將她握緊。明鳶困惑地擡起頭,對上一雙泛著金光的眸子。

與扶鈞給她的感覺不一樣。在他身邊她很平靜安心,而在眼前少年郎的目光下,她總有種被獵手盯上的錯覺。

仿佛下一刻他就會撲上來,將她拆吞入腹。

“好姐姐,這大庭廣眾下的扒妹妹的衣服,是不是不太好呢。”墨玉對她擠擠眼睛,松開手,“咱們去房間裏,妹妹隨你欺負好不好呀。”

熟悉的味道回來了,明鳶也從這種暧昧不清的氛圍中抽身而出,嫌棄地推開他的手。

“看來你也沒有什麽事嘛。”

虧她還緊張了片刻,想來也是自己嚇自己。

院外傳來大雁的嘶叫聲,明鳶精神一抖,臉色明顯緊張起來:“怎麽回事,是綠意沒照顧好它嗎?”

“你擔心什麽,不過是只雁而已。”墨玉滿不在意。

她不讚同地瞥他一眼:“什麽叫只是只雁,有你這麽說話的嗎,那可是扶鈞送我的聘禮。”

他揚起的唇角瞬間掉下:“你說什麽,你覺得這是扶鈞送的?”

“那不然還能是誰,總不可能是你吧。先說好啊,要是你送的,那我可絕對不會收的。”

她哼哼兩聲,黑葡萄般的眼眸滴溜溜地轉,露出三分狡黠,撞上他的目光也不躲,而是露出一排漂亮的貝齒,輕快而俏皮地說:

“因為我討厭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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