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天堂：我不是NP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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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堂：我不是NPC
今安從睡著到被吵醒，僅僅用了三秒鐘。
幾個的男男女女，在她的斜對面，赤腳坐在鐵皮搭出來的矮棚子下，在推木頭做的牌九，吵吵鬧鬧的。
“你這挨千刀的走不走？”
“又不是殺豬吃大肉，你催什麽催。”
今安睜開眼了。
她來到了新的副本，新的地方，可她不是新的今安。
純熱。
火葬場一般的夏天。
太陽略微偏東邊，發著極度透明的白光，投下的影子與人本身的形狀大致契合，時間不早也不晚。
今安躺在一個幹幹硬硬的小木船裏。
木船被放在陸地上，充當著沒有地基的房屋，這就是她的家。
船的四角支著細長桿子，四周披著花花綠綠的薄布條，向上則撐起一個蓋著麥桿子的篷頂。
她可能來到了以二十世紀初為背景的副本，身份要麽是一名難民，要麽是孑然一身的乞丐。
跟她住同樣“房子”的人不在少數，左左右右幾大片，彼此間隔有大有小。擁有一艘船的她，在這裏面算得上是“富貴人家”，得被稱一句“船王”。
船裏的物品極少，大都是食物殘渣。
翻了幾下，翻出一把草編大團扇，一雙木頭底的大頭鞋；還有一個細細長長的陶瓷盒子枕頭，與周遭最不符合，素凈典雅，繪了兩只空空飛舞的蝴蝶，烙了藍紫色的“天堂”二字，三道子的黃布纏著。
【[天堂]啊，新副本嗎？】
【不對吧，[天堂]都還沒建設完成，往外撥拉都是馬賽克。】
【還不能轉到別的玩家視角，只能看這個叫今安的人。】
【怎麽回事？[壽神居]今大小姐(笑)？】
今安歪斜著撐著膝蓋坐起，把左腿曲著擱在冰冷的陶瓷枕頭上，吸了幾口悶熱潮濕的氣，感覺自己哪哪都濕噠噠的，像個落水的小蟲子。
發呆了一陣子，她實在不知道要幹什麽，便東找西找，從身穿的白褂短袖裏，摸出來了[壽簽]。
[任務：找出“天堂”的解藥。]
沒了。
除了任務，沒寫別的了。
簡單的有些敷衍。
轉眼看到陶瓷枕頭，那上面就寫著“天堂”二字。
她一扭腰，懶懶地摸到陶瓷枕頭邊趴著，手指頭勾勾，拆下了一道子黃布封，欲要拆下另一道，卻停手了。
算了。
她不想玩了。
三下五除二，她[壽簽]撕碎，再摸了摸，拿出來口香糖與一根煙。
從垃圾裏找出來一根用剩下的火柴，蹭著毛喇喇的船變，噌的一聲劃著了火柴，點了眼。腮幫子一凹，她沈沈地吸了一口。
接受現實，接受自己，接受人生……好了，一切都接受了，沒有怨恨，不會生氣了，她再該怎麽做？
她要快樂。
快樂對她而言是糖豆，幻想的她都願意要。
她想著快樂，在這根煙裏榨取著快樂。手掌托成花瓣狀，捂著火光，顫抖著唇瓣，把煙從頭抽到尾，沒浪費一絲一毫。
她得向前向前，慢慢的向前，慢慢的活著向前。
她想起了往事，之前忘記的事了。
很早之前，她感覺是兩三年前，確切的應該是十幾年前，她和明棲在酒吧，兩個人是年輕的紈絝子弟，戴著墨鏡，穿著紅皮衣，舌頭壓著一根沒點燃的煙，隨著節奏點頭，搖擺，跳著，累著，哈哈大笑著。
明棲那會兒年輕的有點幼稚，他是個會享受的人，他能享受任何他所擁有的東西。他朝氣，熱情，有力量，有點小壞，還有至情至性的愛，感覺和現在的他大相徑庭，好比之前的他是活生生的法老，現在的他是幹巴巴的法老木乃伊。
她也是一樣，她之前能跟明棲一樣瘋玩。
現在怎麽回事？
怎麽一點點小問題，她就郁悶窒息了？
她怎麽身陷苦海了？
那這艘船可救不了她。
影子縮成了圓團團，正午時間了。
對家的大媽蹲坐在一塊磚頭上，燒著樹葉和煤炭的混合物，叨叨叨的自言自語，煮著中午飯。
白煙一陣陣飄著，根是黑的，飄到高處散成了灰白色。
煙氣亂嗆，把今安的回憶嗆跑了。
她聞到了蔥油餅的香氣，還有熟透的甜瓜香氣，她有些餓了。
她露了頭，一只眼透過破青布簾子的一條縫，像一只快熱暈的小貓，去窺探外面的人。
這些人，全部的人，神魄內都有南鬥七星。
他們都是玩家。
他們都在找天堂的解藥嗎？
光從字面上理解，天堂的解藥不就是上天堂嗎？
今安更感覺餓了，可她失望的不想動。
她是NPC，只有她是NPC。
她感覺至強至深的孤獨。
沒多久，她聞到了更多的味，都是中午各家的食物的香氣：白米湯、肉香、西瓜、鹹菜、魚味……她吸了滿肚子，餓得饑腸轆轆，腸胃都有點痙攣，半夢半醒，好似在體悟著生育死亡前的陣痛。
天驟黑，起大風了，東南西北不知道哪邊的風，粗魯地推拉沖撞著。天空的雲被風帶著相互搏擊，你蹭我一塊肉，我揭你一層皮。
大雨就這麽下了起來。
嘩嘩啦啦，瓢潑大雨，什麽都被打成了爛漿糊，夏天的燥熱被從人皮澆進了人的骨子裏，時不時被激得顫一下。
今安的棚子穩靠，遮風擋雨的一條猛漢，不像外側的幾個人的屋舍，被風吹得七零八落。有了這點對比，她驕傲些，又活了過來。
聽著雨的間隙，來了一個戴瓜皮帽的男人，他想來今安的棚子下擋雨。
今安拒絕，掀起半面被雨打濕的綠白色簾子，沖瓜皮帽男人驅逐著擺擺手。
瓜皮帽男人一揚手，恭恭敬敬摘官帽似的，摘下瓜皮帽子給今安看：他的帽子禿了頂，擋不了雨。
今安丟了塊骨頭砸人。
瓜皮帽男人還是沒走，呆站著幾秒鐘，飄著鬼魅般的眼神，弓著滑溜溜的脊背，往棚子下紮。
今安沈默著一伸胳膊，撿起一根穿魚的長木棍子。
握住長棒子的一瞬間，明棲給她的武器拋來，替換了長木棍子。
武器就是武器包，只要契合本場副本的武器，都能召出來。
若是明棲用，武器包會幻化成刀，比如7分自由區的影秀刀。
而今安用，則會替換成她用順手的槍。
長木棍子在她手裏變成了□□PPK自動黑手槍，裝有永不會用完的子彈。
砰。
今安眼睛不眨地給了戴瓜皮帽男人一槍，閃亮亮的彈殼崩掉，落在她的腳邊。
進不來的瓜皮帽男人張開雙臂，倒在了雨裏，栽進了爛泥裏。
血和雨流著，匯成一條小溪，今安住的是船，它們匯成大海也犯不著她。
一些在暴雨中找窩的人，看到了今安門口那具爛歪歪的屍體，都不再來。
有些人要報警，可看看這麽大的雨，想著警察局太遠了，等雨停了再去吧。
今安也是這麽想著的：等雨停了，她再逃命。
她垂下了手，把黑漆漆的手槍隨手一丟。
她的頭抵在陶瓷枕邊上，翻了個身，在水悶悶的灰黑色中，近乎沒有了呼吸地淺瞇著眼。
沒有人說話。蒼蠅在她耳邊搓著濕漉漉的腳，一只搓完，又來一只，沒完沒了。
【安安有點不對勁。】
【對，跟之前不一樣，沒有一點活潑氣了。】
【好討厭這樣的天氣，跟泡在福爾馬林裏呼吸的屍體一樣。】
【不懂了，這是在玩什麽？】
雨在未想到的下一刻停了，時間是夜晚了，處處點了燈火，一窩雲被消滅殆盡，野狗追著發亮的月亮咬。
人被水這麽一洗，看看爽利的天色，也來了點勁兒。
今安夢悠悠地溜出棚子，跟報警的一個大叔同時甩著泥土走。
大叔累得直喘氣，朝前面的今安招招手：“小妮子，你走得真快。”
砰。
今安一回頭，也給了他一槍。
她缺錢，但沒翻大叔的口袋搜刮。
忘記了，她想不起來在死人身上撈價值。
她選準了方向，向東走了大約二十多分鐘，走出了深陷泥坑裏的棚區，來到了真正的城市。
地上鋪著整齊的轉頭，雨下過沒有幹，有點泥，瞧著卻也幹幹凈凈的，亮著流光溢彩的光。人也規規矩矩的，會說話了，聊著剛剛的雨多大，聊著明天的安排。
建築能當得起建築二字，是人有心更有力建築出來的。綠樹擋紅墻，被影影綽綽的街上燈照得綺麗。
雨後起著清霧，半圓頂的鐘樓和筆直的塔尖隱約莫辨，都是煙，都是霧。陣陣小風吹出葉子香。
今安與一輛騎自行車的學生擦肩而過，拐進一家典當鋪。
只有她一個人，她來到櫃臺前，把明棲送她的戒指卸下，往前一推，推入紅燈籠的光裏。
“出個價。”
掌櫃的抓起戒指，用手一掂就出價。
“三十元啦。”
掌櫃的用手比了個八，動作很誇張，聲東擊西，好像他開出的價是八十，而不是三十。
“好。”今安拿了錢。
【一百年前的物價，很貴的了。】
有了錢，第一件事是去餵飽肚子。
她進了弄堂拐角的二葷鋪。竈頭在門口，煙往外散，熱氣往外跑，店裏倒不多熱。
她坐在靠邊的位置，花了三分錢，叫了一碗熱騰騰的雞湯餛飩和涼透了的炒茄子。
馬蹄匠在對門打鐵，重錘擊下，帶來劈裏啪啦的一串火花，時而重，時而輕，都飄著幹了多年手勁兒嫻熟的勁兒。今安聽得也很帶勁。
馬蹄匠的體魄內有南鬥七星，他也是玩家，可他比NPC還NPC。
今安吃了一陣子，還剩下幾顆餛飩，又進來了一個男人。
他穿著挽起袖子的西式襯衫，脖子掛著綠松石和銀色珠子，套著條沒縫褲腿的褲子，戴著一副黑豆豆眼鏡，肌肉紮實，標準的現代型男，看起來很可靠，如同鯊魚。
他是熟客，夥計一見他，就獻上熱情的笑容，把打包好的幾樣炒菜遞給他。
“溜肝尖、幹炸丸子、爛肉面、酸溜筍子，另送了兩大份蒸飯，都按你的吩咐放好了。”
男人拿起飯盒，沒當即走，腿一彎，來到今安跟前，坐在她的對面。
今安不喜歡他。
他的襯衫領口邋遢地耷拉著，半遮著胸口繡著的幾個黑字：天堂寵物店。
沾了天堂字眼的人與事物，大概率是與任務有關。
男人遞出一張墨印的名片，寫著天堂寵物店的介紹和他的名字：鄭廉。
“結盟。”鄭廉斜側著身子看今安，露出玩家的那種現代化的笑，帶點輕浮，帶點認真，急迫又想解脫。
今安一動捏著勺柄的白瓷勺子，挖起來一粒軟餛飩，吹了兩下，一口吃下，與此同時，她放在口袋內的右手按動扳機。
砰，她把鄭廉的脖子蹦了。
“我不是寵物。”她說。
所以她不去寵物店。
血濺了滿碗，幸好她吃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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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挨千刀的走不走？”
“又不是殺豬吃大肉，你催什麽催。”
今安睜開眼了。
她來到了新的副本，新的地方，可她不是新的今安。
純熱。
火葬場一般的夏天。
太陽略微偏東邊，發著極度透明的白光，投下的影子與人本身的形狀大致契合，時間不早也不晚。
今安躺在一個幹幹硬硬的小木船裏。
木船被放在陸地上，充當著沒有地基的房屋，這就是她的家。
船的四角支著細長桿子，四周披著花花綠綠的薄布條，向上則撐起一個蓋著麥桿子的篷頂。
她可能來到了以二十世紀初為背景的副本，身份要麽是一名難民，要麽是孑然一身的乞丐。
跟她住同樣“房子”的人不在少數，左左右右幾大片，彼此間隔有大有小。擁有一艘船的她，在這裏面算得上是“富貴人家”，得被稱一句“船王”。
船裏的物品極少，大都是食物殘渣。
翻了幾下，翻出一把草編大團扇，一雙木頭底的大頭鞋；還有一個細細長長的陶瓷盒子枕頭，與周遭最不符合，素凈典雅，繪了兩只空空飛舞的蝴蝶，烙了藍紫色的“天堂”二字，三道子的黃布纏著。
【[天堂]啊，新副本嗎？】
【不對吧，[天堂]都還沒建設完成，往外撥拉都是馬賽克。】
【還不能轉到別的玩家視角，只能看這個叫今安的人。】
【怎麽回事？[壽神居]今大小姐(笑)？】
今安歪斜著撐著膝蓋坐起，把左腿曲著擱在冰冷的陶瓷枕頭上，吸了幾口悶熱潮濕的氣，感覺自己哪哪都濕噠噠的，像個落水的小蟲子。
發呆了一陣子，她實在不知道要幹什麽，便東找西找，從身穿的白褂短袖裏，摸出來了[壽簽]。
[任務：找出“天堂”的解藥。]
沒了。
除了任務，沒寫別的了。
簡單的有些敷衍。
轉眼看到陶瓷枕頭，那上面就寫著“天堂”二字。
她一扭腰，懶懶地摸到陶瓷枕頭邊趴著，手指頭勾勾，拆下了一道子黃布封，欲要拆下另一道，卻停手了。
算了。
她不想玩了。
三下五除二，她[壽簽]撕碎，再摸了摸，拿出來口香糖與一根煙。
從垃圾裏找出來一根用剩下的火柴，蹭著毛喇喇的船變，噌的一聲劃著了火柴，點了眼。腮幫子一凹，她沈沈地吸了一口。
接受現實，接受自己，接受人生……好了，一切都接受了，沒有怨恨，不會生氣了，她再該怎麽做？
她要快樂。
快樂對她而言是糖豆，幻想的她都願意要。
她想著快樂，在這根煙裏榨取著快樂。手掌托成花瓣狀，捂著火光，顫抖著唇瓣，把煙從頭抽到尾，沒浪費一絲一毫。
她得向前向前，慢慢的向前，慢慢的活著向前。
她想起了往事，之前忘記的事了。
很早之前，她感覺是兩三年前，確切的應該是十幾年前，她和明棲在酒吧，兩個人是年輕的紈絝子弟，戴著墨鏡，穿著紅皮衣，舌頭壓著一根沒點燃的煙，隨著節奏點頭，搖擺，跳著，累著，哈哈大笑著。
明棲那會兒年輕的有點幼稚，他是個會享受的人，他能享受任何他所擁有的東西。他朝氣，熱情，有力量，有點小壞，還有至情至性的愛，感覺和現在的他大相徑庭，好比之前的他是活生生的法老，現在的他是幹巴巴的法老木乃伊。
她也是一樣，她之前能跟明棲一樣瘋玩。
現在怎麽回事？
怎麽一點點小問題，她就郁悶窒息了？
她怎麽身陷苦海了？
那這艘船可救不了她。
影子縮成了圓團團，正午時間了。
對家的大媽蹲坐在一塊磚頭上，燒著樹葉和煤炭的混合物，叨叨叨的自言自語，煮著中午飯。
白煙一陣陣飄著，根是黑的，飄到高處散成了灰白色。
煙氣亂嗆，把今安的回憶嗆跑了。
她聞到了蔥油餅的香氣，還有熟透的甜瓜香氣，她有些餓了。
她露了頭，一只眼透過破青布簾子的一條縫，像一只快熱暈的小貓，去窺探外面的人。
這些人，全部的人，神魄內都有南鬥七星。
他們都是玩家。
他們都在找天堂的解藥嗎？
光從字面上理解，天堂的解藥不就是上天堂嗎？
今安更感覺餓了，可她失望的不想動。
她是NPC，只有她是NPC。
她感覺至強至深的孤獨。
沒多久，她聞到了更多的味，都是中午各家的食物的香氣：白米湯、肉香、西瓜、鹹菜、魚味……她吸了滿肚子，餓得饑腸轆轆，腸胃都有點痙攣，半夢半醒，好似在體悟著生育死亡前的陣痛。
天驟黑，起大風了，東南西北不知道哪邊的風，粗魯地推拉沖撞著。天空的雲被風帶著相互搏擊，你蹭我一塊肉，我揭你一層皮。
大雨就這麽下了起來。
嘩嘩啦啦，瓢潑大雨，什麽都被打成了爛漿糊，夏天的燥熱被從人皮澆進了人的骨子裏，時不時被激得顫一下。
今安的棚子穩靠，遮風擋雨的一條猛漢，不像外側的幾個人的屋舍，被風吹得七零八落。有了這點對比，她驕傲些，又活了過來。
聽著雨的間隙，來了一個戴瓜皮帽的男人，他想來今安的棚子下擋雨。
今安拒絕，掀起半面被雨打濕的綠白色簾子，沖瓜皮帽男人驅逐著擺擺手。
瓜皮帽男人一揚手，恭恭敬敬摘官帽似的，摘下瓜皮帽子給今安看：他的帽子禿了頂，擋不了雨。
今安丟了塊骨頭砸人。
瓜皮帽男人還是沒走，呆站著幾秒鐘，飄著鬼魅般的眼神，弓著滑溜溜的脊背，往棚子下紮。
今安沈默著一伸胳膊，撿起一根穿魚的長木棍子。
握住長棒子的一瞬間，明棲給她的武器拋來，替換了長木棍子。
武器就是武器包，只要契合本場副本的武器，都能召出來。
若是明棲用，武器包會幻化成刀，比如7分自由區的影秀刀。
而今安用，則會替換成她用順手的槍。
長木棍子在她手裏變成了□□PPK自動黑手槍，裝有永不會用完的子彈。
砰。
今安眼睛不眨地給了戴瓜皮帽男人一槍，閃亮亮的彈殼崩掉，落在她的腳邊。
進不來的瓜皮帽男人張開雙臂，倒在了雨裏，栽進了爛泥裏。
血和雨流著，匯成一條小溪，今安住的是船，它們匯成大海也犯不著她。
一些在暴雨中找窩的人，看到了今安門口那具爛歪歪的屍體，都不再來。
有些人要報警，可看看這麽大的雨，想著警察局太遠了，等雨停了再去吧。
今安也是這麽想著的：等雨停了，她再逃命。
她垂下了手，把黑漆漆的手槍隨手一丟。
她的頭抵在陶瓷枕邊上，翻了個身，在水悶悶的灰黑色中，近乎沒有了呼吸地淺瞇著眼。
沒有人說話。蒼蠅在她耳邊搓著濕漉漉的腳，一只搓完，又來一只，沒完沒了。
【安安有點不對勁。】
【對，跟之前不一樣，沒有一點活潑氣了。】
【好討厭這樣的天氣，跟泡在福爾馬林裏呼吸的屍體一樣。】
【不懂了，這是在玩什麽？】
雨在未想到的下一刻停了，時間是夜晚了，處處點了燈火，一窩雲被消滅殆盡，野狗追著發亮的月亮咬。
人被水這麽一洗，看看爽利的天色，也來了點勁兒。
今安夢悠悠地溜出棚子，跟報警的一個大叔同時甩著泥土走。
大叔累得直喘氣，朝前面的今安招招手：“小妮子，你走得真快。”
砰。
今安一回頭，也給了他一槍。
她缺錢，但沒翻大叔的口袋搜刮。
忘記了，她想不起來在死人身上撈價值。
她選準了方向，向東走了大約二十多分鐘，走出了深陷泥坑裏的棚區，來到了真正的城市。
地上鋪著整齊的轉頭，雨下過沒有幹，有點泥，瞧著卻也幹幹凈凈的，亮著流光溢彩的光。人也規規矩矩的，會說話了，聊著剛剛的雨多大，聊著明天的安排。
建築能當得起建築二字，是人有心更有力建築出來的。綠樹擋紅墻，被影影綽綽的街上燈照得綺麗。
雨後起著清霧，半圓頂的鐘樓和筆直的塔尖隱約莫辨，都是煙，都是霧。陣陣小風吹出葉子香。
今安與一輛騎自行車的學生擦肩而過，拐進一家典當鋪。
只有她一個人，她來到櫃臺前，把明棲送她的戒指卸下，往前一推，推入紅燈籠的光裏。
“出個價。”
掌櫃的抓起戒指，用手一掂就出價。
“三十元啦。”
掌櫃的用手比了個八，動作很誇張，聲東擊西，好像他開出的價是八十，而不是三十。
“好。”今安拿了錢。
【一百年前的物價，很貴的了。】
有了錢，第一件事是去餵飽肚子。
她進了弄堂拐角的二葷鋪。竈頭在門口，煙往外散，熱氣往外跑，店裏倒不多熱。
她坐在靠邊的位置，花了三分錢，叫了一碗熱騰騰的雞湯餛飩和涼透了的炒茄子。
馬蹄匠在對門打鐵，重錘擊下，帶來劈裏啪啦的一串火花，時而重，時而輕，都飄著幹了多年手勁兒嫻熟的勁兒。今安聽得也很帶勁。
馬蹄匠的體魄內有南鬥七星，他也是玩家，可他比NPC還NPC。
今安吃了一陣子，還剩下幾顆餛飩，又進來了一個男人。
他穿著挽起袖子的西式襯衫，脖子掛著綠松石和銀色珠子，套著條沒縫褲腿的褲子，戴著一副黑豆豆眼鏡，肌肉紮實，標準的現代型男，看起來很可靠，如同鯊魚。
他是熟客，夥計一見他，就獻上熱情的笑容，把打包好的幾樣炒菜遞給他。
“溜肝尖、幹炸丸子、爛肉面、酸溜筍子，另送了兩大份蒸飯，都按你的吩咐放好了。”
男人拿起飯盒，沒當即走，腿一彎，來到今安跟前，坐在她的對面。
今安不喜歡他。
他的襯衫領口邋遢地耷拉著，半遮著胸口繡著的幾個黑字：天堂寵物店。
沾了天堂字眼的人與事物，大概率是與任務有關。
男人遞出一張墨印的名片，寫著天堂寵物店的介紹和他的名字：鄭廉。
“結盟。”鄭廉斜側著身子看今安，露出玩家的那種現代化的笑，帶點輕浮，帶點認真，急迫又想解脫。
今安一動捏著勺柄的白瓷勺子，挖起來一粒軟餛飩，吹了兩下，一口吃下，與此同時，她放在口袋內的右手按動扳機。
砰，她把鄭廉的脖子蹦了。
“我不是寵物。”她說。
所以她不去寵物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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