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1 ? J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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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Jan.

◎冬◎

第51章

天色烏沈沈, 擋風玻璃外風刮得灰塵飄蕩,五菱宏光白面包車在路面上急駛,地面落葉被卷起又碾碎, 趙明讓從在校醫務室拔完針到現在都沒有開口說話,靜靜地窩在椅背上,側著頭一直望車外, 緊緊攥在一起的手禁不住地顫。

徐美好從鏡子裏瞥他一眼,何必言坐在他身旁,擡手拍了拍趙明讓的肩。

“別緊張,趙叔肯定沒事。”

喬落往那邊看。

“明兒,你別自己嚇自己, ”陳川接了一句,“肯定沒事。”

車內亮度糊,趙明讓肩膀似乎抖了下, 他頭往下低了幾分, 握著的手松開,扭過頭對著他們扯出個難看的笑:“是吧, 趙老頭肯定沒事,他當刑警這麽多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多少次都死裏逃生, 這次肯定一樣沒事對吧。”

他像是要肯定自己的話一樣, 眼開始發紅, 重重點頭,“是, 肯定沒事, 我爸命可硬了, 你們都知道的是吧,就他93年我4歲那會兒,他讓壞人的車硬拖出去幾百米,結果沒事人一樣住了兩三天院,出來就生龍活虎的可牛逼了。”

“這次也一定一樣對吧。”

何必言忙握住他發抖的手,跟他一樣重重點頭:“是,趙叔拯救了那麽多家庭,救了那麽多人,福大命大肯定不會有事。”

到了往縣醫院的十字路口處,距離醫院還有個七八百米的路程,最前頭好像出了車禍,幾條大路都堵的水洩不通,趙明讓焦急地往窗外看,“姐,我跑過去,不遠了。”

陳川搖下窗戶,伸出半個身體朝前看,“前面堵太狠了,跑著更快。”

徐美好按幾下車喇叭,前頭的幾輛車全一動不動,她轉著上半身,“行,你們先去,我看這情況沒個二十分鐘動不了。”

趙明讓已經扯開門往下跳,陳川忙拉這邊,喬落和他對視一眼。

車門關上,三個人在擁擠的車海人流裏往前跑,陰涼發寒的風順著半開的窗戶刮進來,喬落的視線追著他們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見。

徐美好趴在方向盤長出一口氣,雙手合十,念了幾句喬落聽不懂的求神拜佛的話。

十幾分鐘後,前車終於慢慢動了,她迅速腳踩油門打拐進入醫院停車場。這個時間醫院人也多,應該是這裏永遠最不缺的就是人。

車熄火,徐美好給陳川打了個電話,“怎麽樣了?我們到了,就過去。”

陳川壓低聲,“趙叔還在搶救,三樓,你們過來吧。”

徐美好掛斷電話先下車把後面的輪椅弄出來,又去拉開後車門,她笑了下:“信我不?”

喬落點點頭,徐美好把她抱起來放到輪椅上,推著她快速的往裏走,去三樓手術室的電梯門口比剛十字路口還堵,好不容易擠進出去,亂七八糟的味道混合消毒水往鼻腔裏鉆,熏得人頭暈腦脹。

一出電梯,喬落就看見坐在手術室門口藍色排椅上的三個年輕人。

到處都是無盡的白,冰涼灰色的光影,手術室的紅燈常亮,輕踩地面的腳步聲都顯得格外清晰,趙明讓的頭深深垂下去。

徐美好推著她過去坐在旁邊空位,幾個刑警隊的人或坐或站的守在門口,還有人從不遠處奔跑過來,急促地問著:“趙隊怎麽樣了!”

趙明讓一個眼神都沒有給過去,他手抵住額頭,還窄弱的脊背顯得沈重。

陳川在她倆進來就說了一句:“先坐吧,”之後就一直偏著頭,目光始終盯著手術室方向。何必言伸手在趙明讓背上拍了拍,想說別怕沒事的話卻覺得沒什麽用,除了等他們做不了什麽。

隨著時間分秒不停地往前挪移,越發無聲加重的沈悶蔓延,陰霾籠罩著在場人們。喬落沒見過趙磊幾次,他總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但知道趙磊是個好人,是個特好的警察。

中午有人下去買了盒飯跟礦泉水過來。

喬落看過去,是阿雄,過年見過一次。

他提著盒飯分給其他人,最後停在趙明讓跟前,拍兩下他的肩,“小明,放心吧,師父沒事,吃點東西,時間還長。”

趙明讓勉強地應了下,接過盒飯拿在手裏,沒有拆開。

徐美好看得難受,平時多愛吃飯一人,她摸摸他的頭,“明明,有我們在呢,多少吃點,你還在發燒,不能空腹吃藥。”

旁邊,陳川伸來手給他拆開盒飯蓋子,何必言給他擰開水。

趙明讓擡頭看了他們一圈,眼睛紅得不像話,一言不發地撕掉一次性筷子的塑膜,埋頭大口吃飯,眼淚滾滾地掉了進去。

下午快三點,手術室的紅燈啪一聲滅了。

門拉開的聲音顯得格外大,所有人都迅速地站起來聚攏到門口,醫生走出來,摘掉口罩,滿臉悲痛地說:“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簡單的八個字決定了一個人的生死。

亂七八糟的聲音驟然炸開,陳川下意識伸去拉趙明讓的手被猛得甩開,他瞪大雙眼,猛撲過去抓住醫生的手臂,“不可能,我爸身體很好的,醫生求求你,求求你再救救他,求求你,求求你……”

求求你三個字在走廊上不停反覆,旁人七手八腳的去拉他,可怎麽都扯不開。趙明讓雙目赤紅,嘴裏只剩下醫生,我給你跪下,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爸,救救我爸。

趙明讓說著就往下跪,頭就重重磕在地上,“求求你,救救我爸……”

陳川跟何必言把他強行架起來,趙明讓一把抓住陳川,帶著哭腔無助地說:“川哥,老何,你們倆快幫我求求醫生,幫我求求醫生,求求他們救救我爸……”

隨著被護士推出蓋著白布的床車,趙明讓顫抖著手掀開一角,看到趙磊仿佛蒼老許多,毫無生氣發青的臉那一秒,瞬間崩裂,先是不可置信地輕喊了聲:“爸,你起來罵我啊,你罵我啊……”

無人回應他,前天晚上還跟他說話的趙磊在他眼中逐漸失去色彩,趙明讓啞嗓啊啊幾聲,趴上去號啕大哭,身體悲傷過度,止不住地往下滑,陳川跟何必言紅著眼睛托住他。

徐美好捂著嘴哭,喬落慢慢低頭,深呼吸壓住發哽的嗓子。

老趙這一輩子從第一天當警察開始就立志要當一輩子警察,□□零年代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奮戰前線,破案無數,受人敬仰,這一路上的血與淚是他與無數家庭的慶幸和無憾。

十一月十五號,趙磊下葬的這天,來了很多人,還有些經他辦案的家屬都趕來送他一程。

細細密密的雨飄下來,寒冷的風直往人骨頭縫裏鉆。

趙明讓抱著他爸的灰白照片呆楞楞地坐在椅子上,眼睛腫得像核桃,幾天整個人瘦了兩圈。

陳川拿著件厚外套給他披上,遞上溫水和退燒藥,“明明,先把藥吃了。”

趙明讓神情恍惚地擡起頭,眼睛又漲滿淚水,一顆接一顆滾出眼眶,他哆嗦著嗓子,語氣輕飄飄地說:“川哥,你說我爸冷嗎。”

陳川鼻子一酸,擡手把他攬到懷裏。

“明明,我們都在呢。”

何必言端著米粥站在門口,難忍地挪開頭沒進來,眼鏡升起霧氣,他急忙拿掉在衣服上蹭了蹭才跨進門。

“吃點東西吧,”他說,“你燒一直沒退。”

門外雨飄飄,來來往往都是人,趙明讓望著外頭,無聲地掉眼淚,嘴裏喃喃著:“我上個月生日,老趙頭說等我明年十八歲成年了就給我買臺電腦,還說我要是考上大學,他以後就不罵我了,逢人就誇我好,聰明。”

他似乎是說給自己聽的。

喬落接過傘合上,徐美好攙扶著虛弱的宋書梅,幾人都聽了個真切,宋書梅慢慢走過去,揉揉趙明讓冷冷的臉頰,心疼地喊了聲:“明明。”

聽到她的聲音,趙明讓緩緩擡頭,下一秒,停不下來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他抱住宋書梅的腰,埋上去哭出聲,“宋,宋姨,我沒爸了……我沒爸了……”

老趙好多同事都停下腳步,阿雄跑出去蹲在墻角,拿著師父給他的筆記抱在懷裏,隱忍地哭出聲。

在他進入警隊的第一天,趙磊同他語重心長地說了兩句話:“民眾首要,抓犯人前別忘記你也是民眾。”

可老趙抓犯人的時候,從來沒想起過自己是民眾,永遠沖在前方,永遠不放棄任何一個人,就像這次一樣,被通緝犯拿刀劃的腸子都……阿雄用力攥緊手,頭抵著墻痛泣。

本來應該是他去抓的。

如果他那天沒有吃壞肚子就好了。

阿雄聽著屋內趙明讓的哭聲,望著滿天的雨,他捶著墻無力嗚咽。

火葬場哐啷啷幾聲,人就變成了一個小盒子。

趙明讓抱著盒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麻木著神情,仿佛一夜之間蛻變成另外一個人。

等趙磊的骨灰要入墓時,他突然慌了,跪在濕漉漉的地面死死護住骨灰盒,不允許任何人碰。

陳川跟何必言都狠不下心去拽他,舉著傘陪他一塊跪在地上。

不遠處的宋書梅望著這一幕難受得心口疼,擦了擦眼淚,松開輪椅推手交給徐美好,走出傘下,慢慢過去,擠開趙明讓從南方趕回來的面色不虞的小姑,蹲下來,拿著帕子給趙明讓擦掉臉上分不清是雨還是淚的水痕,她輕輕說:“明明,聽話,該讓你爸入土為安了。”

趙明讓發著抖,手被雨泡的發白,慢慢擡頭,蒼白著一張稚嫩的臉,哭著說:“宋姨,我舍不得。”

宋書梅把他攬到懷裏,揉揉搓搓他的背,使眼色讓何必言拿走骨灰盒,趙明讓啊啊出聲,伸手往前撈,宋書梅用力抱緊他,捂住他的眼睛。

“爸!爸!爸……”趙明讓崩潰大哭,雨勢緩緩增大,陳川舉著傘擋著他們。

蒙蒙天際垂下的暗,黑色的傘一盞盞在冷雨盛開,鳴槍的聲音震響天地,整齊劃一的敬禮送走了他們生死與共的同事。

趙明讓撲通一聲跪在墓前,重重地磕頭,顫抖著聲高喊:“爸,您慢走,兒子送您了!”

雨天的潮濕是悲鳴的開啟,喬落慢慢閉上濕潤透的眼睛。

旁邊的徐美好不敢多看,小聲地抽泣。

初冬涼涼的寒風浸透每寸神經,喬落匆匆低頭,用力擦掉滑到下巴上的眼淚。

為什麽?

難道好人不應該長命百歲嗎?

-

晚上回到家裏,陳川做了趙明讓愛吃的東西,一樣一樣裝進飯盒,提著去了趙明讓家。

他躺在趙磊的床上,抱著趙磊一件外套,一聲不吭地發楞。

陳川半掩住門正要喊他。

“誰管?我這懷著孕實在是沒力氣,你也知道我這次多不容易才有了這個孩子。”

說話的人是趙明讓的小姨孫明麗,過去先兆性流產過好幾次,今年好不容易懷上個孩子,一家子人都護得緊。

“讓他跟我去南方?”趙瑩不樂意地開口,“轉學什麽的多麻煩,都高二了,折騰來折騰去,到時候考不上大學咋辦?我那生活水平多高,哪養得起?”

年輕那會兒,家裏給趙瑩早早托關系去往了南方,在那邊結婚生子,不怎麽回來,跟趙明讓更不可能親近,自然是不太願意管的。

“那這樣,只要你照顧明讓,他爸那局裏……”剩下的話小姨壓低聲,“養明讓不就該花這個?難道能白給別人去?而且這房子將來也是明讓的啊。”

“你這話倒也沒錯,”趙瑩突然加大聲音,“這時候巴巴來送飯也不知道圖什麽,誰家裏不是一堆糟囊事,哎呀,人心難測。”

陳川沒什麽反應,拆開飯盒,該幹嘛幹嘛。

倒是趙明讓忽然從床上起來,蹦到門口,大吼:“瞎他媽指什麽玩意的桑!我哪也不去!都他媽別想了!”

房子驟然一靜,沒人說話了,陳川一把把他拽回去摁到床上,“先吃飯,然後把藥吃了。”

趙明讓沒說話,拽著趙磊的衣服套上,吃了幾口把藥吃了,蔫蔫地笑了笑。

“川哥,你回吧,我想睡了。”

陳川嗯一聲,拍拍他的頭,“哪都不用去,管你一口飯綽綽有餘。”

趙明讓哭嗓應了聲。

陳川提著飯盒走了,門外那幾個人瞅他冷著臉,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沒敢吭聲。

等確認他走了,趙瑩敲了敲趙明讓的門進去,先摸了摸他的額頭。

“明讓啊,你跟小姑去南方吧,你一個人在這怎麽生活啊,趁現在高二,要是高三真危險,怎麽樣?”

趙明讓不耐煩地說:“我不去。”

趙瑩沒生氣,繼續說:“剛那個是你發小吧,叫陳川對吧?我聽說他媽癌癥,妹妹是個傻的,你能狠下心麻煩人家嗎?一家子都挺不容易,咱自己家又不是沒有人,你說小姑說的對不對。”

趙明讓沒吭聲。

趙瑩摸了摸他的頭,“睡吧,可憐見的,小姑先出去了,你要是願意,後天就跟我一塊去南方吧。”

-

黑中發紅的天空往下掉雨滴,陳川小跑到家,剛進屋就對上向他看來的好幾雙關切的眼睛。

他舉舉手裏的飯盒,“吃了一小半,不多,但燒這會兒退了。”

宋書梅放下點心,輕輕嘆口氣,“以後就讓明明來咱們家吧。”

“等周日我去老市場弄個上下床,”陳川說,“讓他過來住。”

“我跟你一塊。”徐美好說。

白織燈亮堂堂著光,喬落捏了捏陳渝懷裏小獅子玩偶的耳朵,在心裏輕輕嘆了口氣。

“我也去,”何必言說,“有沒有三床啊?加我一個。”

陳川斜他一眼,忍不住笑:“你當演豌豆公主呢?何大公主?”

“你大爺!”何必言笑了笑。

兩人這兩句話放松不少哀悶氣氛。

快十點,外面下起瓢潑大雨。

這一夜的大雨過去,冬天的寒意會侵占整個洛城,喬落挪著輪椅停在臥室的窗口,靜靜望著砸到玻璃上炸開花的雨滴。

陳川敲了敲門,提著中藥桶進來。

算算時間,喬落驚覺,她來洛城馬上一年了。

自開學後賀玉來了那次後就經常聯絡她,寄東西來,她回應的並不多,不知道怎麽面對。

上次聯絡,賀玉說她要出國辦點事,到現在有半個月了。

房間裏那盞小夜燈顫顫巍巍地亮著,陳川把喬落抱到床上,睡褲卷上去,輕握住她纖細的腳踝放進藥水中。

桶內褐色的中藥淹沒了那一截不見光白得不正常的皮膚。

“你沒事吧,”陳川突然問了句。

喬落盯著他發旋的眼神擡了點,頓幾秒,反應過來他問的什麽。

“沒。”

陳川沒掀眼皮,輕嗯聲。

喬落打量著他,經歷一次生命急促的落幕,他一定會想到自己吧。

心口堵得有點發酸。

糾結兩秒,她伸手打了一下陳川的頭。

陳川:“?”

喬落和他四目相對,在他微瞇縫起來的眼睛下說:“沒事。”

靜默片刻。

陳川明白過來這句“沒事”代表什麽,狹長漆黑的眼睛一彎,半邊硬朗的輪廓映著暖光。

他低笑了一聲,“你想寬慰我直接說不行,整得我以為你伺機報覆我呢。”

喬落:“……”

她偏開頭不看他,感覺有點煩。

陳川擦完水給她按摩,時不時盯著她笑,最後撂出一句:“你可真是太別扭了,喬小落。”

喬落直接拿起玩偶熊砸他身上。

“我要睡了。”

陳川用胳膊彎夾住差點掉水裏的熊把它扔到床上。

他俯下身,眸子一錯不錯地凝視著她,調子寡淡:“喬落,晚安。”

等他提著中藥水桶走了。

房間陷入屬於夜晚的安靜,但窗外的雨劈裏啪啦的不間斷。

喬落躺平,望著天花板,很小聲地喃了句:“晚安,陳川。”

洗手間內,陳川收拾完桶,順帶洗了個澡,邊擦頭發邊往鏡子裏看,裏面的人冷淡的眼神一點一點變得暗淡壓抑,手慢慢停住撐在洗手臺上,頭輕 輕低下,未幹的發絲滴著水。

滴滴落入池子裏滑進下水道,維持這個姿勢很久,陳川才直起來。

在冰箱裏拿出瓶冰啤灌進胃裏。

他站在窗邊,靜靜地望著朦朧又猛烈的雨夜,滿腦子都是趙磊下葬那一幕。

他內心是怕的。

怕碰到那一天。

陳川拉開點窗,豆大的雨滴落在他的手上,很怕一切都跟這雨一樣。

會來,會幹,會再也找不到。

【作者有話說】

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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