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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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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楊樹想看看天津的房子,特地先飛到天津,再回北京。房子住了租戶,楊樹沒去打擾,站在樓下眺望,轉頭就望見爸爸說從陽臺能看到的那棵銀杏樹。天氣寒冷,它還在休眠期,等到葉子返青,北國之春就到了。

丁盼兮今年沒回家過年,跟律師去日本旅行,章嘉敏帶著女兒回了娘家,楊樹打掃衛生,坐在沙發上喝茶。在湖南時,她和秦朗仔細商量了姚澈的工作邀請,仍無定論,她想再觀望觀望。

章嘉敏回京後,交出獨立創作的《暗晝》劇本大綱,她第一次當編劇,心態很好,權當提供一個靶子,供方雯和楊樹突突突掃射。

楊樹感覺章嘉敏把警察塑造得太完美了,原著便是正直善良無缺點,但小說和戲劇有很大差別,小說可以寫個偉光正的警察,經歷了案件,最後依然偉光正,戲劇最好體現人物弧光,也就是成長性。

章嘉敏才知道“完美”不是誇獎,楊樹問:“你相信這世界上有完美的真人嗎?”

那些看似高尚者,常常是善於偽裝者,章嘉敏搖頭,楊樹讓她在人性方面多做點文章。原著裏,警察面臨挫折和死亡威脅時,有不少心理活動,讀者通過文字就能感受到這種內化沖突,但轉換成影視劇,得有更直接的事件。這就是很多原著框架好,閱讀快感一流,但不能直接照著拍的緣故。

刑偵劇的案件是奇情路子,所以主角宜普通,不宜完美,真實的調性才出得來,完美跟刑偵劇的氣質相沖,但普通人是最難寫的。

罪犯有動機,警察不需要,抓匪徒是他天然的職責,但人物內心有心魔會更好看,楊樹讓兩個編劇務必找出這一點,也就是為主角做缺陷設計,不過,警察是正面人物,缺點得是觀眾能接受的支點,簡言之,一個讓觀眾同情他的理由。

楊樹和編劇們想了整整兩天,詹憶一語點破:“讓他是個協警吧。”

不在體制內,想進入體制,人物有了真實的目的,還能寫點為人處世的缺點,寫他作為市井屠狗輩的那一面。協警在影視劇裏不屬於很罕見的角色,但用到《暗晝》裏很恰當。

章嘉敏改完第二版《暗晝》劇本大綱,方雯在章嘉敏基礎上改了一道,厘清案情邏輯問題,過關了。

章嘉敏拿到稿費,請朋友們吃飯,為了防止律師又偷偷去買單,章嘉敏提前付了,結果律師帶來幾支紅酒,價值趕得上在這家餐廳再吃十頓。

章嘉敏笑罵律師在錢方面大男子主義,一起出來吃飯,她從沒花過錢,丁盼兮笑嘻嘻:“他花錢才高興,讓他花。”

律師對章嘉敏說:“誰賺得多點,就多花點。你倆跟盼兮關起門是一家人,別客氣。”

姚澈工作室背了指標,《暗晝》是她今年5個項目裏最短的一個,KR網站希望盡快開拍,方雯和章嘉敏做分集梗概期間,姚澈著手談演員。

明堂影業的項目雖然暫緩開機,但選題儲備仍在正常進行,楊樹正和朱青聊選題,辦公室門前人影一晃,探進祁寧的笑臉:“在車裏等你。”

他說完就走了,朱青的助手小五起哄道:“哎喲。”

商務車趴在公司門口,楊樹上車,祁寧說想帶她去國貿那邊新開的餐廳,他包了場,下午不會有第二桌客人,楊樹皺了一下眉:“在上班,有事說事。”

祁寧看完《暗晝》原著,找姚澈申請飾演反一號,一個20年前的雨夜殺手,充滿小鎮殘酷青春的味道,他今天來明堂影業跟姚澈簽了意向合同,先前捂著沒向楊樹透露,就想著能跟她好好慶祝。

楊樹聳眉:“為什麽選反派?”

祁寧摸了摸頭,壞笑道:“你說過,我能演邊緣人,把觀眾三觀帶到溝裏去的那種大反派,散發著邪氣,但是該死的有魅力。”

楊樹困惑,她居然這麽胡說八道過,不記得了。祁寧見她一臉迷茫,有點委屈:“你不想看嗎?”

楊樹冷靜地問:“這次給你多少錢?”

祁寧開心道:“漲了漲了,四百個,兩個半月。”

楊樹嘆氣,以前他說三個月能掙80萬是在開玩笑,他跟長夜影視公司有長約在身,九成都得上繳,自己所得一成,還得支付他的工作室開支,在演員明星裏窮成這樣,真不知有什麽好嘚瑟的。

祁寧問她知不知道今夕何夕,時局說變就變,影視圈已不是他初入行時遍地黃金了,如今一線明星的片酬至少都對半砍,他有戲拍就不錯了,哪敢要高價?查稅這幾個月以來,新項目銳減,《暗晝》是平臺要的項目,不愁播出,哪個演員不想演,姚澈是明堂影業的股東,完全可以用自家演員。

祁寧成功得到雙男主之一,他認為純屬運氣好,楊樹倒理解姚澈為何答應他。在河北草原拍戲時,祁寧有多能吃苦,長了眼睛就能看到。公司跟他同齡的藝人演技是什麽水平,楊樹有數,他們目前走走偶像劇路線還行,但刑偵劇對演技和氣質都有要求,祁寧演過幾部正劇,心正,有野心,還有定力,且在同咖位演員裏算便宜的,充分滿足姚澈殺熟的需求。

不管怎麽說,又是個好角色,楊樹很高興,祁寧眼中火苗明晃晃地冒出來,湊近她說:“請個假,陪我慶祝吧。晚上我們去後海,我知道有家茶樓環境特別好,他們說老板是真懂茶。”

丁盼兮跨年去無錫探班時,問過楊樹打算如何處置跟他的關系,楊樹當時想,祁寧不說破,她也不用說破,但現在不容她再裝傻。她略作思忖,決定照直說:“我一堆事要忙,晚上得跟我男人視頻。他特別喜歡《暗晝》,還說反派很出彩,要是知道是你演,他肯定會說選角絕了。”

祁寧的眼神黯淡了:“你們不是、不是……”

楊樹存心笑得很幸福:“很好啊,過年在他家談過了,我們不會分開。”

祁寧楞了一會兒神,才問:“怎樣都不可能分開嗎?”

楊樹說:“那也不一定,他出軌,我就把他打到進醫院,老死不相往來。”

祁寧問:“精神出軌還是身體出軌?”

楊樹說:“在我這裏沒區別。”

祁寧又楞了一會兒神,想說點什麽,沒說出口,他很後悔曾經告訴過她那些,也後悔被她知道他試圖拜過黃道婆的碼頭,但沒有那些交心,兩個人走不到這麽近,他艱難地開口:“你是不是嫌我太臟?”

楊樹望著他,被這張臉蠱惑的男女何其之多,她嘆了一聲:“你是我朋友,我對朋友的私德要求沒那麽高。”

祁寧凝視楊樹,緩慢地眨著眼,微微側著臉看窗外,曾經在這相同的泊車地點,與她有過近乎決裂的對談,今時今日,他又像回到那滂沱大雨中的一天,睜大雙眼,強忍住淚意。

看到祁寧這副模樣,楊樹的心被刺痛,她並不想在他歡天喜地拿到角色時,揚手就是一盆冰水,她敲敲車玻璃,輕笑道:“等你跟姚總正式簽約,我喊上盼兮、嘉敏和朱青一起陪你慶祝吧,上次在無錫你都見過,她們三個是我最好的朋友。”

祁寧輕微地點了點頭,生怕動作一大,眼淚就當著她的面落下來。他懂了,他被歸到“最好的朋友”裏了,他想跟她牽手走在深夜的後海,那一天,還會來嗎?

楊樹說聲下次見,拉開車門,走進人群裏。她沒有直接回公司,去旁邊的商鋪排隊買一只冰淇淋,她想她需要緩一緩。

無錫夜談時,丁盼兮說以為祁寧能在她異地戀最苦的時候趁虛而入,一舉得手,楊樹說齊大非偶,跟有些人當朋友如沐春風,當戀人只會耗費心力,但她不想把精力花在跟情緒對抗上,人生有機會搏一把的時候,為什麽不去做點能讓人記住你的作品?

甜品站的玻璃窗反光,照出對面的街景,有一人的車緩緩駛過黃昏。楊樹接過冰淇淋,腦中浮現初相見的時候,那個鞭打一樹怒雪的他。後期畫面上,雪花一朵朵抱合天地,紛飛作樂,如同他繽紛的情事,她只是落在他肩頭偶然的一朵。

擎著冰淇淋往公司走,楊樹忽然想起何時說過祁寧能演邪惡迷人的大反派,是前年聖誕節,祁寧告知《大清行商》劇組解散,他失去了第一個男一號那天,但今天他又有了一個好角色。楊樹目光掃過街頭,這個城市,人們步伐匆匆,都在得到一些,失去一些,誰又能例外。

制作方選主演得讓平臺和招商客戶都滿意,可選範圍很小,祁寧頂多算準二線,KR網站副總裁對姚澈的人選有些拿捏不定。姚澈拿出《北宋宮事》的粗剪素材,再拿出祁寧的代表角色,說服了副總裁,從這幾個角色來看,祁寧能演好刑偵劇裏心機陰沈的反派。

秦朗最愛看罪案劇,楊樹找他開出片單,統統發給祁寧,讓他研究變態殺人狂的演法。祁寧雖然還沒正式跟姚澈簽約,毅然推掉了一個這兩天找上門的古裝甜寵劇男一號。很多罪犯大隱於市,言行越泯然眾人越變態,他得多花點時間研究他們的姿態、眼神和語調。

章嘉敏大讚祁寧推得好,她特別不喜歡甜寵的“寵”,好好一個人,為什麽要被寵,還都是男人寵女人。然而幾部打著甜寵旗號的劇都火了,成本小,收益高,她女兒才上一年級,班裏的女同學每天都討論劇情,還自發站在貴女的立場上,維護男尊女卑三從四德。

當年在長夜影視,主管說過,當代流行文化對人的思想影響太大,審查自有存在的意義。那時楊樹認為孩子如果被影視劇洗腦,是父母失職,但章嘉敏已經很精心教育了,卻架不住表現幾女爭一男的宮鬥宅鬥劇層出不窮。

章嘉敏憂心忡忡,青春期她也看過很多偶像劇,以為得到男人的垂青和愛護就意味著愛,成年後再重溫,才能從中看出險惡之處。可如今女兒的同學到老師都在看,社會輿論也鼓吹“被寵愛”的觀點,她教育女兒簡直寡不敵眾。

想扭轉局面,在影視劇裏展現新觀念,主創人員的觀念和能力缺一不可,章嘉敏很悲觀,有些女制片人、女投資人、女導演都是男權社會的得益者,她們沒有為女性群體發聲的想法,而且女性觀眾也沒有達成共識,有的人看任何劇都只愛磕CP,這都是現實難題。

去姚澈工作室,以做IP劇為主,但在明堂影業能自主策劃選題,多做點自己想做的故事,即使在執行過程中有不少減損,也是在為理想而努力,楊樹仍沒想好何去何從。當《北宋宮事》精剪出前10集,公司邀請各平臺看樣片時,夏停也來了,楊樹特地約她喝咖啡,討個主意。

夏停問:“你在做劇方面,有什麽追求嗎?”

楊樹說:“我不想只做商品,想做幾個跟任何人都敢吹一吹的作品。”

夏停讓她不要被“三低”用戶畫像迷惑,降維消費是市場被平臺壟斷後形成的惡性循環,但很多時候觀眾只是沒得選,而不是真的低俗,有點深度的好劇推到他們面前,他們不吝於給出讚美,前提是要想辦法被他們看到。

夏停深信觀眾的審美是在進步的,如果喜歡在網上發言和傳播的觀眾不是某部劇的受眾,它會失去所謂的熱度,但不熱衷玩社交網絡的觀眾遍布全國,從業者不能為了一部分小年輕,就放棄更多人。

楊樹點頭:“我剛入行時,就知道影視劇是大眾藝術,但是大眾不止小年輕。”

國內不缺好的創作者,但他們缺乏機會,也缺乏展現的平臺,視頻網站不斷在優化,夏停說:“影視業到最後拼的一定是內容質量,你要相信網站決策層裏有不少腦子清醒的人。”

楊樹問:“你們衛視現在情況好嗎?”

衛視面向全國,思路是照顧每個觀眾,買一部戲希望老少鹹宜,但網上看劇是大趨勢。夏停笑說她和同仁也一直在研究,如果能在類型片的細分領域做到足夠好,就能做出口碑,所以她建議楊樹去KR網站。在那裏,楊樹能做制片主任,下一步就該是執行制片人了,身為內容產出者,要盡量去拿到決策權,向上走,走到權力中間去,才真正有機會做些改善的事。

KR網站的理念以內容為主布局未來的產業發展,放眼於未來,楊樹道謝而去,所有行業都是在博弈,博弈是會帶來進步的,她明確該走怎樣的路了。

姚澈的自制劇工作室傾向泛人群的內容打造,本年度的工作計劃除了《暗晝》,還有特情劇、金融背景的行業劇等IP改編劇,楊樹約到她時間,詢問工作室能不能做點體現和探討當代女性生存和成長的原創故事,姚澈首肯,跟她多談了一會兒。

《戰朝陽》被審過幾次,刪了若幹處精華臺詞,楊樹很有意見,姚澈都知道,她說處於國情之下的時代結構裏,影視劇不僅是娛樂商品,還是宣傳品,如果楊樹希望通過影視劇讓人受點教育,那麽在一定程度上,只能接受審查制度,因為具有教化的力量,必然就具有教唆的力量。

影視劇是一把雙刃劍,身為從業者,只能看淡審查制度。姚澈說:“我們選準一個方向去執行,其餘的事大家一起去努力,可以嗎?”

3月下旬,楊樹辦妥離職手續,隨同姚澈跳槽去KR網站,她的薪酬福利待遇比姚澈當日許諾的更好些,副總裁很優待姚澈的親兵。

楊樹喊出章嘉敏、丁盼兮和律師慶祝。她以前不太明白為什麽那麽多人都有名校情結,但她越來越發覺,名校出來的人很抱團,換個說法是他們很註重師門傳承,兩個人才同時站在面前,副總裁只會選擇提攜他的校友姚澈,姚澈的親兵團裏,她的師弟師妹占了一半之多。

丁盼兮舉杯:“入行時舉目無親,不到三年就做到制片主任了,是真厲害。”

楊樹很快樂,哪是她厲害,她很走運,沿路都遇到貴人,僥幸而已。她把部門交給姜妤管理,正式入職KR網站,熊好好跟來了,仍然做統籌,兩人在《北宋宮事》劇組同吃同住快半年,結下了革命情誼。

朱青仍留在明堂影業,寒冬難熬,但她負責的現實題材的劇下半年會開機,還有一部反映中..□□史的史詩劇也在籌劃中了。

《暗晝》由KR網站主投,是小成本網劇,楊樹心情頗微妙,如今當上制片主任,即將變成姚澈那種殺熟不手軟的人。但按照祁寧的說法,不算殺熟,很多人都能演的角色,定了他,仍是人情。

祁寧很想演好都市鬼魅般的殺手,做了很多準備功課,但KR網站突然改變主意,讓他挑戰正面男主角協警,反派由謝鎧飾演。

謝鎧的經紀公司認為反派更出彩,觀眾喜歡令人迷惑的男人。祁寧改而研究協警去了,楊樹很惋惜,祁寧演亦正亦邪游走於灰色地帶的角色更出彩,當年初見他演獅子王,她就想過,此人能演高智商變態殺手。

在KR網站,楊樹見到了謝鎧,他才20歲,全臉都整過,睜著一雙細長的下三白眼睛,熊好好暗笑他眼小無神瞌睡臉,但他是男團擔當,跳唱功夫突出,粉絲眾多,都誇他是為舞臺而生,在臺上光芒萬丈。

謝鎧是男團裏發展得最好的,接拍了若幹廣告代言,正在拍的言情劇是首作,但論名氣不比祁寧差。楊樹問了問,謝鎧的片酬是1600萬,這還是藝人大幅降薪後的內部價,她在心裏罵了一萬句。

謝鎧骨架單薄,不像劇本裏身板硬朗的罪犯,但長了這樣一張滿是起床氣的不爽臉,很適合演厭世狂徒,楊樹讓方雯和章嘉敏針對謝鎧本人特色,微調劇本。

《暗晝》總成本為4000萬,費用很緊張,沒法請名導,姚澈找了新銳導演鐘魯粵執導。鐘魯粵有過武俠劇和抗戰劇的B組導演經歷,長於動作戲,姚澈看過他的作品,判斷他能拍好《暗晝》這種有暗黑氣質的短劇。

鐘魯粵以白菜價加入,他約出雙男主聊角色,聊完找姚澈開門見山:“演員還能換嗎?”

謝鎧一沒看原著小說,二沒看劇本,無論鐘魯粵問什麽,他都茫茫然,對待出演的項目如此輕慢,鐘魯粵不想用他。

謝鎧是KR網站副總裁欽定之人,姚澈說:“我也不想用,你盡管虐他。”

祁寧跟楊樹匯報,他把自己為反派做的案頭工作主動發給謝鎧了,一部戲成不成功,需要群策群力。楊樹給他一個大大的笑臉表情,著手選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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