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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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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楊樹楞了楞,才反應過來,俞小舟說的是她演的角色。她當時只想演第一女主角,很大因素是她不敢去直面第二女主角。

楊樹以為俞小舟被林禮璋暴力對待過,但俞小舟的身世比她想象的慘痛得多。第二女主角幾乎是俞母的翻版,她困於絕望婚姻,終有一日奮起反抗,奪刀時失手殺了丈夫。

那時俞小舟才剛上小學,母親被警察抓獲,對罪行供認不諱。俞家出了這樣的惡性事件,親戚們都避之不及,俞小舟的弟弟當時4歲多,被叔叔送去了一戶據說很有錢的人家。

俞小舟在爺爺奶奶家長大,老人務農為生,養她養得很吃力,俞小舟在學校很受歧視,同學都叫她殺人犯的女兒,集體孤立她。她跟楊樹說,可能13歲的時候,她就抑郁了,時刻想死。

想再見媽媽一面的念頭占了上風,俞小舟按下了自殺念頭。但她不是個腦子聰明的人,媽媽出事之前不是,出事之後更不是,再怎麽努力學習,成績還是很差。

初一讀完的暑假,有個女人來找俞小舟。按輩分,她算是遠房表姐,俞小舟很小的時候見過她,依稀記得這個遠房表姐當過文藝兵,還誇她是美人胚子,給她買過很多零食。

表姐這次回來,用進口巧克力和漂亮裙子帶走了俞小舟。她說俞母被關在市裏的拘留所,俞小舟應該去市裏生活,等媽媽被判下來,就找機會去探監。

只要能跟媽媽見面,讓俞小舟做什麽她都願意。但是表姐並沒有如她在爺爺奶奶面前承諾的那樣,給俞小舟報補習班,開學後讓她去市裏的小學借讀。

那個暑假,表姐給俞小舟買了很多衣服和鞋子,俞小舟高興得管她叫仙女。有一天,俞小舟獨自在家睡覺,有人掏出鑰匙進門,但不是表姐。她拼命反抗,奈何那是個壯碩的男人。

夜裏,表姐抱著俞小舟痛哭,她說她做生意破產了,沒錢為俞小舟打官司,她讓俞小舟學會忍耐:“你學過臥薪嘗膽這個成語嗎?”

不同的男人來了。表姐說你乖乖的,我就帶你去看媽媽。可是當年秋天,俞小舟聽說媽媽被執行死刑,她沒有媽媽了。表姐又陪她哭了一場,她說人都要活,小舟要替媽媽好好活下去。

俞小舟15歲那年,表姐喜氣洋洋地告訴她,她找對了人,對方介紹俞小舟去演一部清宮劇的配角。

俞小舟看不懂劇本,她很害怕,不想演,表姐第一次扇了她耳光:“你不想以後再也不見那些男人,活得風風光嗎?”

後來俞小舟見的男人更多,她終於明白表姐為什麽削尖腦袋讓她去拍戲——那樣你才會更貴。

拍完清宮劇,俞小舟演了一部民國劇,仍是演配角。在那個劇組,她認識了一個同齡的美麗女孩,那一年,兩人都不到15周歲。

女孩從不在劇組裏住,每天拍完戲,必有一輛黑色的大車開來接她,第二天再準時送來。一次換戲服時,女孩沒有避著俞小舟,俞小舟看見了她身上的紅痕。那一刻,她痛徹心扉地懂得,她和她,是一樣的人。

俞小舟抱住女孩哭了。幾年後,女孩長開了,出落得更加美麗,所有見到她的人都驚為天人,追求者無數,但是控制女孩的那個男人人脈極深,追求者們都退卻了。

絕色美人不會被埋沒,她大紅大紫,芳名無人不知,但每年俞小舟的生日,她從未忘記過,永遠送來極其昂貴的禮物。

俞小舟從來沒有很紅過,但每次女孩接受采訪,被問起誰是她的朋友,她都會說是俞小舟。俞小舟跟楊樹說:“她對我說過,我是她惟一的朋友。”

女孩至今沒能脫離那男人,而俞小舟脫離表姐,是在她22歲的時候。19歲時,俞小舟在網上偶然看到新聞,女人自我防衛,意外殺夫,被判了6年。這起案件跟媽媽的案子很像,她想辦法去打聽,媽媽竟然真的還活著,她獲刑7年,還有3年就能出獄。

俞小舟在表姐的眼皮下拼命攢錢,為了不讓表姐識破,她硬是忍著沒去探監,花了3年時間鋪路,在林禮璋公司的法務幫助下,她和表姐決裂。

怎能不愛林禮璋呢,他幫了她,他那樣英俊,還有著磅礴的聲名。商人們不會娶俞小舟,但林禮璋是同行,她總想,也許他能理解她身上所有的汙穢事。

一個陽光萬丈的下午,俞小舟接到了媽媽。但是7年的牢獄生涯逼瘋了媽媽,據說剛被抓獲沒多久,她就精神失常了。她認不出女兒,但沒關系,她永遠是媽媽。

俞小舟請了兩個保姆照顧媽媽,還打探到被送養的弟弟身在哪戶人家。那家人不如叔叔當年吹噓的那麽有錢,只是工薪階層,但養父母很疼愛孩子。

俞小舟說:“我演電影能被導演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教,一句臺詞一句臺詞地掰,我更喜歡拍電影,但拍劇才能讓我多掙點錢。”

為了自己,為了媽媽和弟弟,她想多掙點錢。楊樹看著她,眼圈紅了。人心殘忍,才讓貧窮而美貌的小姑娘在人間遭此大難,若她不曾有這樣一張比普通人美麗的臉,是不是就能幸免於難?

在公開的資料裏,俞小舟的父母在她出生後就離婚了,父親從沒出現過,母親病故後,她被寄養在親戚家長大。出道後,她跟幾個男演員炒過CP,在公眾面前總笑得沒心沒肺,少有人知,往事如斯。

俞小舟得不到林禮璋的心,她覺得跟那些陰霾的過去有關,雖然是同行,但林禮璋是男人,男人是接受不了的,楊樹說:“要這麽說,他還離過婚呢。”

俞小舟囁嚅道:“可是……”

楊樹笑道:“沒那麽多可是,有情緒就用角色發洩出來,這就是做演員的好處。導演知道怎麽拍你。而且還有配音演員,她的聲音也能幫你塑造角色。”

俞小舟怔然看楊樹,楊樹讓她保持跟心理醫生聊天,專業人士更懂得為她紓解心結,但黑暗的過去不過是經歷,都只是經歷,她取出一支紅酒,遞給俞小舟:“睡前喝一點,別貪杯。”

俞小舟沒接,當她得知自己被表姐騙了,她酗過酒,胖了20多斤,所有褲子都穿不上了,可是不想死,就得繼續去賺錢。沒人會讓不紅的胖子當主角,她狠心去健身,把贅肉都減掉了,楊樹鼓了一下掌,把酒放回櫃子裏:“結果還拿了最佳女主角,了不起。”

俞小舟又怔然地看著楊樹,她真實地為她紅了眼眶,還誇她能幹:“比很多人有名,還這麽會賺錢,以後不要再讓自己吃苦了,怎麽樣?”

俞小舟又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楊樹打開紅酒慢慢喝完,每一個破碎得搖搖欲墜,卻重新站立的人,都很了不起,值得為之喝一杯。

祁寧演二少爺的時候,就請了一個臺詞老師,他請老師線上指導,為《紅雨》裏的角色在不同的語境下設計不同的發聲方式。唐問羽每天下了戲就去蹭他的臺詞課,再跟他分別站在會議桌兩端,隔上幾米的距離,一句一句對臺詞,讓楊樹看得欣慰不已。他們都沒能大紅,但自醒和堅持會帶領他們走向更遠的地方。

劇組悶頭趕進度,祁寧隔離期結束,投入到《紅雨》的拍攝中。他演技不如唐問羽好,但人往那兒一站,穩了。唐問羽跟他對了幾場戲,楊樹和鐘魯粵相視一笑,這兩人化學反應很強,男人很能被女人帶起來。

有天唐問羽直播賣貨,被鐘魯粵看到,找楊樹商量改劇本。直播時,唐問羽從心所欲的感染力很強,鐘魯粵想把這種特質化用到《紅雨》裏。

《紅雨》後半段有較大篇幅寫到棄婦的“反攻”,按編劇賦予的人設,兩個女主角分別是貪婪者從容,懦弱者暴怒,唐問羽的角色是前者,在糟爛婚姻裏覺醒,走到人生開闊處,她對前夫再不理睬,揮揮手,告別過往。

自己過得幸福了,才是對對方最大的報覆。這當然是時代女性的一種,但鐘魯粵認為“反攻”是一定要明明白白地寫出來的,硬碰硬地迎頭痛擊。疫情期間,他琢磨得最多的便是修改這一塊,生死在天,愛恨卻能把握在自己手上,以血洗血,才是大自在。

編劇說:“角色做派是優雅女性,文明人。”

鐘魯粵說:“我們都生活在文明社會,但還是會有戰爭,會有爭執。絕對的真理不辯自明,但婚姻上,人的情緒需要出口,這一塊得寫得鈍重點,關鍵是問羽演得出來。”

編劇按鐘魯粵的要求改了劇本,楊樹處理完瑣事去片場觀摩,正演到重頭戲。雨夜,唐問羽和祁寧互相指責,她怒吼著蹬掉高跟鞋,晃悠悠地站起來,拿鞋跟砸他的臉,一下一下,不死不休。

大雨沖刷中的恨意,被演得壯懷激烈,鐘魯粵對唐問羽揚起大拇指,轉頭跟楊樹說:“恨的時候得喝烈酒,優雅地端香檳,那是之後的事。”

楊樹始終認為,爽劇是很難有高級感的,她對導演的處理持保留意見,但導演才是負責藝術層面創作的人,她不適合越俎代庖。所幸唐問羽把這場戲演得十分過癮,祁寧也接住了,楊樹接受了這種改動,被損害了,很難做到拈花微笑擺姿態,就要作獅子吼,就得狂飲爛醉,縱馬揚鞭。

這場註定是名場面,拍了一遍又一遍,4月初,是江南溫潤的春天,但兜頭的雨水澆下來,人很不好受。一拍完,祁寧的助理就拿著大浴巾沖過去,要給祁寧擦頭發,祁寧接過大浴巾,擡手把唐問羽從頭到臉裹住了。

現場的人都起哄,唐問羽心疼地撫上祁寧的臉,她用高跟鞋跟砸他,是真砸,祁寧躲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快步走向楊樹,小聲解釋:“她今天生理期。”

俞小舟咯咯咯咯地笑了:“你連問羽姐生理期都知道,你們肯定在戀愛!”

祁寧生怕楊樹誤會,急忙說:“她這幾天沒去健身,所以我猜到。”

唐問羽用大浴巾擦著頭發走過來,楊樹嗔怪道:“不早說,我讓好好重新排通告又不費勁。”

唐問羽滿不在乎道:“生理期怎麽了,我現在就能給你表演個鉆火圈信不信。”

楊樹笑:“ 你先去沖個澡我就信。 ”

組裏的醫生過來幫祁寧處理傷口,楊樹拽著俞小舟去看素材。俞小舟一路上嘰嘰喳喳,祁寧不承認跟唐問羽戀愛,那就是睡一睡的關系了,唐問羽比祁寧大了那麽多,祁寧怎麽可能跟她來真的。

楊樹臉色一寒:“你自己算算,老林比你大多少。”

俞小舟腦袋一縮,生硬地轉了話頭,大誇特誇唐問羽演技好,平時看著很隨性,竟然能演這樣的爆發戲。

剪輯室裏,鐘魯粵跟配樂師一同看雨戲素材,各種機位各種特寫,刻畫出妻子的絕望和恨,她嘶吼著使出蠻力,完成心理上的殺夫,BGM作為強化氛圍的手段,至關重要。

《暗晝》裏的弒父戲跟這場異曲同工,奈何鐘魯粵實在教不會謝鎧,他演得很平,鐘魯粵只能用後期多鏡頭強調,用平淡來體現壓抑的絕望,配樂也是悲情綿長風格。在明堂影業做剪輯時,鐘魯粵不知多耿耿於懷,若是換個好演員,力度就出來了。

好演員唐問羽來了。淚落如雨,傾盆而下,展現了兇悍的爆發力,配樂師認為得上交響樂,各種嘈雜的聲音,亂成一團,夾雜著電閃雷鳴,鐘魯粵讓她再強化執鞋跟為利器的砸肉聲,那是讓觀眾解恨的砸在心上的聲音。

配樂師屈起拳頭,做了一個用錘子鍥進木頭的動作:“明白。”

唐問羽沖完澡來看素材,鏡頭裏,她眼神狠鷙,把發狂之態演出了血氣,俞小舟嘆服地問:“問羽姐,你是怎麽演出來的?”

唐問羽神氣地說:“我是笑面虎嘛,不笑的時候就當老虎了。”

眾人哄笑,俞小舟眨巴著眼睛,請她講解,唐問羽說:“很多男人不都能這麽狠嗎?想象一下,衣冠禽獸看上了新歡,盤算著把你打發走,對你百般挑剔,還讓你反省自己。你把你想成他,他的心有多硬,你就能演得有多狠。”

俞小舟沒說話,走出剪輯室,她才跟楊樹說:“他也一樣,他跟別的女人傳緋聞,我問他,他總怪我胡思亂想。我知道我沒冤枉他,可他總是理直氣壯反咬一口。”她說著說著,聲音小了下去,“是我自己讓自己不去信。聽他的,比相信自己簡單。”

愛和恨,都能成為一個人的精神支柱。楊樹捏一捏俞小舟瘦削的肩,黃婕不讓自己走出來,跟那賭鬼結了婚,她不知道俞小舟有沒有救,但至少她肯多吃點東西,也願意跟她和心理醫生交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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