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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第 146 章 你是誰的人,有什麽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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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第 146 章 你是誰的人,有什麽目……

“高泰。”紀莘口中重覆著這個名字。

“小師兄, 你是被他醜吐的嗎?”平安道。

紀莘苦著臉直搖手,君子不以貌取人,再說此人只是臉長, 遠沒有到醜吐的地步。

平安又想到剛剛的飯菜裏有一道河鮮,擔心他食物過敏,扶著他的胳膊:“我送你去醫館吧?”

“不妨事。”紀莘掏出手帕擦了擦頭上的汗:“我好多了,咱們回去吧。”

郭恒很忙, 又是個嚴肅的領導,看到紀莘臉色不好也沒有主動關心,只是部議的時候讓他在一邊旁聽,換了另一個觀政進士做記錄。

郭恒在簽押房忙到深夜,紀莘就陪著加班到深夜。

郭恒略舒展一下身體,對仍在燈下閱看官員資料的紀莘說:“我老頭子覺少, 你還是長身體的時候,不用每天陪我熬到這麽晚。”

紀莘此時已經恢覆如常,好像什麽也沒發生過。

他笑道:“不是學生願意熬, 是有不少人聽說部堂賞識學生, 拐著彎兒地上門向學生打探消息。”

“不見就是了。”郭恒告訴他, 做人要敢於拒絕, 做官尤甚。

紀莘也很實在:“學生還未授官, 有太多關系不敢得罪, 不如在這裏躲躲清凈, 深夜再回家, 省卻很多麻煩。

“再者, 學生將這些官員履歷、政績及考語寫成節略,您和兩位部堂再看,也可事半功倍。”

所謂節略, 就是對文牘的摘要,去其繁冗存其精要,可供上司迅速了解一位官員的履職表現。

郭恒知道紀莘有上進心,叮囑他不要熬得太晚,便去歇了。

夜闌人靜,整間簽押房只點了一盞油燈,炭火漸漸地熄了,早春夜晚寒涼,紀莘的手指漸漸變得冰冷,但沒有去添炭。

記得六歲那年剛剛開始練字,直喊冷,娘親在他手中塞了個湯婆子,隔一會兒就添些熱水,被父親看見了,把他兩只小手打得腫透,還罵他矯情——武人尚且要冬練三九夏練三伏,這點苦都吃不得,他日如何金榜題名?

在寒夜裏寫字也是從小習慣了的,他有今日的成就,也是被父親拿著戒尺一點點逼出來的。

看著桌上堆積如山的卷宗,一兩天是幹不完的,紀莘揉揉酸脹的眉心,稍事休息,扯過一張草紙,在上面畫了一個線條簡單的虎頭。

這是他記憶深處的畫面,一個胸膛帶虎頭紋身的人,將他夾在胳膊下快步地走。

他從記事起就在找胸口有紋身的人,不是父親,不是任何男性族親或鄰裏,所有人都告訴他是做噩夢魘著了,娘親還找了個道士,上門做了一場法事。

門外有巡夜的小吏經過,他急忙打開燈罩付之一炬,待到窗外沒了聲息,他提起油燈去了三堂的架格庫。

徜徉在巨大的格架之間,紀莘找到了齊州官員的花名冊,按照時間翻出一本,對著光線查看上面的名字,時間一點一滴流逝,他焦躁而充滿希望的心也慢慢冷卻下去。

“在找什麽?”

一個聲音響起,來自身後無垠的黑暗。

紀莘畢竟未經世事,手一抖,油燈險些落地。

“拿穩,架閣庫最怕水火。”是陳琰的聲音。

他回頭,郭恒從門外走進來,身後還跟著陳琰和陳平安,平安提著一盞防風燈籠跨過門檻,眸子發出烏亮的光,直勾勾地把他看著。

“小師兄。”

“部堂,恩師。”紀莘強作鎮定,向他們作揖。

“已經深夜了,在找什麽?”這句是陳琰問的。

紀莘道:“在找一位叫做林晏的官員,學生發現他的履歷與地方報上來的不相符。”

“哪裏不符?”郭恒問。

“他在齊州任過職,齊州官吏的花名冊上卻沒有他的名字。”紀莘道。

郭恒反問:“你確定是叫林晏?”

“是叫林……”紀莘忽然有些不確定了。

郭恒靠近他,腳步碾過滿是塵土的地面,發出滯澀的嚓嚓聲,仿佛踩在紀莘心頭。

“你從會試放榜之後,就一直在引起彥章的註意,不去拜師、遲到、臉上的傷、嚴厲的父母……你成功了,他不但註意到你,還同情你、賞識你,願意給你來吏部觀政的機會。”

郭恒回到遠處,找了一條幹凈的凳子,好整以暇地坐下來,對著縈夜之中的一點光亮道:“說吧,你是誰的人,有什麽目的?”

郭恒直截了當地問出來,紀莘反倒沒那麽害怕了,他對著另一點光亮道:“我不是誰的人,處心積慮來到吏部,是為了調查自己的身世。

“我腦海裏有一個聲音告訴我,我爹叫林晏,我娘叫許幼娘,我家住在齊州某地,父親是齊州某某使。”

可惜他當時年紀太小,那個聲音太模糊,壓根記不完全。

而所謂的“林晏”、“許幼娘”,僅憑兩個不知道寫作什麽的名字,找起來無異於大海撈針。

好在他金榜題名,成功進入吏部,並取得了上司的信任,又恰趕上外察期間,為了進出方便,郭恒給他寫了一張條子,可以隨意調閱地方官員的檔案。

既然是齊州某某使,他便從齊州官員的花名冊開始查起,可他剛剛已經將他出生到五歲這五年之間的地方官員全過了一遍,壓根沒有姓林或叫“晏”的同音字官員。

說完這些話,紀莘一撩袍襟跪在地上,對陳琰道:“學生臉上的傷,是向家父詢問自己的身世時引發的爭執,並非關於學業和考試,學生欺騙了老師……”

陳琰面色平和,對平安說:“扶你師兄起來。”

平安趕緊上前,將紀莘扶起來。

微微地驚訝過後,郭恒又問了一遍:“是林晏,還是淩硯?”

紀莘搖頭道:“我不確定。”

“我有一同科叫淩硯,二十二年前的探花。”郭恒道。

紀莘錯愕地在原地。

陳琰忍不住提醒他:“去查興化三十四年的進士名冊。”

紀莘回過神來,迅速去格架間尋找,須臾間找到一本名錄,找到了淩硯的名字——興化三十四年一甲第三,初授翰林院編修。

“再查興化三十五年和四十一年的京察檔案。”陳琰道。

紀莘轉身再去,平安也趕緊去幫忙。

“淩硯,興化四十一年升任右春芳右中允,兼齊州道巡鹽禦史。”平安激動地念出聲來。

正好是十五年前。

“再查興化四十一年的敕命名錄。”陳琰又道。

兩人再去,果然找到了巡鹽禦史淩硯之妻——平揚府許氏,貞順以宜家,載考國常,茲特敕安人。

妻子姓許。

郭恒道:“巡鹽禦史隸屬於都察院,多為臨時派遣,不是地方官員。”

因此齊州的地方官員名冊是查不到的。

“難怪。”紀莘顫抖著聲音問:“他現在在哪兒?”

“在……芩州衛龍襄驛。”郭恒的聲音很沈。

紀莘震驚地無以覆加:“為什麽?”

“興化四十三年,他以日食為由上書,痛陳時弊,直言內閣相公皆豎子,六部部堂皆庸奴,被先帝下詔獄發配充軍,具今已有十三年了。”郭恒道:“陛下登基之處,平反了一批因言獲罪的官員,但因淩硯在奏疏中直言先帝的過錯,無人敢為其平反。”

紀莘心底升起一股徹骨的寒意,十三年前,他四歲,發生了什麽,讓這位前程似錦的探花郎做出這樣失去理智的事?

平安拉住紀莘的胳膊,發現他渾身都在顫抖,低聲提醒道:“小師兄,你可以去看他。”

紀莘回過神來,努力壓制顫抖地聲音:“老師,學生想按例游學,告假去岑州探望這位……探花郎。”

他極其痛苦地念出最後三個字,整個人像一根快要折斷的旗桿子,搖搖欲墜。

庶吉士、觀政進士,及第一年後都可以告假去游學,開拓眼界,體察民情,為以後的從政做準備,朝廷還可以開具憑證,可以免費住驛館,領取地方的饋贈,其實在平安看來,跟後世的畢業旅行差不多,還是公費的。

兩人嘴上不說,心裏其實是讚許的,一個遭此變故的少年,沒有哭喊失態,還能想到以游學的名義離京,去尋找生身父母,這份理智也非常人可比。

旁觀者顯然比他更理智,陳琰道:“你此時去岑州,一來一回將近一年,而且你就算見到了,也要按期回來,不能長久地盡孝。”

即便只有一盞微弱的油燈,平安依然能看見紀莘通紅的眼眶。

“請老師教我。”他說。

“我若是你,第一,查到平揚府母家的住址——吏部應該都有備案,托人捎信,詢問淩家是否有走失的孩童;第二,倘若淩硯真的是你的生身父親,你又當如何?”

“自然是為他平反。”紀莘毫不猶豫地說。

“為他平反。”陳琰道:“無非幾種途徑:第一,依律逐級上告,為你父親辨明冤枉,請都察院重審,但你父親的案子清晰明了,無法證明原判有誤,很難推翻;第二,叩閽,擊登聞鼓、邀車駕,直接向陛下陳情,但是依照國律,越訴者笞五十,若申訴不實,則以誣告罪論處,輕則杖刑流放,重責死罪。”

郭恒意味深長地瞥一眼身邊的小孩兒,平安想到兩年前因為越級上訴被二師祖揍的事,縮起腦袋,假裝自己是只鵪鶉。

紀莘漸漸恢覆了理智:“我想先去調閱淩大人當年奏疏。”

郭恒道:“我可以為你開牌票,去通政司調閱。”

“但……”紀莘道,“正是外察期間,這樣會被認為是部堂的意思。”

郭恒道:“這就是彥章要說的第三個辦法,由清廉正直的官員代陳訴狀,但作為交換條件,我需要你為我做一些事。”

平安在心裏嘆一口氣:又來了又來了,好大一個忠臣幹吏,別總說這種有歧義的話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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