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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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章嘉敏的丈夫在中學兼職,課間跟學生閑談,對十..年浩劫持有批判態度,被學生錄音舉報了。他們責備老師不愛國,負能量太重,還發到網絡上,校方辭退了老師。

學生在課堂上玩手機游戲、看網絡小說,被訓斥了,因此才舉報了章嘉敏的丈夫,他指責校方不能成為學生狹公權洩私憤的武器,但沒人聽他的。

丈夫回了家,過暑假回甘肅的女兒發現爸爸有自殺傾向,每次他上天臺抽煙,爺爺奶奶都亦步亦趨地跟著。

丈夫說他不會自殺,不能讓父母白發人送黑發人,但時常無緣無故地流淚,他說沒人跟他說話,但父母跟他說話,他又說讓他靜一靜。

婆婆跟章嘉敏發牢騷,小年輕說幾句屁話,幹嘛往心裏去。章嘉敏為丈夫悲哀,親人們理解不了他,學生們更不明白他們毀掉了什麽,當然,他們也不想明白,明白人幹不出舉報這種垃圾事。

章嘉敏連夜回甘肅,更多是為了女兒。丈夫的情緒會影響女兒,她得把女兒接到身邊。

章嘉敏回北京快一年了,她向楊樹坦言過,煩躁多過擔心。她曾經選擇陪伴丈夫,但本身內心不算強大,當面對一個如黑洞般的人,不僅不能拯救,還得花更多力氣避免被吞進去。

溫柔和愛被一點點消耗,不離婚,大約出於人道主義,跟一個抑郁癥患者割裂,會加速摧毀他。楊樹註視著窗外的大雨,給她關於“ 你們為什麽那麽能忍”的選題命名為《紅雨》。整體基調也定下了,走細膩風格,探尋兩性關系,探尋人性幽微處。

甘棠提供了一個思路,窮困女孩受限於教育程度,還缺乏經濟權,在婚姻上是不自由的,天下之大,並沒有太多可去之處,也有討論價值。楊樹和她電話聊了幾小時,幾組人物關系都有了輪廓,《紅雨》可以著手做劇本大綱了。

朱青來KR網站接楊樹下班,吃完晚餐,一起去南鑼鼓巷喝點小酒,她決定離開北京。

這消息並不突然,朱青被確診腦靜脈竇重度狹窄後,楊樹就讓她休長假,好好調養身體,朱青有幾個項目沒做完,想把它們理順了再走,但白天的劇本會上,她心生退意。

市面上的教育劇都以中產階級家長的視角去寫,本質是家庭劇,但教育行業本身可挖掘的地方很多,新舊教育方式和觀念也很值得探討。朱青約編劇寫出了劇本大綱,主角是小學教師,有一班學生,一個孩子,家裏家外都有數不完的事,還有晉升壓力和健康危機,可謂內憂外患,但塗芊建議減少教育系統的事,因為觀眾對小學教師的職業和生活都沒興趣。

朱青和他們爭起來,她是策劃人,負責內容,她希望在座的同仁能站在內容上進行討論,而不是動不動就拿發行壓她,左一個平臺不要,右一個觀眾不看。

塗芊說朱青固執己見,一步都不讓,不是討論的態度。朱青說這是塗芊的問題,她和同事想做教育劇,那就站在教育劇的角度去討論問題,別一會兒拿言情劇要求,一會兒又扯到家庭劇上,她拿出來的大綱相當於蘋果,開會是為蘋果想辦法,讓它變成一個更好吃的蘋果,而不是上來就斷定人們不愛吃蘋果,因為它不是入口即化,還要求把蘋果變成荔枝,甚至改成東京鐵塔。

塗芊說:“市面上的爛劇,是被觀眾自己投出來的,那就是民意。你看《戰朝陽》,女二號被男的蒙蔽當了小三,廣電還沒說什麽,一堆觀眾自發罵她。”

詹憶建議朱青綜合考慮發行的意見,給人物加些柔和度,電視劇是通俗作品,服務於觀眾娛樂欲望,敘事盡可奇情,但不歡迎太多大實話。

朱青在這部戲裏突出了反思,但安全討巧是大多數業內人士的工作準則,突破它不容易,詹憶的意見在她的底線內,她接受了,但心中那口郁氣難消。

片刻之後,朱青被喊去錢一諾辦公室,她和詹憶是平級,詹憶和塗芊的意見都只作參考,調解的事還得錢一諾做。

錢一諾對劇本大綱評價較高,但發行的確越來越難做了。公司去年做了一部醫療劇,突出刻畫了醫生群像,以醫護人員的成長經歷為敘事主線,感情戲和職場戲約為3:7,審片專家和醫生們都誇了它,但衛視和網站等平臺都認為愛情戲份太少,含糖量低。

公司努力制作一部精良的行業劇,卻收到這樣的反饋,錢一諾感到困惑和壓力。兄弟公司都在做低成本甜寵劇了,布景粗陋,制作低廉,演員水平參差不齊,但都被預購了。

朱青看過醫療劇樣片,是她從2016年進公司看過最好看的一部戲,但在目前形勢下,拍戀愛劇才有出路。她部門所有項目想發行得好一點,可能都得加愛情戲,還得是“大把撒糖”式的做法。

無論是管制,還是發行壓力,都讓人做不下去。朱青遞交了辭呈,錢一諾殷切挽留,他的公司永遠不會做甜寵劇,別人都能做的劇,他再做,沒意思,明堂影業的原創項目仍以朱青的策劃部為重心,以後她的劇本會也不再讓塗芊參與。

朱青仍決定辭職,她想養一養身體,順便沈澱自己,也許再戰江湖的時候,影視業會回到百花齊放的好時候。

楊樹細看教育劇大綱,它很冷峻真實,自有動人處,但市場環境下,它想讓人看到,就得不斷、不斷地柔化,她不知道等《紅雨》做出劇本大綱交上去,能不能通過立項,但還想盡力一試。

張程程悄悄發來信息:“我聽說朱老師辭職了,還對塗總拍了桌子。”

朱青對楊樹承認確有此事,劇本會上,塗芊以開玩笑的口吻問她,只做硬朗女性為主角的劇,是不是因為單身,不相信愛情,還勸她去談個戀愛,談戀愛了心就軟了,不會對愛情抱有偏見。

朱青沈下臉:“談正事。”她一直認為,寫清楚了愛情,就寫清楚了世界,但世界不止言情劇這一種表達,她要做的教育劇是現實題材,塗芊仍說她一定在感情上受過傷害,公司簽了那麽多漂亮男孩,朱青看上誰,她當個紅娘,朱青一怒之下,拍桌走人。

朱青個人生活十分適意瀟灑,但在工作上居然被人拿私事發難,楊樹很氣憤:“她以為她是誰?”

每次開劇本會,塗芊必然建議強化男主角,朱青最煩她,擁有話語權,但處處維護男權,她很想來一杯,但遵醫囑不能飲酒,黯然地喝橙汁。

楊樹心裏很疼,媽媽過世後,她飛速成長,不知被多少人批評脾氣差,跟朱青一比,她算很忍得住的,也圓滑些。不過朱青不是脾氣差,是性子硬,性子硬的人在這社會上難免憋屈,她想朱青休息個一兩年也好,回家過點小日子,但出乎意料,朱青不回原籍廣東,而是選擇客居蘇州,她自小就向往的江南。

朱青的耳鳴24小時一秒不停歇,視力也模糊,還獨在異鄉,這讓楊樹更擔心,她看向窗外,月光灑落一地,提議再走走。

8月初的北京街頭,行人很多,路邊小販叫賣極便宜的桃子和甜瓜,樹葉在月影裏搖動,朱青慢慢聊起打算。塗芊說,這個時代,人們需要娛樂,不需要文藝 ,她不服,前陣子已和一家在線教育聊過,去蘇州後,她選擇給孩子們做線上讀書分享會。

楊樹對朱青勾畫的未來並不樂觀,新一代的年輕人成長環境和從前大不同,他們對災難缺乏切膚感受,自幼記憶是奧運會,神州七號上天,世博會等舉國歡慶,對強大祖國有豐沛感情,自發擁戴權力,不論是生活裏,還是對待文藝作品。

比如霜晨月上個月寫完醫美題材的小說,就遭到抨擊了。小說探討了很多社會議題,寫得較為嚴肅,楊樹幫霜晨月找了影視公司和KR網站,都認為寫得好,但不好拍。

如果霜晨月是名作者,可能就有資本願意一試,可她不是。楊樹想為她出版,但在青芽圖書時的助手謝縱施說這兩年的出版生態更差了,連他們出版社都只傾向名家和有IP價值的作品。

謝縱施很沮喪:“我一個編輯,只想在幕後做書,但現在得在網上刷話題,搞抽獎,還得裝活潑做直播,拉人頭參加作者訪談會,世界怎麽就變成這樣了?我這種視頻推到面前,點都懶得點開,只愛看文字的人,是不是只剩死路一條?”

霜晨月把醫美小說發到網站上,她特地忍了幾天,想一口氣多看點評論,結果只有幾十條,還有好幾個人問:“是雙潔嗎?”

有些看網文的讀者年齡小,只喜歡看純情故事,楊樹還記得,2016年時,張程程看文之前會問作者主角是不是處男處女,即雙處,但從雙處到雙潔,無疑是進一步的逼仄。

霜晨月回覆讀者別用“潔”這個字,把性行為作為一個人潔不潔的評判標準令人不適,頓時激怒了該讀者,追著她罵了幾十層,還喊來了眾多朋友。

霜晨月小說底下滿是勒令她道歉的評論,最讓她難過的是,網站絕大多數是女性用戶,以在校生居多,但她們似乎不知道,認可“性是骯臟的”這套邏輯,其實是對自身的枷鎖。

霜晨月很難過:“會開腦洞,會玩梗,會寫段子,文風歡脫,就會有很多人來看,但我都不會。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被我真正的讀者都看到,我要是有點名氣就好了。”

霜晨月有一小撮忠實讀者,但寫文養不活自己了,她停筆不寫,找了一家蛋糕店打工,去學她少女時最想學的烘焙,修覆內心難言的失望。

楊樹也很難過,這幾年,無數人都在說“網感”,歸根結底就是在玩概念,以核心設定取勝,像霜晨月這類作者,很難再進入廣泛點的閱讀視野了。她不明白,才三十出頭,口味怎麽突然就被時代拋棄了呢。

這時代,到處假嗨。朱青覺得讀書分享會這類事情總得有人做,把生態環境調好了,才會萬紫千紅開遍。去蘇州後,她會在老城區租個房子,每天買菜做飯洗衣搞園藝,應該會養一只大狗,不再過在北京這樣忙碌到全年無休的生活。

楊樹笑道:“我更喜歡貓。”

朱青說狗比貓更讓她活在生活裏,她得去遛它。因為疾病,她時時生出虛妄感,但她還想多做點事,所以得依靠熱騰騰的生活找到支撐點,活得越具體,越能對抗人生的虛無。

楊樹放心了點,人生真的不能細加琢磨,但欲望擁有落腳點,才不容易困頓。

未來半個月,朱青就能做完工作交接,預計月底離京,她的車開了好幾年,留給楊樹代步,她在蘇州會買輛新的,可能不買,生活在老城區,步行去哪兒都方便。

沿著馬路游蕩,夜漸漸深了,風吹落一樹葉子,楊樹越發惆悵,這幾年在北京,迎來送往,知交零落,偌大城市,舉目只剩章嘉敏和丁盼兮兩人了。朱青說:“你下個月去上海拍戲,我從蘇州去看你很方便。”

丁盼兮得知朱青即將離開北京,很是難受,但認為不是壞事。岑川所在的律師事務所有個合夥人出去單幹,融資都做完了,突然出家了,就是因為生活裏沒有能扯住他的東西了,她想,朱青把俗務做得越好,心裏就越安定,不容易倒塌。

章嘉敏把女兒帶回北京,和楊樹深談了一次。丈夫這次抑郁癥來勢洶洶,一忽兒除了失眠,跟健康人沒兩樣,一忽兒渾身不能動彈,癱在床上兩三天,女兒很害怕,父母也被驚嚇到了,終於把抑郁癥視為病癥,而不再開導他“心胸要開闊,想開了就沒事”。

夫妻一場,章嘉敏心疼丈夫,但在一絲厭煩之外,還有些兔死狐悲的恐懼,她決定以後跟丁盼兮一起去健身房鍛煉,她想健健康康的,把自己和女兒都照顧好。

楊樹看出她有些自責,安慰道:“女兒也是他的,你把女兒栽培好,就對得起他了。”

章嘉敏嘆道:“我竟然這麽自私自利,心裏不太好接受。但我估計,病的是我,他更好不到哪裏去。”

楊樹說:“起碼他不會放棄北京回你老家。”

章嘉敏笑一聲,丈夫身體好的時候,就不主動做家務,也不帶孩子,更別想讓他為自己犧牲前程。如今她把丈夫交給他父母接管,某種意義上,幾乎是切割了,沒提離婚只因不想要他的命,抑郁癥患者很可憐,但活在這世上,誰不可憐。

楊樹的生日又到了,朱青破天荒出席了丁盼兮張羅的生日宴。秦朗快遞了禮物,是一款紅外額溫槍,它不貴,但它是秦朗回鄉後做兼職時,跟同事們一起自主研發的。楊樹懂得他想讓她放心,他從未放棄事業。

丁盼兮對著楊樹的太陽穴來了一下,楊樹拂開,板臉道:“我發誓以後再不會讓人拿槍指著我的頭。”

眾人大笑,丁盼兮莫名其妙,楊樹笑問:“你沒看過《英雄本色》嗎?”

岑川說:“周潤發說的。”

楊樹開著直播,對著鏡頭沖她爸吃東西,朱青看了她很久。晚上到家,章嘉敏說:“朱青好像沒跟我們說過她的家庭情況,但我感覺她很羨慕你和你爸無話不談。”

一個讓自己這樣孤清的人,很可能出生在不怎麽樣的家庭裏。楊樹回想起朱青那一刻的黯然,她以後得多找朱青說說話,認真結交的每一個好友,都是為自己找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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