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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第 131 章 扮豬吃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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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第 131 章 扮豬吃虎!

鄭行遠天生長了一副克己覆禮的好學生模樣, 一眼看去就是被程朱理學量產出來的君子。

當然,是君子還是偽君子,外表是看不出來的, 只有真正面對誘惑時才能見分曉。

鄭行遠讀了二十年的書,哪怕後來在戶部觀政,也是端茶倒水,被上司呼來喝去的營生, 他被壓制了這麽多年,一到禦史任上,冷不丁被捧上了天,飄飄然的昏了頭腦,也是很合理的。

都指揮使司衙門中門大開,一名指揮同知率幾名六七品的文官從裏面迎出來, 帶著熱烈的笑意:“原來是鄭按院,怎不提前打聲招呼,吾等備好酒席, 備好車轎, 去館驛接您。”

“按院”是對巡按禦史的敬稱。

年輕的鄭巡按一派眼高於頂的凜然:“不著急吃飯, 先辦正事。”

“呵呵, ”王同知幹笑兩聲, 奉承道, “按院真是實心任事, 廢寢忘食啊。”

鄭巡按果然受用, 一邊走一邊唱起了高調:“聖上皇恩浩蕩, 破格超擢我為巡按禦史,自走馬上任的那天起,無一日不臨淵履薄, 宴席什麽時候都可以吃,朝廷的差事卻是一刻也不能等啊。”

偏偏他說這些話時信念感極強,王同知只得強忍著膩歪誇讚他覺悟高,不愧是“簡在帝心”的人,心裏格外鄙夷——也沒見你少吃一頓席。

鄭行遠帶著書吏徑直進入都司衙門的二堂,對王同知道:“煩請經歷司相關官吏參審。”

……

月上中天,都司衙門的花廳內擺好的幾桌席面已經全冷了,一眾被鄭行遠召集而來的文武官員被晾在席上。

楊忠聽說鄭行遠好排場、喜逢迎,走到哪裏都需要要高接遠迎,在下面的府、州、縣衙耀武揚威,但實則是個草包,賬也看不懂,案子也審不明白,早就被晉州官場恥笑為跳梁小醜了。

這樣的人反而好打發,他喜歡排場,那就把他點名的官員士紳都找來作陪,他喜歡聽奉承話,就讓他聽個夠,喜歡唱高調,就讓他唱個夠,把他舒舒服服地陪了,恭恭敬敬地送走,沒準還能在述職時向朝廷美言幾句。

誰知人已到齊,鄭行遠遲遲不肯露面,點了幾個經歷司管賬的書吏,把自己關在經歷司的架格庫裏查賬。

楊忠越等越覺得不對,鄭行遠眼高於頂不假,可也不至於耍人玩吧,他畢竟只是個任期一年的七品官,敢這樣欺辱同僚,任期一到還想不想混了?

王同知也說,如果說前任巡按王文煥是鬼難纏,鄭行遠這種二楞子就是癩蛤蟆——不咬人惡心人。

“賬面上能看出問題嗎?”楊忠問王同知。

“看不出來,除非是一頂一的高手。”王同知道:“您看他像嗎?”

此時席上眾人已等得頗為不耐,尤其是魏家的四老爺,昌平侯魏良的親四叔,他原就懶得出席這種宴席,畢竟是朝廷派下來的禦史,兄長派他來探聽一下虛實。

楊忠見狀,令人再去經歷司催一催。

……

國朝對於禦史刷卷的規定繁多,譬如巡按只能帶一個書吏,譬如參與者中途不能離場,不能與外界傳遞消息等。

雖說大雍立國近百年,大部分官員不會墨守成規地做事,但鄭行遠卻是個“一根筋”,條條款款不折不扣地執行。

經歷司的司吏們將這一年裏軍餉、屯田、馬匹、軍械、撫夷等各項開銷,分門別類擺放在格架中央的空地上。待到幾箱賬冊都匯總完畢,鄭行遠的書吏取過算盤,嘩啦一聲清零,指尖在算盤上撥弄幾下,便響起驟雨般地劈啪聲。

眾人看著那雙撥算盤撥出殘影的手,登時目瞪口呆,而那書吏時不時發出的問詢更令人後背生寒……這不是普通書吏,是個中高手!

司吏們登時慌了神,說好的糊塗草包呢?

“得趕緊通知楊大人。”司吏甲低聲說。

司吏乙瞥一眼搬了把椅子堵在房門前的鄭行遠,用齒縫說到:“出不去啊……”

“我就不信他不去茅廁。”司吏丙道。

鄭行遠橫在大門口,慢條斯理地翻閱賬冊,啜一口上好的明前茶,劉經歷告訴他,楊指揮使特意囑咐,這茶還剩半斤,餘下的全給他包起來了。

鄭行遠心想,難怪入仕後守不住本心的人居多,這麽好的雀舌,他可真想帶二兩回去,感謝一下背後支持他的人。

因為他今天帶來的書吏不是別人,是陳家糖坊京城分坊的大股東李茂——當初去陳家找林月白商議代理白糖的商人。

他家中世代經商,三歲就開始撥算盤了,等閑賬本從他手下一過,哪怕是極微小的破綻,也能被他察覺。

陳琰找到他,問他是否願意幫忙,朝廷有重賞。

聽說有高難度假賬可以查,李老板很興奮,願意自費到晉州挑戰。

陳琰倒不至於讓他自費,將他舉薦到都察院,一切開銷都可以走公賬。

李老板便在一種錦衣衛的保護之下上路了——至於為什麽要用錦衣衛“押送”他,他始終也沒想明白……

來到晉州後,先見了巡撫顧憲,又被鄭巡按帶到了都司衙門,他這輩子加起來見過的大官,也沒有今天一天見得多。

但李茂對賬冊更感興趣,埋頭查賬,廢寢忘食。

三個司吏卻是連口水都不敢喝,憋得腿都發抖了,才見鄭行遠慢吞吞起身,在袖子裏掏啊掏,掏出一把銅鎖,將門從內部反鎖起來,然後四處梭巡,目光鎖定在條案上的大撣瓶上,滿意地笑笑,將雞毛撣子抽出來扔在一邊,拎著撣瓶走進沒人的內室。

三個司吏:???

有辱斯文!!

等鄭行遠從回來,整個人松快多了,看上去是真舒服。

三個司吏終於忍不住,也各自找了趁手的容器,依次進入內室解決個人問題。

冬日夜長,李茂從晨光熹微算到了天色擦黑,雖然還沒算完,但鄭行遠估麽著人該到齊了,宴客廳的下人又催請了三次,才將賬房大門打開,將匯算的結果隨身一揣,帶著李茂去前面吃席。

花廳之中,已經等成木雕的官員士紳紛紛起身迎他,腿都坐麻了。

鄭行遠一邊告罪,一邊繼續唱高調:“本院代天巡狩,身上的責任不可謂不大,為了大雍,為了晉州百姓,讓各位久等了,本院自罰三杯。”

花廳裏坐了兩桌身披甲胄的武官,隨便一個站出來都能把他捏死,他端杯子的手有些微抖,清澈的酒泛起波瀾,但他強做鎮定,滿飲三盅。

寒冬臘月,桌上的飯食都快結冰了,楊忠速速令人更換幾席熱菜。

賓主歡愉,諛詞如潮,吃到興頭上,鄭行遠讓武官們依次報上姓名、官職、所在衛所和去歲大戰中的主要功績,他這個人,最敬重武將,尤其是他們這些駐守邊關的將領,晉州苦寒,守邊辛苦,他要將諸位的功績上報兵部,為大家請功。

言罷,又現場作了一首“邊塞詩”。

不知內情的武官們上了頭,沒想到赴個宴還有這等福利,紛紛站起身來,一邊做自我介紹,一邊匯報自己在每場戰役中的功勞,鄭行遠怕自己忘記,邀請了王同知幫他記錄。

王同知不明就裏,但這都是小節,把鄭行遠伺候走才是正辦,也便依言照辦。

很快,漠北大軍的進攻路線被覆原的一清二楚。

楊忠此時收到了經歷司遞過來的條子,神色驟變——鄭行遠扮豬吃虎!

他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說:“鄭按院,各衛所的行軍路線涉及軍事機密,你越權了。”

鄭行遠一臉認真:“把楊大人這句也記上。”

楊忠:“………”

“楊大人不要介意,這好記性不如爛筆頭,讀書人改不了的毛病。”鄭行遠又從袖子裏掏啊掏,掏出一份劄子:“您看這個——朝廷在一年內收到的戰報,如果本院不抄錄下來,怕是很難發現軍報與實際軍情有出入呢。”

楊忠面色更加難看:“鄭按院不懂兵事,我等將兵在外,不是大事小請都要上報朝廷的。”

“唔,楊大人所言極是。”鄭行遠道:“這句也記上,本院聽不懂,陛下久經沙場,應該會懂。”

“………”

恰在這時,門外一陣騷亂,楊忠揣著火氣大喝一聲:“何人在外喧嘩!”

一名下屬開門進來,對楊忠稟告道:“大人,有一隊錦衣衛闖進衙中,拿下了四位僉事和十幾名官員,諸位大人帶來的親兵也都被拿下了。”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一眾文武官員紛紛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只有魏四爺八風不動地坐在原地——其實也是心虛的,只是他的個頭跟武人們混在一起,站著坐著也沒什麽區別。

楊忠怒道:“鄭行遠,沖擊都司衙門,你想謀反嗎?”

鄭行遠道:“大人真是氣糊塗了,下官怎麽調得動錦衣衛呢?那必是有上諭啊。”

楊忠如墜入冰窖,瞬間就想明白了,皇帝要大規模審問衛所軍官及其親兵,直接去軍營拿人容易引起嘩變,什麽刷卷查賬都是幌子,鄭行遠將所有人誆到此處,就是為了方便錦衣衛“包餃子”。

大門“砰”地一聲打開,陸續走進三個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

“六爺,七爺,十三爺?”

十三太保來了三個,楊忠強自鎮定:“什麽風把您三位吹來了?”

六太保道:“來向你討個說法。”

楊忠臉色一白。

六太保朗聲笑道:“你在此處大擺宴席,竟不邀請我們兄弟,當自罰三杯!”

楊忠額角的汗沿著鬢角流下:“我……”

“哎,你們站著作甚?”六太保招呼大夥:“坐下吃啊。”

三位太保大喇喇地坐到了鄭行遠身邊最近的位置:“鄭按院,你也坐,人是鐵飯是鋼,趕緊趁熱吃,有的是臟活累活等著咱們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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