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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盛安縣陳平業殺妻案重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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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盛安縣陳平業殺妻案重審……

衙門外看熱鬧的百姓漸漸散去, 只剩零星幾個吃飯都不用放鹽的閑漢,揣著瓜子侃大天。

陳琰登上馬車,覺得不對, 撩開車簾一看,一老一小兩個熟悉的身影正混在閑漢之中,聊的熱火朝天。

他嘆了口氣,令馬車停一停, 跳下車去對“老閑漢”道:“爹,您怎麽又帶著孩子來湊熱鬧?”

老閑漢“嘿”一聲:“你娘擔心你。”

小閑漢也“嘿”一聲:“我娘也擔心你。”

陳琰一臉無奈,將平安抱上馬車,又去攙扶陳老爺:“走吧,回家。”

“玉官兒,雖說孟家姑娘嫁的是北陳家, 可畢竟一筆寫不出兩個陳字,她死的那樣慘,也是咱家的罪過。如今讓你袖手旁觀, 你只怕不肯, 我跟你母親是這樣想的, 你幫孟家打完這場官司, 今年的春闈就先不要去了, 暫避鋒芒, 韜光養晦, 咱家這些家業, 以後也要人打理。”陳老爺道。

平安也很鄭重地點頭。

陳琰覺得好笑:“你聽懂了麽, 就跟著點頭?”

平安總結道:“爹爹別去考試做官了,咱家有的是錢!”

陳琰忍俊不禁。

陳老爺又道:“話糙理不糙,再不濟還有平安呢, 平安長大接著考就是了,是不是,平安?”

平安:??

陳老爺朝他眨眨眼。

平安立刻道:“平安將來必定考個狀元回來!”

“狀元太惹眼,探花就行,咱也別累著。”陳老爺道。

“行吧。”

祖孫倆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

陳琰心裏五味雜陳,他自來覺得父母更關心自己的學業和家族的榮興,如今竟為了他的安危勸他放棄科舉。

可他十年寒窗付出的心血,又怎麽甘心放棄呢?

……

冬至過後,地處江南的盛安縣難得飄了幾片雪花,一覺醒來,地上積了薄薄一層積雪。

平安帶著阿蠻、小福蘆在院子裏堆了個巴掌大的雪人,不到半個時辰就融化了。

阿吉在院子裏跑來跑去,留下一串串梅花印,劉婆婆包了馬蹄鮮肉的餛飩,還特意包了一碗小小的,平安也能一口一個。

盛安縣自古有“曬冬至”的習俗,冬至前後,逢天氣晴好,人們會將家裏的被褥枕頭掛在院子裏晾曬,掛滿整個院子,小孩子們總喜歡鉆來鉆去捉迷藏,一不留神推倒一片,就能得到一個完整的童年。

河道的清淤工作終於接近尾聲,民夫開始撤出陳家巷,河道女屍的話題熱度漸漸降下來,人們要開始忙碌著為入冬做準備了。

阿蠻出門幫阿娘買針線,從外面跑回來,氣喘籲籲地說:“我看見幾頂官轎朝衙前街去了,跟上去一看,幾個紅袍高官進了縣衙,還有兵丁護送,儀仗甩了半條街,可威風了!”

平安第一時間拽上祖父跑去縣衙看熱鬧,去的有點晚,縣衙柵門外已經被圍觀百姓堵得水洩不通。

原來熱度還在。

陳老爺只得再次將平安扛在肩頭上。

“聽說此案上達天聽,聖上震怒,特地派來欽差重刷案卷的。”四下百姓們議論紛紛。

平安借著身高優勢,看到堂上幾個紅袍高官有條不紊地查看卷宗,審問嫌犯,從容有度,不怒自威。

他們不用像老爹那樣奔走呼號,不用像孫知縣那樣裝腔作勢,就能將案情梳理的明明白白。平安看呆了眼,原來這就是權力的力量。

他還天真的以為,只要通過自己的努力,讓屍體重見天日,在老爹和孫知縣的幫助下一切都會迎刃而解,原來還是要依靠朝廷大員的助力。怪不得小說話本兒裏常寫,冤案想要翻供,要靠皇帝派來的欽差。

縣衙門外的百姓來來走走,直到晌午,才有兵丁一邊維持秩序,一邊將一張巨大的布告貼在告示墻上。

一個生員自發站出來為百姓們誦讀。

盛安縣陳平業殺妻案重審結果如下:

陳平德調謔長嫂,致其自盡,禽獸行徑,泯滅人倫,擬判絞監候,以其年幼,聽候聖裁;

陳平業意圖阻攔妻子自盡,不慎將其誤殺,以過失殺人論,本應輕判,然其誣告孟氏通奸,依律反坐,且罪加一等,擬判杖責九十,發配三千裏;

蔣氏為掩蓋其子罪行,教唆沈屍、盜屍、買通仵作調換屍體,制造偽證,鑄成冤案,至三人命喪,罪大惡極,擬判斬監候;

陳琦知情不報,捏造偽證,為家人開脫,擬判杖三十,徒三年;

賴三於前日歸案,因貪圖錢財,殺死孕中妻子,罪大惡極,擬判淩遲;

劉仵作收人錢財,通夥作弊,判杖責八十充軍;

鄭仵作於前日歸案,因其殺人滅口,埋屍潛逃,雖死莫贖,擬判淩遲;

陳家男仆黃忠,為虎作倀,掩蓋真相,擬判杖責八十充軍;

訟棍馮文傑,助紂為虐,編織謊言為惡人開脫,罪同共謀,著即上報提學道,開除學籍,擬杖三十,徒三年。

知府郭源、按察司僉事吳用,勾結巨室,沆瀣一氣,釀成冤案,即日起解除官職,押往都察院待勘。

孟家幼女,貞烈守節,特批字旌表,著盛安縣為其修建牌坊,以表其貞烈;

盛安縣刑房書吏劉貴,奉公守法,剛正直言,實為良吏,卻慘遭殺害,著本縣厚葬優撫;

仆婦郝氏無辜慘死,著令蔣家納銀百兩厚葬撫恤。

秀才念完告示上的內容,百姓們無不拍手稱快,為冤案得以昭雪而歡呼。

……

“小叔公呢?”平安還以為自己聽漏了:“小叔公的學籍不能恢覆嗎?”

陳老爺也皺眉道:“不應該啊,回頭讓你爹去問問。”

陳琰得了顧憲的吩咐,安心在家讀書備考,直至塵埃落定,顧憲才派人叫他去縣衙三堂一敘。

官場中人愛攀關系,也願意提攜同門中的後學末進,剛正廉明的顧憲也不能免俗。

何況陳琰很聰明,帶著這件案子直接去了官驛,在他走馬上任的路上將他截胡,第一站便來到了盛安縣。

新官上任,雜事纏身,他本不該親身去處理一個縣裏的案子,可這件事被陳琰宣傳的沸沸揚揚,沿路就聽到了傳聞。

更讓他感到神奇之處,是陳琰遠離朝堂,竟能一語道破他此行的目的——為扳倒蔣家搜集罪證。

蔣丞是先帝最信賴的錦衣衛,捏造了多少刑獄,陷害了多少忠良,新帝恨他尚且不及,怎可能真的善待。

而扳倒一個大人物,往往會從他的根基入手,那些兼並土地的族人,欺男霸女的惡奴,都可以是有力的罪證,顧憲正是帶著這個任務來到蔣丞的老家,出任按察使的。

陳琰看透了這點,直接將蔣家族人的罪證送到他的面前,使他的調查工作有了切入口。顧憲剛直但不迂腐,陳琰這種沖破雲雨迎難而上的後輩,正是他所欣賞的。

“我知道你想問什麽,蔣鈺扣押在按察使司,他做下的惡事豈止這一樁,待全部查清,至少也是淩遲,但畢竟涉及錦衣衛,不宜公開,至於你叔父的生員身份,省裏有人使絆子,的確有些阻礙,不過我答應你,定會為他主持公道。”

陳琰只能說:“有勞師叔。”

顧憲說到興頭上,給陳琰講了許多進京參加春闈的註意事項,哪些人要拜,哪些人要躲,茶都喝了三泡,一直說到過晌。

陳琰卻對他說:“家中父母勸學生放棄今科春闈,避避風頭,學生還在考慮。”

顧憲微哂:“害怕了?”

陳琰一句奉承之詞奉上:“有師叔在,沒什麽好怕。”

顧憲果然受用,朗聲笑了:“你這回將兩個四品大員拉下馬,另有數位大員因此損失了官聲,在平江地面上自然沒人敢動你,可一旦去了京城,遍地顯貴,盤根錯節,只怕你老師也未必護得住你。令尊令堂說得沒錯,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你還沒有進入春闈考場,就已經自己樹敵了。”

陳琰一陣沈默。

“這回怕了?”

“嗯。”陳琰點頭道。

“你就裝吧。”顧憲拆穿他道:“知道怕,就不會趟這趟渾水。”

陳琰笑道:“魑魅魍魎,何足懼哉?”

“好!不愧是師兄的高足。我將這柄折扇贈你,願你鵬程萬裏,青雲直上。”

陳琰打開折扇,登時一驚,上書“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溫,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問,忿思難,見得思義。①”

君子九思,是前任都察院都禦史楊秉橋的手跡。

此人為官清廉、善於斷案,平定了許多冤獄,被民間百姓羽化成神,多地的城隍廟都在供奉他的金身,香火不絕。

“師叔,這太貴重。”陳琰推辭道。

顧憲道:“老夫相信你,一定受得起。”

……

離開縣衙時,他又抓住了看熱鬧的老爹和兒子,三人同乘馬車回家。

或許是案件重審的結果太令人震撼,一老一小難得沒那麽聒噪,讓陳琰可以閉目養一會兒神。

平安忽然把腦袋湊過去:“爹,你老師是誰?”

“哪一個?”他自小有許多老師,私塾有業師,府學有教諭,鄉試有房師,日後考中進士,還會有座師,身居縣學,知縣也算老師,考入府學,知府也算老師……

“嫡長師。”平安道。

陳琰被這個稱呼弄的哭笑不得,更離譜的是,他居然瞬間理解了平安的意思。

“都察院僉都禦使,沈廷鶴。”

“那位紅袍大人為什麽是師叔?”

“他與我老師是同一座師門下,自然要稱師叔。”

“所以,您的老師和師叔都是清官嘍?”

陳琰笑道:“那是自然。”

“哎。”平安搖搖頭,真是師門不幸。

……

回到家,阿蠻聽完案子的整個過程,並沒有像圍觀群眾那樣歡呼,她沈默半晌,才說出一句話:“殺死孟婉姐姐的,不止是陳平業兄弟。”

小福蘆本就聽得雲裏霧裏,聞言錯愕地跳起來:“還有誰?”

平安卻瞬間理解了阿蠻的意思:“阿蠻,你說得很對。”

殺死孟婉的,不止陳平業兄弟,還有世人言語,禮教大防,婦道綱常,世人把女子規訓的不染纖塵,再把她們投進骯臟的淤泥,而朝廷賜下的貞節牌坊,又不知將會害死多少孟婉。

阿蠻眼眶微紅:“希望有一天,女人可以像男人那樣,不用為了貞潔舍棄性命。”

……

經此一事,兩陳家徹底劃清界限,分宗譜,分祠堂,分族學,爭完祖宗爭塾師,忙的不可開交,平安看著兩家大人鬥的像烏眼雞似的,覺得很好笑,每天裹得像個飯團子,抓一把花生蹲在橋頭看熱鬧。

為慶祝北陳二房一家整整齊齊在縣衙大牢團聚,陳老爺自掏腰包,在解元牌坊前的空地上搭起戲臺,請全族的男女老少看堂會。

堂會連唱三天,劇目都是經過他精心挑選,圍繞“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災殃”的中心思想展開。

險些將陳三爺氣得背過氣去。

可日子畢竟還要過,怕影響族裏其他後輩,在京城做官的陳四老爺來信,將陳三爺罵了個狗血噴頭,命令他立刻將庶兄一家從族譜中除名。

孟婉的案子還在其次,重要的是京城的局勢有所變化,皇帝開始清算蔣丞在任時制造的冤案,鐵了心要收拾蔣家,與蔣家有任何關聯的人或事,都要盡快斷絕。

陳三爺將自己喝的酩酊大醉,次日天一亮,就去祠堂將陳二爺一家除了名。

這日學堂休沐,一大清早,巷北依然傳來孩童們清朗的讀書聲,盡管兩家已經徹底反目,不得不承認,聲音還是挺悅耳的,再回頭,巷南全是打打殺殺奔跑尖叫的熊孩子,聒噪的想把他們扔進河裏去。

幾個蹲在河邊洗衣裳的婦人討論:“這北陳家看起來很有規矩,怎會教出陳平德那樣的禽獸?”

“是啊,咱南陳家的孩子至少不殺人。”

“這麽看還是咱家孩子好啊。”

趙氏十分頭疼,做人的底線可不能只是“不殺人”,要讀書明理有出息啊。這次分家分得徹底,陳三爺和陳老爺在族人的攛掇下直接去衙門備了案,把祖上那對不和睦的兄弟硬生生拆成了兩支。

如今北陳家在蓋祠堂,南陳家也要設家塾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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