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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這才是景熙朝恩科狀元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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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這才是景熙朝恩科狀元應……

會試成績還未出來, 陳琰就一舉成名了。

他居住的椿萱胡同原本僻靜,會試之後,便有不少仕林學子登門拜訪, 或求詩求字,或邀請他參加文會。

陳琰很難靜心準備殿試。

所幸沈廷鶴得知了他的處境,將他叫到自己家裏避避風頭,禦史宅邸, 有事都不想登門,等閑之人唯恐避之不及。

他從老師處打聽到了錢其湞的消息,他關在都察院司獄司,擔下了所有罪責,禦史問他動機,他只說拜陳琰所賜開源知府被革職查辦, 那是他的親舅舅,所以他懷恨在心,一心毀掉陳琰的仕途。

這件事在京城士子中鬧得沸沸揚揚, 漏洞百出的供詞呈上禦案, 皇帝勃然大怒, 外甥為了給舅舅報仇, 不惜舍棄前途甚至性命, 就算親兒子也做不到吧?

遂親自下旨, 將錢其湞下詔獄嚴加審問。

陳琰知道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沈廷鶴與他想法一致, 有人想借陳琰做文章, 誣陷他的座師郭恒,畢竟郭恒前年由大理寺卿轉遷禮部侍郎,年初, ,又升為禮部尚書,在春闈中擔任主考,禮部是內閣的轉遷之階,聖眷顯而易見。

新皇登基,固然要提拔一批新人,打壓一批老臣,一場看不見血的廝殺似乎拉開了序幕。

會試高中的捷報被直接送到沈宅。

大街上鑼鼓喧天,官差們托著一方巨大的牌匾,報喜道:“捷報貴府陳老爺諱琰,高中會試第一百零一名貢士,金鑾殿上面聖!”

第一百零一名,在陳琰的預料之中。

一般來說,出於對主同考官的尊敬,殿試與會試的排名相差無幾,會試一百名開外,在殿試中絕拿不了太好的名次。

當然,一百名也是二甲,也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名次。

更何況陳琰如今比會元還要出名,畢竟會元三年出一個,在考場裏默寫兩萬餘字還能考中的人還沒見過……

會試閱卷結束,拆開糊名登記名次時,郭恒便帶著陳琰默寫的稿紙和試卷面聖——放陳琰回去考試是他自作主張,必須做到萬無一失才可以。

“你這老倌兒可夠狠的,整整兩萬字啊。”皇帝笑罵。

郭恒道:“陛下恕罪,讀書人名聲大於一切,會試成績固然重要,可若因此留下汙點,此子一生可就毀了。”

皇帝又何嘗不知,將他第一場的六篇文章全部看過,才道:“這麽短的時間內做完六篇文章,足見功底……他叫陳琰?”

“是。”郭恒道。

“哪裏人,誰家的子弟?”

“平江省盛安縣人,家中應當沒有在朝的官員。”郭恒道。

皇帝點頭道:“且看他殿試的文章吧。”

……

陳琰住在老師家裏也有好處。

沈廷鶴休沐時,拿出整天時間反覆強調策問的格式,開頭是“臣對、臣聞”,結尾是“臣謹對”,中間要逐條寫清,不能有所疏漏,遇到“天、帝、祖宗”等字眼需要提行,另有諸多避諱的要求,三令五申,耳提面命。

在殿試之前,所有貢生還要經過禮部的儀制司與鴻臚寺進行禮儀培訓,如點名、散卷、讚拜和行禮等,以免在殿前失儀。

沈廷鶴又與他分析本次考試的題目。

如今困擾皇帝最大的問題有三:

一是新朝改元,年初就發生了三府海嘯,七個州縣受災,十數萬房屋被毀,皇帝非嫡非長,常年在邊關打仗,登基以後又大刀闊斧地頒布了許多政令,不少人面服心不服,借著天災說怪話;

二是國初為了方便治理,在西南各省施行土司自治,可是自先皇開始,土司隔三差五的叛亂,朝廷屢次彈壓,靡費錢糧不少,卻總也無法得到根本解決;

三是附屬國晉南屢次騷擾西南邊境,陛下欲派兵攻打,遭到朝中許多大臣的反對,認為大災之年應當止兵戈、休士民,令皇帝十分惱怒。

殿試的策論,大抵會從這三個出發點展開。

沈廷鶴道:“沒有人真的會向初出茅廬的讀書人問計問策,一兩千字也寫不出什麽紓困的條陳,可若是泛泛而談言之無物,一味的歌功頌德,也難入閱卷之人的法眼,這正是殿試策論的難處。”

陳琰陷入思考。

到了殿試當日,奉天殿外的廣場上,三百餘張桌椅整齊排列,在巍峨的宮墻下顯得格外肅穆。

待樂聲大作,在禮讚官的帶領下,眾人給宮檐下緩緩走出的皇帝行禮,山呼萬歲。

皇帝身著隆重而威儀的朝服,端坐在高臺之上,照例褒揚貢生們的才華,以及身為君父的殷殷期盼。

眾人再度跪拜行禮,皇帝也在聒耳的笙歌和山呼萬歲中起身離開,他雖是名義上的主考,畢竟不會親自監場。

除了禮部的監考官員外,其他官員也紛紛離場,內閣也只留下了兩位閣老。

年邁的首輔林閣老朗聲道:“上禦奉天殿,親策諸貢生,乃因諸位都是國朝未來的官員,陛下敬賢納諫,諸位大可悉數陳列,勿憚勿隱,朝廷亦將采而行之。”

便有執事官分發策題和題紙。

題目大意為:朕自登基以來,敬天法祖,兢兢業業,無一日稍敢松懈,為什麽土司屢發叛亂,晉南頻繁騷擾邊境,甚至發生了三府海嘯這樣的災禍,使民不聊生?朕有愛民之心,固欲使臣工上下一心,勵精圖治,選賢任能,有什麽可行之法?

陳琰仔細審題之後,提筆開始作答。

殿試之後,陳琰便推拒了老師和師母的邀請,回到椿萱胡同的住宅休息。

鄉試、會試、殿試一路走來,他瀝盡心血,如今終於考完了,身體像被抽去了骨頭。

交代阿祥他們暫不見客,回到房裏倒頭睡去。

殿試為三月十五日,傳臚大典於五日後舉行。

這五天裏,陳琰困乏至極,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

阿祥幾度擔心他身子不適,正準備出門找個郎中來看看,就撞見一隊宮人急匆匆過來傳旨,命陳琰立刻入宮覲見。

阿祥驚訝極了,次日才是傳臚大典,為什麽提前一天傳召入宮?

他不敢怠慢,立刻進屋將睡得正香的陳琰從床上拖起來,梳頭洗臉更換深藍色的進士巾服,一股腦塞進宮裏派來的馬車,碌碌往皇城而去。

行至半路,陳琰都沒想明白,他的文章雖然不算保守,可也不至於犯忌諱吧?怎麽就被抓到宮裏來了?

進得宮門,陳琰下車,在太監的帶領下一路行至雍肅殿。

“喲,”太監道一聲,“看來咱們是第一個到的,您先在此稍候。”

言罷,他便進了乾清宮,片刻換了兩個人過來傳旨,命陳琰先去面聖。

陳琰便跟隨太監走進乾清宮的大殿,禦座上的皇帝身著團龍蟒袍的常服,頭戴翼善冠,身材魁梧,相貌堂堂,正伏案批改奏疏,見他進來,微微擡眸。

陳琰避開目光,屏息凝神,端端正正的三拜九叩。

“你是陳琰?”皇帝又將目光落回奏疏上,一心二用地問。

陳琰恭聲道:“貢生陳琰,叩見陛下。”

皇帝道:“知道為什麽叫你來嗎?”

“臣,不知道。”陳琰實話實說道。

“不知道?”皇帝擡起頭,問身邊的太監吳用:“你們沒跟他說嗎?”

吳用笑道:“按慣例,傳臚大典的前一日先拆前十卷,引薦面聖,這一甲的狀元、榜眼、探花和二甲的前七人,都在這十卷裏產生,陳貢生難道沒聽說過?”

陳琰不是沒聽說,只是會試成績在百名開外,實在沒想到殿試可以考進前十。

“你好像很意外。”皇帝略帶笑意,吳用手裏拿過他的試卷:“朕看你文風敦厚、義理縝密,只是立論上……略有避重就輕之嫌。”

陳琰道:“臣不知陛下何出此言。”

“朕問你選材之法,你就大談選材之法,朕問你土司、晉南兵事,你就大談軍政,朕問你為什麽會發生海嘯,你為何避而不談?”皇帝翻一翻手邊的幾份考卷:“不止是你,前十人力沒有一人敢於正面回答朕的問題。”

登基改元的第一年,發生了如此大的天災,時人相信“君權神授”,異象和天災則是對無道君王的示警,這一年裏,文官沒少拿海嘯說事,幾乎成為皇帝最大的心病,他在人前表現得渾不在意,卻時常暗自禱告:“朕躬有罪,無以萬方,皆有朕受,勿傷吾民。”

陳琰理解皇帝的心情,可如此敏感的問題,要他怎麽回答呢?

“你但說無妨,今日的奏對不會記入起居註。”皇帝添道。

“回陛下,去歲改元景熙,三府海嘯,平地水五尺,沿江高一丈,七縣遭災,民多溺死,究其原因,是因為……”陳琰擡起頭,一臉懇切地說:“趕巧了。”

皇帝一邊喝茶,一邊凝神聽著,冷不防嗆了一口茶水,連連咳嗽。

吳用趕緊將桌上的奏疏移開,拿巾帕為皇帝擦拭衣裳,一邊尖聲尖氣地責怪道:“誒呀陳貢生,什麽場合,不要亂開玩笑。”

皇帝揮退吳用,問陳琰:“你真是這樣想的,還是趨利避害之詞?”

“臣不敢欺君。”陳琰道:“臣鬥膽請問陛下,夏桀遇到的天象,夏禹難道遇不到嗎?”

皇帝沈默片刻:“說下去。”

“既然二者面臨同樣的天象,禹使天下大治,而桀卻使天下大亂,是以荀子曰: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上天不因人們厭惡寒冷而廢黜冬季,不因人們畏懼打雷而取消雲雨,因此刮風下雨,海嘯地震,非人力所能及,在任何朝代都會出現,倘若君主聖明,勢必施以仁政,安撫百姓,倘若君主昏庸,就會造成民亂,加快國家的衰亡。”

“是以陛下問臣,為什麽會發生海嘯?臣謹對:不為什麽,趕巧了。”

皇帝聽完他這番話,微闔雙目又睜開,整個人似乎釋然了不少。

“說得不錯。”皇帝道。

又問起他文章中的選材之法,平叛之法,陳琰對答如流,侃侃而談,無論眼界還是談吐,都遠非同科貢生可比。又見他面如冠玉,目似朗星,相貌也是同科中最出色的。

滿而不溢,華而不浮,泰而不驕,這才是景熙朝恩科狀元應有的風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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