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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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劇組全員團結敬業,楊樹沒一刻放松過,秦母的手術一天比一天臨近,她卻走不開,憂慮得失眠。

有天楊樹和姚澈去辦事,路過拍攝《天作之合》駐紮的小酒店,她搖下車窗,探頭去看。曾經和秦朗在天臺喝酒,距今不足三年,卻恍如隔世。

姚澈看出楊樹惆悵,但什麽都沒問,送了她幾瓶好酒,精神狀態不佳的人,喝幾口烈酒好入眠。

秦母手術當天,楊樹揪心揪肺,和秦朗保持通訊,她在劇組工作很機動,總在跑來跑去,沒辦法時刻和秦朗通話,但秦朗只需要她在,聽些動靜聲都好。

手術成功,秦朗哽聲說:“寶寶,我媽熬過去了。”

楊樹去衛生間抹眼淚,秦朗跟她道歉,母親還得在醫院待上一陣子,下個月楊樹生日,他不能趕到橫店為她慶生了。

楊樹說:“那就陪我看《戰朝陽》吧,多貢獻一個點擊率。”

8月2日,《戰朝陽》播出,先在夏停所在衛視的晚間10點檔播出,兩家視頻網站比它晚兩小時。

劇本寫了24集,成片是30集,幾次審查後,剪掉了2集多,但真正播放出來是26集,衛視差點不買,集數太短,熱度剛起來就播完了,不方便他們招商。

最後的精剪是單明玉親自操刀的,不必要的情節和過場戲都剪了。姚澈半開玩笑地嗔怪單明玉讓她少賺了2集的錢,但開播第一晚就收到了好效果,很多路人誇節奏明快、青春氣質濃郁,但沒幾個人知道,第一集單明玉調整了幾十遍。

楊父分秒不差地守在電視前,秦朗和父母在病房裏觀看,楊樹美滋滋地喝酒吃蛋糕。丁盼兮和章嘉敏等好友也都不遺餘力地幫忙吆喝,楊樹為《戰朝陽》付出多少心血,她們最清楚。

播到第二天,批評聲多了起來,楊樹邊工作邊見縫插針看評論。被罵得最多的是女性角色三觀不正,楊樹有點發懵,她策劃這個戲的初衷,是寫幾個不怎麽樣的男性角色,但挨罵的是女人。

一部作品拋到市場上,被批評是常態,楊樹很想知道哪裏不好,下次改進,但一句三觀不正似乎就能概括所有。她細看便發覺,罵女一號女二號三觀不正的人,轉身就對著男一號男二號發花癡。

丁盼兮搜羅了轉發最高的十來條評論,都是男性角色的粉絲,他們嫌女性角色的戲份太多了,守了一晚上,他們那位流量明星一集出場只有20分鐘。男二號前兩集出場不多,他的粉絲更是不滿。

流量片酬高,如果寫成鑲邊角色,性價比太低,編劇當初應姚澈的要求,大幅度修改了劇本,讓流量參與所有事件,編劇們改得嘔心瀝血,如今卻被粉絲們咒罵“死全家”,楊樹氣得跳腳。

張程程轉來一篇劇評,劇評人挖苦編劇是田園女權,挑動性別對立,但潛意識暴露了醜化女性的本質——女一號寫成綠茶婊,女二號又蠢又憨,劇評人還拿這幾年播出的女性群像劇舉例,它們也有缺點,但寫出了女性困境,是尊重女性的。

那幾部劇很明顯在討好女性,但並不真正關懷女性。女性角色貌似能幹,但成事全靠強有力的男性角色引領;女人手撕惡毒女同事,鬥第三者,面目猙獰不死不休,男人們卻都體貼多金,溫恭賢良;獨身主義者也就喊喊口號,被男人溫情感化,走進婚姻……所謂兩性議題全都隔靴搔癢,但都賺得盆滿缽滿。

楊樹決心播完再發聲,現在跳出來說話,很可能被人指責賣慘。任何作品走到順利播出都不容易,但呈現出來若不是高質量,它曾有過的艱辛對這個世界來說毫無價值。

“《戰朝陽》三觀不正”被推上熱門搜索,姚澈的助理認為是人為所致,流量粉絲很多,但搞出這麽大的聲響,說明有人在花錢。助理找人一問,原來女一號團隊利用了粉絲非議,助添了幾把大火,畢竟罵名也是名。

姚澈和他們商議緊急暫停,避免引火燒身,但自發罵三觀不正的觀眾日漸增多。

女一號在大學時單戀過學長,後來對男一號產生好感,觀眾們罵她愛過別人,配不上男一號;男一號和前女友分分合合,女一號被蒙在鼓裏,依然對他示好,觀眾們罵她賤,還罵總局居然過審這種不道德的情節。

罵人的觀眾裏,流量粉絲比例很高。流量本人很看重《戰朝陽》,定檔和開播之前幾次宣傳它,姚澈讓他再說說話,他依言發了微博:“角色是我和各位演員一起精心塑造的,請大家往後看,一起欣賞豐富立體的角色。”

編劇甘棠沒忍住,發了幾句牢騷:“想寫點有思考的東西,很多人都說,生活這麽辛苦,不想看嚴肅的。寫輕松的,又說國內就愛拍這些,看看人家國外,什麽題材都深刻。《戰朝陽》是寫了有點缺點的角色,請針對劇情討論,不要傷害演員,人設和演技請區別對待。”

甘棠言辭很克制,但粉絲們把她往死裏罵,左一句寄刀片殺全家,右一句滾出編劇圈。楊樹擔心《戰朝陽》步入《天作之合》後塵,被人舉報,忍著沒罵人,但白楊居然轉發了流量的微博:“表達批評有很多正常方式,請尊重自己,尊重他人。”

流量去年演的古裝劇,白楊客串過角色,兩人是健身房裏的常客,混得很熟。張程程分析白楊之所以支援流量,是想起《天作之合》了。《天作之合》被舉報後,被刪得七零八落,前言不搭後語,在網站播放量平平,兔子總裁必然悶著氣。

流量沒有對白楊這條微博表達看法,於是在白米眼裏,白楊被公開處刑,尷尬大發了。白楊的同類小生較多,那些人的粉絲紛湧到他微博底下,嘲笑他抱流量大腿。

張程程一天幾百條地罵回去,依然阻止不了白楊被黑,她哭著跟楊樹說:“我給他發了私信,求他別摻和這些事,以後只管拍戲、參加商務活動,私信顯示已讀,但他不回我。”

楊樹心想別說白楊本人可能不看粉絲私信,就算看到了,也只會置之不理,粉絲們大多年紀比他小,社會閱歷基本沒有,卻一個個以為既能教他做人,還能管住他的嘴巴。

張程程一遍遍給白楊發私信,讓他別再蹚渾水。但白楊被流量的粉絲罵煩了,又發了一條:“有沒有想過,人是需要有朋友的?”

張程程求楊樹幫忙聯系到白楊,千萬別說話,來自流量粉絲的羞辱太誅心,她一分一秒都不想讓白楊再承受。

楊樹說:“這種微博都不讓說,他以後就發發帥照,聊聊天氣嗎?”

張程程寧可白楊只發這些,安全無虞,楊樹讓她看看她自己的微博。她追星、看同人小說,不喜歡某個室友,喜歡奶茶店哪款新品,在社交網頁想說就說,偏偏規訓白楊不能亂說話,楊樹問:“你喜歡他,但不想了解他所思所想嗎?”

張程程說:“他好好演戲,多拍廣告就行。”

流量一直沒回應白楊的微博,白楊被對家粉絲罵也就罷了,自家白米在後援會粉絲群裏更是把他逼瘋了,他刪了微博了事。張程程又哭了,因為嘲笑的人更多了,都說白楊熱臉貼冷屁股。

好好一個孩子,不能因為追星把自己給毀了,楊樹喊張程程來橫店玩,幫她打打雜,做做會議記錄。

張程程旁聽劇本會,大驚失色。主創團隊怕不是瘋了,照她看來,主角團全員惡人,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妻妾和睦都是表象,相互牽制,相互競爭,親情和愛情在矛盾中走形,隨時隨地戴著面具偽裝。

連《戰朝陽》都被罵三觀不正,張程程擔心《北宋宮事》被人罵到死,楊樹讓她拋棄“三觀”緊箍咒看影視劇,權力當前,欲望熊熊,更能書寫皇室眾生相,誰都善良大方,怎麽做戲?

編劇交出的劇本初稿,單明玉經常會讓她們大段修改,就一點原則:戲得是戲。楊樹把導演的工作臺本也丟給張程程,張程程整個人都呆滯了,在幽默逗趣的生活片段之外,導演臺本比劇本更冷峻肅殺。

張程程性格活潑,還能幫著精修劇照,連黎俏的助理也認識她了。黎俏化妝時,張程程鼓起勇氣問她為何敢接“狼子野心”的角色,角色實在太有心計了,黎俏問:“有心計怎麽就不行?皇帝駕崩後,她臨朝稱制,還把曾經的朋黨丁謂罷相了,如果她溫柔大度不爭不搶,她能到那個位置嗎?”

張程程問:“您演這種有爭議的人設,不怕被罵嗎?”

黎俏跟助理笑說張程程到底是小孩子,角色有道德爭議又如何,演員把角色演好的根本,在於承認和接受戲劇人物的覆雜性,劉娥這個角色,她演得很過癮。

張程程怏怏去看造型師工作,飾演宰相丁謂的演員眉毛被造型師修短,她請教原因,造型師說妝容得契合人物,在眉毛上做文章,便於演員更好地展示眼神戲。

張程程回來跟楊樹說演員算是帥的,但把眉毛弄短了,顧盼有兇相,楊樹便給她講歷史上的丁謂其人,他才華橫溢,智計百出,然而是史書蓋棺定論的奸臣。他把政敵寇準和李迪排擠出了朝堂還不夠,還假傳聖旨,派使者給兩人各送一把劍,請這兩位宰相自行了斷。

有人勸丁謂得饒人處且饒人,免得後世史筆如刀,丁謂說好事的書生奈何不了他,無非替那兩人感嘆一句天下惜之罷了。

楊樹翻到劇本這幾場戲,讓張程程看。張程程努力拋開三觀,把丁謂當男主角來看,看得直呼過癮,兩把劍送到,寇準和李迪的反應、丁謂的驕狂,都寫得很精彩,楊樹說:“導演說過,反派作惡好看,主角作惡只會更好看,多琢磨琢磨人的覆雜性吧。”

張程程蹲在片場聽單明玉講戲,楊樹忙碌時經常看看她,承認人性覆雜,才可能變得包容。在鄭致之後,她不想再看到張程程把人生之路走偏了。

生日前夕,楊樹從片場歸來,忽見路邊花壇似有螢火蟲飛過。她奔過去,盯住那微小的亮光瞧了半天。這是她第一次見到螢火蟲,想拍點照片給爸爸看,但連拍幾張都糊了。

在甘肅定情,秦朗講過跟螢火蟲有關的童年,那個夜晚,兩人迎著夜風唱“今宵杯中映著明月”,想起來仍如昨天,楊樹情不自禁擡頭看天,月光淡薄模糊。

在張家界的時候,秦母指著月亮說:“月亮長了毛,有雨在明早。”楊樹的心情越發低抑,做《戰朝陽》雖然沒有現在辛苦,但播了一周,收獲的是一波又一波的粉絲掐架,烏泱泱的聲音蓋過了劇集本來的閃光點,說不失望是假的。若是現在跟秦朗陪護在病房,隨便聊點什麽,心情都會好一點。

淩晨,親朋們都卡著點兒發來生日祝福,楊樹拿著手機睡去。下午正在核對道具,一擡眼,秦朗站在人群裏笑,穿的是女朋友送的深藍色襯衫。

楊樹跟制片主任打個招呼,男朋友來了,她去去就來,但張程程嘴快,嚷了出來:“來陪你過生日,好浪漫!”

制片主任給楊樹放假,楊樹拉著秦朗的手,雀躍著跑開,問他:“不是來不了嗎?”

秦朗揪揪她的臉:“高興成這樣,還是想讓我來吧,為什麽不說實話?”

楊樹問:“你媽怎麽辦?”

秦朗說讓小姨請兩天假照看母親,他明天下午就得走,但他不可能不來,女朋友生日都不來,那他什麽時候來?楊樹心裏有些酸楚,臉上仍笑著:“先回酒店把東西放下,等下帶你去吃好吃的。”

回酒店的路上,楊樹開車,她以前車開得少,不大敢上路,來橫店練出來了。等待紅綠燈時,秦朗湊過來親她:“還是想你啊,當然得來。”

到了酒店,秦朗拎著旅行箱直奔小廚房。楊樹在秦家做客時,誇過臘魚臘肉好吃,他拎了一箱土特產過來。

楊樹怪他太呆,發個快遞就不受累了,秦朗嘿嘿笑,等兩人把食物一件件擺進冰箱,旅行箱空出來,他才說箱子就是生日禮物,總不能拎個空的來吧,裝點東西才是物盡其用。

旅行箱是楊樹想買但嫌貴的那款,她罵秦朗不會過日子,秦朗說母親有公職,醫藥費能報銷大半,而且他每年都給父母買了重疾險,手術幾乎沒花錢,他暫時沒有太大經濟壓力,楊樹以後少不了出差,旅行箱她用得著。楊樹問他想吃什麽,秦朗搓搓手:“我是來給媳婦做飯的。”

小廚房不能炒菜,秦朗做了幾樣蒸菜,豌豆蒸牛肉,豉汁蒸鳳爪,臘味合蒸,再來個清蒸萵苣絲。楊樹愛吃的朗姆芝士蛋糕不送橫店,秦朗給她帶了張家界本地人做的蜂蜜蛋糕,楊樹咬一口,也很美味。

點上一根小小的蠟燭,秦朗和楊樹一同吹滅。2018年8月9日,楊樹30歲了,但是27歲遇見的人,還在身邊。

以前在北京,幾乎都是丁盼兮做飯,秦朗負責吃,楊樹夾了一塊牛肉嘗味道,驚嘆道:“比盼兮做的牛肉還好吃。”

秦朗聽得美,兩人站在竈臺邊,喝酒聊天。楊樹待在劇組總是沒胃口,飲食不規律,下雨天戲排得少,是她難得的休息時分,她總喜歡切點口蘑,少許油烤一盤,撒點胡椒和椒鹽,最適合雨夜獨酌。

早上剛下過一場雨,秦朗走到窗邊,推開窗,空氣中植物潮濕而清苦的氣息撲面而來。楊樹看向窗外鉛灰色的天:“雨又快來了。”

吃完東西一起洗洗刷刷,兩人每天都視頻,仍然攢了許多話見面說,不時接個小吻,沒發現門外有人悄然離去。

雨落了下來,祁寧走在昏暗的走廊上。男人低下頭,跟女人額頭抵著額頭,互訴情話,他搖搖頭,驅趕著心頭難言的澀意。19歲的時候,從故鄉前往北京,坐的是夜車,依稀也是這樣的雨夜,這樣的空落落。

一聲驚喜的輕喊打破回憶:“祁寧!”

女孩的聲音很清亮,眼神帶著不確定,然後笑了:“我真沒認錯!”

女孩胸前戴了工作牌,是劇組的工作人員,祁寧微笑致意:“你好。”

“可以給我簽名嗎?”女孩手忙腳亂找筆,有點窘迫,“能不能等我兩分鐘,我去拿筆!”

祁寧停頓一下,說:“我等你。”

女孩開心地往樓下跑:“馬上就來!”

祁寧轉身上樓。那兩人背對著他看雨,男人從身後摟著女人,彎著腰,下巴擱在女人肩頭,臉蹭著臉,親密得容不下別人。

沒敢買貴的禮物,請教了唐問羽,買了對過敏膚質有幫助的儀器,免得她又不收。開車趕往片場的路上,祁寧信手看了看朋友圈,楊樹在做飯,他掉轉車頭,興沖沖開往酒店,開場白他都想好了:“我來蹭飯。”

他拎走了放在門邊的禮物,不想讓她知道他來過。當他把禮物遞給女孩時,女孩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祁寧也沒這麽不紅吧,找他簽個名,他竟然受寵若驚,以禮回贈。再一看,是一款女明星們自用的美容儀,印象中一萬多塊,女孩激動地說:“我要粉你一輩子!”

合完影,女孩伸出手臂:“可以給我簽在這裏嗎?”

祁寧拿著記號筆看她,她們都說舍不得洗手,就像她說男朋友來不了一樣。呵,騙子。

他把名字簽在女孩的肩頭,她會逢人說起她愛惜這件短袖T恤,然後很快忘記它的存在。

走出酒店,雨夜像一匹黝黑的駿馬,他想飛身躍上,它揚蹄把他撂倒,四野茫茫的雨,向他傾斜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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