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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 De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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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Dec.

◎冬◎

第18章

上午那陣子忙過去, 副食店門口冷清下來。

一夥年輕人歪歪斜斜地坐在那裏,徐美好跟一給孩子來辦手機卡的高中生家長講最新的月租費情況。

喬落沒上去,輪椅被陳川領頭搬下來, 大有一種出來了就不能再回去的意思。

她心裏頭火大,但並不是來自誰,而是她不斷深化的膽怯。

怯於暴露在人群中, 光亮下。

那抹無從可適的緊張和恐懼在蔓延,她很難去消化這類情緒。

碎雪飄飄蕩蕩地墜落,店外頭傳來賣熱玉米的吆喝,正往MP3裏下歌的趙明讓仰起頭。

“嗳,誰吃?你讓哥請客。”

何必言正在收銀櫃臺旁上寫寒假作業, 聞聲頭都沒擡,“你早上吃了那麽多還吃?”

趙明讓不服氣地嚷嚷,“學習消化快懂不懂啊你!”

何必言斜他一眼。

“你學了?”

“操!”

趙明讓沖他揮揮拳, 沒等他站起來, 陳川先一步出去了。

風猛地灌進來,喬落下意識望過去。

發灰的光線中, 陳川背對著屋子,黑衣黑褲,舉止懶散, 輕擡下巴:“六個。”

騎自行車賣熱玉米的大姨停穩車, 掀開後車座上的厚棉墊, 裏面是透明塑料袋子包裹著的黃色玉米, “好嘞,總共12塊。”

她慢慢收了視線, 卻看見他付錢時左手上的痕跡。

臉微燥。

路邊上陳川付完錢, 接過玉米道了句謝, 提著往回走,風不停歇地吹動他額前的發。

露出冷氣硬朗的臉廓,只是眼中偶爾總帶著股淡淡的疏懶。

正對她的目光,似乎頓了一秒。

喬落心口一緊,目不斜視地收回視線。

假裝她沒看他。

落白的冬日顯得寂寥,陳川嘴角不著痕跡的揚了揚,進了店內,他把玉米放到桌子上,趙明讓在眼巴巴等著,快速跑過去。

陳川伸長胳膊,拿了一瓣出來,用袋子在下頭繞了圈遞給喬落。

淡淡香氣繞到呼吸,喬落慢慢擡眸,隨冷的瞟他一眼,不想接,但人多,最終只好默不作聲地接過去。

但陳川沒松手,玉米還有點燙。

不是。

他抽什麽風。

喬落纖細的眉頭緊皺兩秒,狠甩過去一個“你有病吧你”的輕燥眼神。

陳川的手指修長,手心有不厚不薄的繭,用力時手背會突起幾根青色的筋脈。

他聲音低低:“不開心嗎。”

周邊算不上寂靜,旁人沒在乎他們的互動,啃玉米的啃玉米,演算的演算,辦卡的辦卡,喬落呼吸滯一息,朝他翻個白眼。

“沒有。”

她冷硬地回。

“你到底給不給我吃?”

陳川喉結滾動了下,過深的眸色有種獨特的冷感,聳聳肩。

“給啊。”

說完,他松開手。

喬落沒有不開心。

只是在覆雜的現實中難以言狀,她壓住怯弱,小口啃著玉米,周身蔓延著頹燥的氣息。

陳川單手插著兜,靠在後門,點了根煙,用來提神,煙過了肺從喉嚨裏散出來,朦朧他的臉,半邊身在暗處,目光若似若無的掠過側對他的喬落。

妥妥一個陰郁的小狗。

她需要點活動。

而不是整日坐著,時不時被情緒吞噬。

浸在雪色裏的漆黑睫毛低垂,陳川拎起剩下的玉米去了樓上,沒兩分鐘就下來。

喬落這才發現,所有人都有玉米,只有他沒有。

跟著他下來的還有宋書梅,陳瑜裹著厚衣服,跟個企鵝似的冒出來。

“不是要去河邊玩嗎?”宋書梅攏了攏外衣,臉色滿是病氣,但精神頭挺好的,“我在店內守會,你們別上河面。”

趙明讓“哦耶”一聲,徐美好也停下工作的手,側著身轉過頭。

“讓他們去,我在店裏頭。”

“不用,你也去玩玩,盯著他們幾個。”

宋書梅用催促的語氣攆他們出去,沒忘了說:“必言,你回去喊上必語一塊。”

何必言鏡片下冷靜的眼神不著痕跡地劃過徐美好的臉龐,“好,我現在就去。”

他收起本子往外走。

徐美好心裏清楚拗不過宋書梅,沒多說什麽。

別看宋書梅心軟的性子,年輕那會兒也是婦女頂了半邊天。

她起身穿外套,“宋姨,你放心哈,我一定盯好這些家夥。”

宋書梅笑笑。

喬落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現在說“不去”,難免有點破壞氣氛。

但他們出去玩,帶著她,挺累贅的。

陳川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她旁邊,手裏拎著淺藍色的帽子圍巾手套,半蹲下來給她穿戴。

真服了,動作還挺快,喬落抿唇,忍不住低眼瞪著他。

無聲表示:你沒事吧你。

陳川笑,直接忽視她的不情不願。

“陳川,你真的很討人厭。”

耳畔響起咬牙切齒般的嘟囔。

陳川睨她又轉到她膝蓋上,語調、表情都淡淡的:“彼此彼此。”

微涼的指尖不小心蹭過她的下巴,喬落莫名其妙打了個顫。

“還冷?”

陳川打量著他裝扮的“企鵝”二號,尋思著要是繼續穿,估計輪椅都坐不下了。

他的手還掛在她的圍巾上,喬落沈眸,清淡的擡手給他拍掉。

“起開。”

“好吧。”

陳川沒在乎被打的手背,直起身的那瞬,喬落聽見他說:“要是有人覺得你是累贅就不會去河邊玩了。”

“而且,”喬落沒什麽血色的唇還沒碰到一塊,就又聽見他慢條斯理地說,“我感覺你無可奈何的樣子挺可愛的,有種愚蠢的美……呃,感。”

這野驢。

不犯賤會死。

喬落面無表情地一拳捶到他小腹上。

陳川還沒穿外套,就一件高領黑毛衣。這一拳不敢說十成十的力氣,那也得有□□成。

他沒防備,倒吸口氣,頓時失笑。

“哇,你真行啊你!”

喬落還挺意外的,陳川居然還有腹肌,手指那幾個骨節都燒起來。

她冷冷掃他一眼,露出嫌棄的表情,故意撕了張紙蹭蹭手。

陳川差點被她這一套行為給弄笑,狹長的眸子瞅了她兩下,忽然用手捂住腹部,轉頭朝宋書梅喊:“媽,喬落打我。”

喬落:“……”

不是,他怎麽還告家長。

講不講道理!

她耳根子驟然紅透,整個人都跟煮熟的蝦似的。

那邊貨架旁,宋書梅頭沒回,正在看蓮花味精的日期,聲音帶笑,顯然特清楚自己兒子的德行:“你不招小落能挨揍啊?趕緊穿衣服去。”

陳川渾身淡懶,扯了扯唇,盯著她因羞憤泛紅的臉頰,真樂了。

目睹全程的徐美好照他背上一巴掌,衣服扔他臉上,“你欠不欠啊陳川!”

趙明讓也看見了,他跳過來,碰下他的肩,“你欠不欠啊川!”

周圍聲音亂糟糟,喬落頭都沒擡。

滿心滿眼都只想創死陳川。

-

其實小縣城呆久了就會發現沒太多好玩的,更多的是回憶和懷念。四季要說哪個最無趣,那非冬天莫屬。網吧跟KTV等魚龍混雜的地方又不能去,一些景點這個時候去了除了幹吹冷風受凍外什麽都沒,反而這會兒只有“鶴望湖”人多。

徐美好去開趙明讓二叔的面包車,這回車沒刷,味道一言難盡。

她開了十幾分鐘慢慢駛入目的地。

遙遙的吵鬧聲傳來。

“我去,人還真是多,一個一個都不怕冷啊,”趙明讓趴在窗戶邊上望著外頭密集的車輛,更邊上小販正站在攤前炙烤著各種串。

喬落微偏頭,其實也被驚呆了瞬。

沒想到外面這麽多人,她表情不多,手卻緊緊攥在一塊,胸口起伏的弧度大了些,胃裏不停滾動,配上車內味道撲上來的氣讓她想吐。

這刻,“我不下去”四個字險些脫口而出,喬落呼吸也重了些,喉嚨幹澀。

不安感蔓延的極快,像陣猛烈的巨浪,瞬間吞噬了她的一切。

面包車內人塞的滿滿當當,陳川坐在她身旁,最先發現她的異狀。

等徐美好停好車,他皺著眉,臉色有點白,“美好姐,我有點暈車,緩緩再下去。”

徐美好在鏡子裏看見喬落蒼白的臉頰,有點擔憂是不是太勉強她了。

不過她沒吭聲,只轉頭說:“成,你歇會兒,其他人跟我下車。”

趙明讓拉開車門,冷風鉆進來須臾就被隔絕,何必言讓何必語拉著陳渝。

他們一塊遠離了車。

“喬落沒事吧?”繞是趙明讓粗線條,也感覺到微妙的不對勁。

徐美好輕嘆口氣,“應該沒事。”

何必言盯著兩個小孩兒,分神過來,“放心吧,小川心裏有數。”

車內,喬落還沒反應過來,人就都走了。

她怔忡片刻,遏制住惡心,慢慢轉動僵硬的脖子,嗓子啞得厲害,聲音都發抖:“你,暈車?”

略暗的日光籠罩著整個空間,陳川背靠在椅子上,腰微彎,黑毛線帽壓住他的額發,細碎的發尾遮掩他不笑就淩厲的眼,頓幾秒,跟她差不多的速度轉過頭,有氣無力地演:“暈啊。”

“你不覺得車裏很重?”

“就這沖味兒誰不暈車都對不起它。”

他被霜打了一樣,欣長的兩條腿委屈地支在地上,褲子蹭著她的膝蓋。

大腦像糊了層揮散不開霧,導致喬落遲鈍了許多。

早在上車時,她就是忐忑和不知所措的,只是不習慣表達出來。

當那麽多人在遠處熙熙攘攘地晃,內心壓抑的情緒提升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即便如此,喬落還是看出來。

陳川沒暈車。

他裝的。

“喬落,”白色的霧氣從陳川唇間冒出,他懶得骨頭縫都沒勁,“你看,前頭賣氣球的大爺,他牽的那幾頭豬好像你啊。”

窗外的風呼嘯,和她的世界融合。

一門之隔的鬧聲,小孩兒的歡聲笑語,不斷放大變成了沈重的鐘鳴。

一下一下地敲擊在她的胸口。

乍聽到耳畔男生演的病弱無力聲,喬落毫無神色變化地擡起靠門的右手臂。

這人這麽能演怎麽不去當演員。

但她失策了。

“操,”陳川速度更快的攥住她的拳頭,掌心完全包裹住,“還來啊。”

喬落真沒料到他這回如此迅速。

本能地要撤回手臂,陳川不松手,撐著肩,目光含著笑。

“得虧我反應靈敏,不然又得你白挨一拳。”

喬落看過來,眼神有點憋屈。

“放手。”

“你讓我放我就放?”

陳川背著光,周邊發白,目光與嗓音一樣沈靜中帶著散漫。

在她開始怒視他時。

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告訴她。

“我、偏、不。”

陳川手上驟發力,喬落身體劇烈的晃了晃,不得不往他那邊歪。

她也開始使勁收手,仿佛炸了毛的貓。

“你、放、開!”喬落也一字一頓地回他。

“行啊,”陳川眼皮耷下,要笑不笑,特意拉扯著嗓子,“那你求我啊~”

勾長的調子,讓人火上頭,氣得喬落用左手扯住他的袖子,沈悶的聲音變得活色生香起來:“你欠不欠啊陳川!”

兩個人距離近了很多。

一個又氣又急,一個滿不在乎的找抽。

“難道不是你要打我?”陳川說,“怎麽你還理直氣壯的?”

“…你先說我。”

“我說你什麽了?”

他慢悠悠地問。

無賴。

sb。

喬落冷笑:“你說你像頭豬。”

陳川一副了然的模樣,還煞有其事地點頭,“哦,我說你像頭豬啊。”

喬落無語。

“你幼稚不幼稚。”

“你偷襲不幼稚?”

一句嗆一句,喬落不知道哪來的沖動,手一挪,拽住了他帽子和他的頭發。

陳川短暫的滯慢,然後就逗笑了:“我操,可以啊你喬落,還整這招。”

十足十含著嘲諷的口氣。

尾調還有點慵慢。

喬落水色的眼中像著了火,明亮,寒氣熏人。

又來了幾輛車,她的呼吸開始大幅度起伏,莫名其妙的委屈,猝不及防的委屈,形容不了的委屈一個接一個的冒頭。

這個情緒在半秒裏如水一般侵入四肢百骸。

出事以後這個普通的、基礎的情緒一直被她刻意忽視。

只有害怕、驚懼、膽怯、羞恥、難堪不斷重覆、橫行。

沒想到爆發起來這麽嚴重,她有點難以維持。

陳川嘴角的笑慢慢收了。

因為喬落的眼睛紅了,那層水色慢慢變得濃稠,可它不掉下來。

無聲地說,掉下來就輸了。

她不會哭。

低迷的光線誕開,喬落牙關陣陣收緊,堪堪壓住洶湧洪水般的委屈。

陳川“嘖”了聲,放開她的手,故作瀟灑地說:“行行行,你抓著吧。”

“還哭鼻子了,羞不羞啊。”

他不當回事的笑她。

三言兩語落下,輕而易舉地沖散積壓的戾氣,喬落怕繃不住,幹脆松開他的帽子,偏開頭,等眼裏的紅慢慢褪去。

慢慢的,那股子躁動的難受一塊沈寂了。

她開始做給自己心理建設。

來都來了。

不下去不好看。

她是喬落,又不是縮頭烏龜。

陳川靜了靜,望著她側過去的臉,軟軟的發落在耳旁。

安靜的似雪裏的冰。

所以她一直壓著。

拒絕哭泣。

拒絕委屈。

用“死扛”的方式自虐。

一種酸澀難懂的氣味兒漸漸彌漫,陳川突然有點犯煙癮了。

他摸了摸煙盒,沒抽,猶豫了幾秒,擡起手按在喬落頭上。

跟平時他揉陳渝頭一樣。

但沒那麽粗魯。

“多大點事,你想拽我頭發,喊一聲哥哥,隨便你拽。”

“……”

喊你大爺個哥哥。

頭上的力度不輕不重,怪異的不舒服誕生,喬落翻滾的內心才剛平靜一點,她又開始無端發悶,躲開他的手。

“你煩不煩。”

陳川一臉“我又怎麽啦”的無辜。

這人真的……喬落深呼吸,心理建設完成,寒著一張臉,語氣很差地說:“還下不下去了?”

“下啊。”

陳川不動聲色地松口氣,帽子下耳尖的紅無聲無息地來又悄無聲息地褪去。

他狀似平常地收斂,去找手機給何必言發條短信問他們在哪。

-

面包車外不遠處,天幕灰白色,雲忽淺忽深地掛在遠處,枯黃的雜草叢的土地邊上站著一排人,兩個小的蹲在地上啃烤紅薯,三個大的手插兜站在那。

“我勒個去,喬落好勇,居然薅陳川頭發,”趙明讓頂著紅臉蛋,邊啃著手裏的澱粉腸,邊驚嘆喬落的爆發力,“好帥啊!”

徐美好抽出手,避風點燃細長指間那支薄荷煙,點評:“看來陳川輸了。”

風大蜇眼,何必言推了推眼鏡,深藍色半截手套裸露外的的指節泛紅。

“必然的結果。”

他淡定說完,掏出灰棉服兜裏的手機。

:在哪

:你左邊。

車內,陳川轉頭,正對上幾道明晃晃的視線。他輕嘖了下,扯唇笑了。

絲毫沒有“羞愧”二字的一人。

喬落順著他的方向看,顯然也發現外頭的人。

輕輕地尷尬了一秒。

喬落小幅度地呼口氣憋著,越難忍,神情越淡。她一直清楚,畏畏縮縮不是長久之計。

沒人可以一直躲在角落。

做人必須要勇敢一點。

哪怕被迫的。

陳川扭過頭,笑意還沒收,“下車?”

光禿禿的環境中,他的笑刺眼,喬落放開那口氣,望著他,忽然就平心靜神,別扭又冷硬地低喃句:“我又沒攔你。”

陳川兩條胳膊懶懶地擡起來,預備起身下去,動作止住。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根橘子味兒棒棒糖扔過去。

喬落下意識接住。

她再次望去,只瞧見了陳川被湧來的烈風揚起的衣擺。

慢慢低頭,喬落輕拆開上頭的小紙條。

照例是陳川那手龍飛鳳舞的淩厲字:喬落,你是最棒的。

旁邊畫了只傻笑的線條狗。

好蠢。

指尖啄著窗外的光,喬落莫名其妙地想跟著翹起嘴角,被她用力按了下去,紙條和糖裝進口袋。

陌生、難解的微妙漫開。

她不是很習慣,甚至有點暴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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