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玫瑰之家一:楚萱

關燈
4玫瑰之家一:楚萱

兩天後,媽媽打來電話,發來返程的機票,要今安準時去機場接他們。

機票上顯示的落地時間是五點半。五點整,今安已拿著車鑰匙來到車庫,從幾輛豪車前走過,開了一輛車平平無奇的奧迪A3——這輛車是楚萱的,別的車則不是。

五點二十,今安來到機場。

飛機晚點了,她等到六點半,才把五個人接到。

可能是在外面,當著眾多人的面,家裏的人對今安的態度都不錯,爸爸是慈祥的爸爸,如沐春風,爺爺奶奶和姐姐是微笑的背景板,媽媽還與她擁抱了。

爺爺奶奶搭了一輛出租車回去,爸爸媽媽和姐姐則坐在楚萱的車內。

狀況繼續著不錯。姐姐刻意顯擺,說她見了什麽什麽名人,住了什麽什麽大酒店,還拿出她旅游時買的棕色耳環。媽媽時不時插一句話。

今安不吱聲地聽著,雖然她覺得那對耳環頗像兩坨大便,但她沒把話說出來,讓姐姐充分表現了她的炫耀欲。

但堵了車。

一下子就變糟了。

爸爸暈車,沈著一張臉,什麽話都不說,一直在用指骨壓眉頭。

左右兩邊的車流噴著尾氣,狂按喇叭,不暈車的人都被煩得不行。

今安旋轉方向盤,換了個車道,順利開了十幾米,唰的又被卡停下來。

忽停忽開最受罪,開了兩步,這又來了一個強力的停車,爸爸皺起整張臉,喉嚨難耐地活動著,整個人都散發著不舒服的黴味兒。

媽媽對爸爸的察言觀色能力超級強,雙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馬上大罵:“萱萱,這都是你的不好了,你要是早過來五分鐘,就沒這麽堵了。”

今安似沒聽出媽媽對她完全扭曲的抱怨,爽朗地笑了笑,說:“媽媽,我一早就來了。你們飛機晚點了,你忘記了嗎?”

“別抱怨了!”爸爸大喊。

【他說的是別抱怨了,不是別吵了,好了,又是只訓斥楚萱一個。】

【他們為什麽不分青紅皂白就訓斥安安。】

【因為他們是色盲。】

今安心眼子直,不慣這老登,車猛然起步,發瘋似的橫沖,又猛然一停,除了她,全部的人都往後仰。

“嘔——”爸爸被她這一招逼得忍不住了,對著鞋下的墊子吐了出來。

“請爸爸給我洗車的錢哦。”今安活潑地轉頭,狀似沒聞到車廂內刺鼻的味,笑吟吟地說。

爸爸的臉色鐵青。

媽媽的面色比爸爸的更難看,嘔吐物濺上了她高檔的涼鞋和連衣裙,她今兒一天是全毀了。

【幹得漂亮!】

【但並不明智。】

沒有人說話了。

堵了大約十分鐘,道路暢通些了。

但今安本著生命至上和折磨他人快樂自己的原則,把車開得緩慢。

“快點好嗎!”姐姐捂住鼻子,她被車廂內的味嗆得也要吐了,逼迫性催促,“你再這麽磨磨蹭蹭,我就把你的這輛垃圾車砸爛。”

“姐姐,你再不閉嘴,我朝防護欄撞。”今安淡淡地反唇相譏,勾起恬淡幽靜的微笑,“我只有一個,你們則是三個,你要想好。”

“萱萱,你好好說話。”媽媽擺著長輩的譜兒,皺著眉頭說。

“我閉嘴。”今安目視前方,放了一首重金屬搖滾,跟著車子的拐動晃了晃腦袋。

要不是為了愛人,她才不陪他們玩醜惡的過家家游戲。

煩死了。

爺爺奶奶先回來。這二老這麽多年的飯不是白吃的,捕風捉影的能力超強,一看到爸爸的慘樣,齊齊叫開了,先大驚小怪地對今安怒吼,再異口同聲地對爸爸噓寒問暖。

爸爸沈默著,擺擺手,先了上樓。

媽媽隨後,首飾都沒摘,跑進浴室沖洗。

今安背著手,沒事人一個,自然地跟爺爺奶奶和姐姐坐在客廳。

電視不知道被誰打開了,放著新聞,充當一群人的背景音。

爸爸換了身衣服,吃了治療暈車的藥,心情好些了。

他拿出一件四四方方的禮物盒子,交給今安,“萱萱,我送你的禮物。”

今安雙手捧住,驚喜感動地喊:“謝謝爸爸!”

“回房間拆去吧。”爸爸帶著打發她的語氣說。

“好。”今安把超級重的禮物盒子捧回房間。

而她一走開,客廳內立馬熱鬧起來,爺爺奶奶和姐姐說著話,爸爸時不時笑著答幾句,連媽媽都換好了衣服,和和氣氣地加入。

今安幽怨地趴在門縫邊,看著這一家人其樂融融,只有她是多餘的。

她也曾有一個家,不大,很脆弱,很容易就被毀去了。

他們排斥她,她又何嘗不排斥他們?

好像這是一個她註定失敗的任務,今安忍不住地想,但她並沒有多少的惶恐。

她真真切切被愛人之死打擊到了,並不如前幾局有沖勁。

她很累,近乎放棄地想,失敗就失敗,死亡就死亡吧,她和愛人會死在同一天,也會在這一天繼續在一起。

【安安被排斥,我也被家裏頭排斥。】

【孩子一大,家就小了。】

【哈哈哈,與你們相反,都是我排斥家裏人。】

禮物盒子內裝著一件房屋微雕作品,全然覆刻了除去地下室的家,精細非常,連桌上的一塊燙疤都覆刻上了。

一家六口人都在,但場景與現在的情況一致:五個人其樂融融地坐在客廳聊天看電視,楚萱則被鎖在她的房間內,孤零零地睡倒在床上,戴著紅白色的面具,穿著米白色的縐綢裙子,栩栩如生的一個死人。

今安喜歡這件藝術品,她拿出放大鏡,多個角度觀看著。

從第一層看到第三層,她發現了一個不對勁的地方——多了一個人,家裏七個人了。

多了一個穿連衣裙的女人,她也戴著面具,不過是黑白色的。

她站在“玫瑰之家”的電腦前,胳膊朝電腦伸出,觸碰著電腦屏幕的手指被藝術化地雕成一朵純潔的白玫瑰,幾朵皺起的下落花瓣被一根透明線綴著,下落著。

她是誰?

黑白面具女人的脖子偏扭著,露出左耳下的一顆黑痣,角度很別扭,今安從哪個方向看,都覺得這女人在註視她。

今安撅了撅嘴,想到了爸爸的二婚,這位戴黑白面具女人,是不是爸爸的前任妻子?

想去問問爸爸,但又擔心萬一這女人是家裏人都知道的,她反被爸爸懷疑。

今安另想了辦法,把楚萱的日記本撿起來,帶著尋求黑白面具女人是誰的目的看,就比較能看下去了。

但一無所獲,楚萱也不是什麽好鳥,她只收獲了楚萱對家人一成不變的咒怨。

今安又想去地下室了。

她開了門,一走到客廳,五個人頓時對她行註目禮,好像她是從森林裏闖入的一頭大黑熊。

今安氣定神閑地繼續走,站在爸爸面前,很尋常的家人般問:“爸爸,地下室的門怎麽打不開啊?”

媽媽作為爸爸的附庸,是不想別人搶了她的地位的,“別老找爸爸。”

今安隨即轉頭,對媽媽問:“媽媽知道嗎?地下室的門打不開了。”

媽媽不說話。

“那是你的地方,我們怎麽知道?”姐姐欣賞著美甲,譏諷了句。

“別擋著我看電視,快讓開!”爺爺拿著敲背的棒子,驅趕著今安。

奶奶也不甘落後,使派道:“萱萱,給我倒一杯水。”

【一方有難,八方抨擊。】

*

楚萱有躁郁癥,重塑導出來的,爸爸很是驚恐,給她辦了休學一年,因此今安不必去上學。

接下來的時間內,今安感覺到了家庭生活的痛苦:每個人都在圍著楚萱這個孩子轉。

爸爸永遠故意無視她,近乎病態地躲著她,只要只有她從房間裏蹦出來,爸爸就會吃飯在工作室,睡覺也在工作室。

她若是關心著上三層瞧瞧,爸爸會馬上把工作室的門鎖住,對著一幅幅玫瑰圖大吼大叫。

就差在樓梯口豎上一張楚萱不許入內的牌子了。

姐姐則把今安當丫鬟使,今安若是不鳥她,她就向爺爺奶奶告狀,三個人合夥對她攻擊。

爺爺奶奶像忠心耿耿的老狗一樣盯著今安,今安的一言一行都被呵斥。她若是對這倆老人隨便說一句,他倆就發病似的亂哼哼,要是趕上爸爸媽媽或姐姐在場,就會再演變成幾個人對她的輪番轟炸。

“萱萱,你不能不尊重老人。”

“萱萱,你咋搞的啊?”

“萱萱,你吃飯那麽慢,撐死鬼托生的嗎?”

……

“萱萱無一不是錯。”

今安要是真委屈地流淚,這些人就又會說都是一家人,你包容包容啊。

他們是正常人嗎?

“你們為什麽不愛我?”今安甩著兩條手臂,替痛苦的楚萱問了出來。

“你越來越不是她了。”爸爸痛苦地揪著頭發回答。

另外四個人則是如死一般的靜默,好像他們比楚萱還痛苦。

可能他們真的比楚萱還痛苦,今安能意識到,他們已經在控制了,他們每個人都想對她尖叫來著。

今安看過一項社會調查:某些反對者不能接受重塑,他們認為重塑後的人,不再是原本的人。

反對者認為重塑一詞沒有錯,人的一生就是在被一件件事和一個個人重塑著,但電腦重塑很暧昧,它太快了,來源也不可靠,有些是電腦隨機生成的,有些則是從現實中直接提取的——畢竟不是只有人類才會偷懶。

有一項案例,說是一位媽媽重塑孩子,結果那孩子居然變成了媽媽早亡的弟弟。當然,這還是較為皆大歡喜的,因為那個媽媽也很愛她的弟弟。

而楚萱這個家庭的情況嚴重些,他們太把重塑當一回事了,而都不把楚萱當自己的孩子了。

呃……身為入侵者的今安很明白他們是對的,但也不能夠吧。

今安站在楚萱的角度,喊:“可是我的感覺從沒變啊,原先我是這家人的一員,現在還是。為什麽?不是我變了,是你們變了。不公平啊,我都沒有排斥你們,你們為什麽要排斥我?”

“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媽媽扶住爸爸,對她冷眼相逼。

“瞧你把你爸爸害的,你還有臉說。”

“不知羞。”

“呵。”

天啊,今安恨不得咻咻咻咻咻五槍結果了這五個人,

她太需要個地下室了,要不然她真會把這家人殺光的,就算沒有槍,她也能用別的。

忍無可忍了,晚飯時,今安穿了一身黑,如是詭異的鬼影,逃了出去。她到吹著涼爽的夜風的街道上轉了一圈,再返回時,她心情好多了。

她沒直接進門,她想等所有人都睡著了她再進去。

她先躲入地下室的通道內,吸了兩口煙緩解郁悶,再用五角星鑰匙試了試開鎖。

哢嚓,這次地下室的門很順利地被打開了。

五角星——五個角,今安把玩著小鑰匙,忽然覺得她懂了:五毒得俱全,家裏的五個人到齊,她才能打開逃避的地下室;也可能是五個人都在,她才需要地下室躲避。

地下室是楚萱不會說話的家人,被布置的很好,任何一個細節點都能出楚萱對它的熱愛。

燈光明亮,類似女巫的木房子,充斥著清爽的幹木料味。放著很多的玻璃罐,有大有小,都是透明的:

有的當衣櫃,裝著一年四季的衣服;有的是糖果罐,裝滿花花綠綠的糖豆;有的是雜貨收集器,堆滿了羽毛和彩石頭;有的封著枯萎的玫瑰花;有的什麽都不裝,盛滿光,明凈可愛地擺在那兒。

還有一頂玻璃做的連衣裙,擺著婀娜多姿的造型,後背能打開。今安做著扭成麻花望月的姿勢,好奇地走了進去,她很苗條,能把玻璃連衣裙嚴絲合縫合穿上,只不過太重了,她無法走起來。

【好可愛啊,安安小姐。】

中間有一道壓合木板墻,噴滿了彩繪塗鴉,開著一道小門,把地下室分成了前室和後廳兩部分。

今安輕手輕腳地來到木板墻,正打量著往小門走,叮——姐姐發來語音:

“抱歉,萱萱,我有些火大,向你道歉。對了,明天是你們班王XX的生日宴會,你把我帶去吧。”

今安隱隱約約聽到魚兒上鉤的水波聲,嗡嗡囔囔回了語音:“好。”

姐姐想了想,語氣放得緩和點,“啊,記得把戒指戴著,讓他,不是,讓別人看看我們這對姐妹花的友愛。”

【有礙。】

“什麽戒指?”今安問。

“去年我送給你的戒指啊,別告訴我你丟了,”姐姐轉變態度,用猜忌的雷霆口吻說,“那你就不是楚萱,你個重塑的冒牌貨。”

“沒有的。”今安擠著眼說,“我會帶著的。”

戒指,戒指,她房間內沒有戒指,會不會在地下室?

今安睜大眼,奮力找著,沒找到戒指,找到了很多的日記本。

一堆一堆的日記,堆滿了亂七八糟抱怨的話。

楚萱的時間好似被分成了兩塊,一塊是被家裏人欺負,另一塊是她記下家裏人對她的欺負。

今安看得頭大,還被玫瑰花香氣熏得要鼻炎。

她強烈不想看楚萱的日記,她也不明白是為什麽,但她能為自己的不想看找理由:楚萱是失敗者,是自私自利的失敗者,了解她也沒什麽必要。她是今安,她不是楚萱,她是在扮演楚萱。

不過,她還是耐著性子看了兩本,為了找出黑白面具女人的線索,可惜還是沒有。

會不會那黑白面具不是任何人,而是微雕創作者的個性表達,類似於一幅畫上的簽名?

今安沒再想黑白面具女人,她繼續找戒指。

前廳簡單找完了,沒有找到,她進入後室。

開了燈,燈光是橘黃色的。

才走兩步,她就驚愕地停下了。

一個大坑,直徑約兩米,占據著後室的大半。

是視錯覺畫嗎?

不是。

今安如站在懸崖邊上,一點點地接近,往下一看,她眼尖地看到了坑內躺著一個人,穿著紫色的連衣裙,戴著與她一模一樣的紅白面具——坑裏的人是真正的楚萱!?

【王子與貧兒。】

今安急速摘下紅白面具,身子往下蹲,縮成比較平穩的一團,晃晃著長脖子往坑內望。

坑有三四米深,電線桿一般筆直,表面被一層鐵包裹著,就像一個滑溜溜的大鐵桶,一掉進去,此人就別想上來了。

今安不由淡定些了。

坑內的楚萱並沒死亡,她先被燈光驚了,這又被露頭的今安喜到了。

她竭盡全力半坐起來,呼喊道:“救救我!”

今安假裝嚇到了,嘴唇顫抖著,唯唯諾諾地問:“你怎麽在裏面?”

“救救我,救救我……”楚萱抓撓著光滑的坑表面,“我無意中掉了裏面,雙腿還骨折了。”

“我不能救你,我怕被訛。”今安精明又蠢笨地說,“我是小偷,來你家是偷東西的。”

“你不能任由我死吧?”

“我當然可以。”今安非常平靜地說。

【叼。】

【安安小惡魔。】

【我很好奇現實的安安是什麽樣的。】

“求求你救救我,你幫我找找我家人好不好,我……我給你錢,我絕對不訛你,我也不告發你。你是我的恩人。”坑裏的楚萱走投無路般撞了撞頭,“我要死了,求求你救救我。給我口水喝。”

“嗯……好吧。你叫什麽,家住在哪裏,電話多少,我去問一問。”

“我叫楚萱,電話記不得了,我家在熙悅社區78號,你幫我找一找吧。”

“好。”今安丟給坑裏的楚萱一瓶水和幾塊餅幹。

她重新戴好面具,把地下室鎖好,去外面跑了一圈,累得氣喘籲籲的,她再回來。

她摘下面具,來到坑邊,大幅度地擦著汗,膚色更加亮麗,表演也更加虛偽,惶恐地喊:“楚萱,你家人不相信你,因為你家裏出現了個與你一模一樣的人,你得給我一個東西,給你家人證明。”

“什麽?什麽證明?什麽?什麽冒牌貨?”坑裏的楚萱腦子眩暈,沒太明白地喊。

今安不讓她多想,催促道:“快點快點,身上帶著什麽信物嗎?”

“我什麽都沒有啊!”坑裏的楚萱崩潰大喊,雙手朝上憤怒地一揚。

今安更低垂腦袋,盯著坑裏楚萱的手,眼睛一亮,“你戴著戒指啊。嗯……戒指給我用用吧。”

楚萱似覺得今安在貪小便宜,愁苦又鄙夷地笑,舉了舉手,說:“這個?銀子的,不是名牌,不值什麽錢,我姐送我的。”

“那更好了。你姐姐一定認得這個信物。”今安說著,扭扭身,把早準備好的小桶用繩子吊著放下去,“請放進去。”

楚萱只能遵從,把戒指丟水桶裏,再苦苦哀求,“你可一定幫我啊。”

“當然了。”今安痛快地喊。

輕手輕腳地遠離了坑邊,今安盤腿坐在地上,瞇了瞇水亮亮的杏眼,把繩子甩得遠遠的,絕對不能讓坑裏的楚萱碰到。

桶裏的戒指取出來,端詳著,用袖子上擦了擦,戴在了她細細長長的中指上。

【漂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