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6 章

關燈
第 56 章

試鏡演員裏,幾人都比祁寧紅,也很能展現自身的魅力,但《西北年輕人》是女主角視角展開的故事,男主角的主角意識不能表現得太強,這是角色本分,祁寧表現得返璞歸真,楊樹覺得他是最合適的一個。

楊樹這次特地沒給祁寧講角色,想考察他的悟性,他完成得很好,沒像另外幾人那樣用技術去塑造大男主。但這只是楊樹的內心想法,從潘亞勤到選角導演等人,都沒拍板定誰,讓眾人回去等消息。

這次試鏡就在公司的一個影音室,祁寧出來後,楊樹帶他去休息室談談天,她知道他有些緊張。

祁寧正在京郊拍攝特別出演的軍旅劇,那一帶環境很艱苦,他收到試鏡通知,來不及換行頭,穿著迷彩服就來了。劉雲彤送來茶水,祁寧展眉對她道謝,劉雲彤呆了一呆,祁寧對自己的殺傷力渾然不覺,捧著一杯紅茶,楞怔半晌。

楊樹靜靜看他,難怪別人說軍裝是男人的氣質之魂,他身材挺拔,這一身很顯氣勢,跟目前精幹的寸頭尤其搭,鋒銳冷硬,讓人心折,但丁盼兮以一個美人的親身經歷總結過,美和順風順水沒有必然聯系。

被楊樹這樣直楞楞地看著,祁寧有所察覺,回過神來,一瞬不瞬地看她,眼神柔和,楊樹定了定神,想起丁盼兮所謂的追求一說,悄無聲息地嘆口氣:“今天來的都是線上演員,副導演用誰不用誰,都不適合當面說,我們再等等看。”

祁寧不抱什麽希望,向楊樹道歉,她開了後門,讓他比別的人琢磨劇本多出一周時間,他還讓找助理請來幾個搞IT的朋友研究工科男的言行舉止,但他的表演沒能服眾。

楊樹說:“我對劇本很熟,對角色也熟,我覺得你表現很好。”

祁寧搖頭,他不是第一次試戲,從現場各人的反應來看,他做得不夠好。他第一部戲《天作之合》就是跟潘亞勤導演合作的,當時潘亞勤嫌他臺詞稀爛,神色跟今天試完戲並無不同。

那年被批評後,祁寧請了臺詞老師開小竈,演二少爺祈硯初的時候,導演和老戲骨對他指點很多,之後每部戲,他都感覺自己在進步,但《西北年輕人》試戲現場,他好像又回到當年,仍是那個連走位都不懂的新人。

祁寧是從模特轉行,那時潘亞勤毫不留情地批評他:“這裏不是T臺,你以為你當只貓,顛兒顛兒就行嗎?”

所有人都在笑。今天在場的人沒笑,下來時禮節性地鼓掌,但祁寧說他臉上臊得慌,一如當年。

楊樹還記得,祁寧的經紀約2021年才到期,到時候他29歲,如果一直演不上男一號,別想沖到二線。偶像言情劇雖然還能演,但不具備競爭力,年輕的新面孔更適合演情竇初開,一往而深的角色,《西北年輕人》是正劇,他想借此走演員路線,藝術生命會長久些,可是現實殘酷,沒能實現開局。

主流正劇幾乎是中年男演員的天下,往這條路上發展,才有望人到中年還能當主角。雖說配角也需要人演,但哪個演員不想當主角?如果祁寧能演上《西北年輕人》男一號,再去談新項目,局面會比現在好,楊樹何嘗不明白這些,但事情往往不遂人願。

《大清行商》停拍對祁寧打擊不輕,這次又受了挫,還得迅速調整過來,去演軍旅劇,演員的情緒是最該維持穩定的,才方便代表角色,進入一個又一個場景,楊樹有點堵心,開口道:“我要是……”

她想說如果我是錢一諾就好了,可她不是。小人物想做點事,總是那麽難,可就算做到錢一諾的位置,想讓一部戲成功播出,仍然千辛萬苦,這行不可控的因素實在太多了。

楊樹喉頭有些哽,沒能說下去。祁寧沈默地註視著她,一雙眼睛亮簇簇的,裏頭像是養了許多只活潑潑的白兔子,一躥一躥地要撲到人身上來,楊樹呆楞了一下,她關不住它們,但得捉住,一只只丟回籠子裏,扯謊說今天沒空一起吃飯,秦朗的爸媽來北京小住,她得多陪陪他們。

剛才她明明答應了,祁寧眼中情緒晦澀難明:“見父母?”

楊樹說:“去年過年就見過了,今年他去我家過年,他爸媽想他,這次趁年假來北京看看。”

祁寧沒說話,下午陽光正好,他的身影在桌上投下一片陰影,楊樹下了逐客令:“春推會快開了,我手頭還有事,你把現在這個戲演好,一步步來,別灰心。”

兩人邊說邊往外走,公司不時有人看祁寧。楊樹很遺憾,他可能是拿不到這個角色,但電氣工程師不用找這麽英俊的人來演,她暗暗勸說自己。

回到辦公室,劉雲彤在跟姜妤討論祁寧,姜妤在長夜影視公司就見過他,誇他演的《天作之合》很好看,這樣的人不會被埋沒,遲早能出頭,劉雲彤說剛才在休息室裏,他擡眉一笑,她的臉燙了半邊,另外半邊有點木,她無法理解楊樹安之若素:“老大,你是怎麽坐得住的?”

“看多了。”楊樹拿起手機聯系潘亞勤,詢問祁寧演得如何,能打幾分,潘亞勤發來語音,“整體還行,失誤也不少,看錢總怎麽定吧。”

楊樹美化了導演的評價,轉述給祁寧,祁寧很晚才回覆,從明堂影業離開後,他去做射擊訓練,想把軍旅劇的狙擊手演得像一點。楊樹鼓勵了他幾句,他具備演好覆雜角色的潛力,而且還沒看到上限,打開局面指日可待。

第二天早上,楊樹才看到祁寧淩晨時分回覆的四個字:“我會努力。”但她並不知道,他的努力會是另外的方式。

本年度的北京電視節目交易會在即,一年分春秋兩季,上半年的被稱為春推會,楊樹和部門的人都陷入連軸轉,有天她在剪輯室觀看《戰朝陽》新片花,施嚴發來消息:“祁寧跟了黃道婆?”

影視公司定主角,有時稱為“磕”,但平臺方強勢,是“選”,施嚴負責的賽車偶像劇在選男一號,每天都有經紀人帶著藝人來爭取角色,施嚴是責編,陪著制片人見了不少人。

酒席上,施嚴聽人說,黃道婆最近想嘗口新鮮的,圈內一眾急於上位的小生爭先恐後往他懷裏撲。

黃道婆是臺灣人,年過六十,酷愛做醫美,是個皮光水滑的白頭翁,人送外號黃道婆,既是代指他的性向,更是吹捧他在文體圈能量驚人,只要由他指條明道,小生們黃袍加身,花路順遂。

隔壁包廂是黃道婆在這家酒店的長包房,賽車偶像劇的制片人和施嚴等人去敬了幾杯酒,施嚴說:“祁寧好像很得寵。”

黃道婆在公開場合總是白團團雙手合十,做彌勒佛狀,但玩得猖獗,圈裏人所共知。楊樹心裏一緊,本能道: “他要找也是找大姐。”

施嚴發來一個鄙視表情,大佬裏面能有多少女的?所以娛樂圈中人,性向是流動的,取決於你面對的是誰。有幾個被公眾公認的GAY,其實一樣睡女人,占便宜也好,征服也罷,很多上位者都充滿殘忍的獵奇的快意。

《大唐銀樓》的男主角王思逸拜過黃道婆的碼頭,出道第一部戲就演上男主角了,黃道婆提溜著他,見遍臺灣資本圈男女,個中屈辱難以盡算。王思逸後來對太太、對大咖極盡暴虐,很難說跟那段經歷無關,受害者若不能消解內心怨恨,轉變成施害者的可能性極大。

似乎生怕楊樹不信,施嚴發來合照,楊樹腦子轟的一炸,黃道婆身邊不是祁寧是誰?施嚴火上澆油:“他喊老狗幹爹。可惜了。不過這行誰不這樣?”

楊樹火冒三丈,抓起手機就撥打祁寧電話。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在聽到祁寧聲音那一刻,楊樹喉嚨口滯住。丁盼兮笑她是事業粉,可她真能像粉絲一樣對祁寧管頭管腳嗎?每個人都只能對自己的人生負責,她無話可說,徒然地按了電話。

過了幾分鐘,祁寧回撥電話,楊樹沒接,再打,她仍不接,把手機開了靜音,繼續忙碌。

屏幕亮起,又暗下去。楊樹忙完手上的事,點開《戰朝陽》最新的幾版片花又看了一遍,不期然看到電腦裏命名為“祁寧”的文件夾,裏面是她讓張程程幫忙做的視頻剪輯,涵蓋祁寧所有已播出角色的精彩片段。

前陣子,楊樹把這些能體現祁寧演技的視頻發給《西北年輕人》制片助理阿福,托他遞給錢一諾觀看。光是她一個人提名還不夠,換個人再說道說道,加深印象,可能祁寧就有個試鏡機會了。

最終起關鍵作用的是導演潘亞勤,他說:“前年我拍《天作之合》,男二號很不錯,沈得下來。”

潘亞勤只是導演,負責藝術層面的創作,論能量,黃道婆遠遠大過他。楊樹內心的失望無以言表,曾經沈得下來的人,終究沈不住氣。

除了《天作之合》,祁寧主演了幾部網劇和衛視周播劇,算是線上了,但只在小範圍鬧了動靜。入行快四年,前景不算開闊,後起之秀虎視眈眈,他著急了,想去尋求說話管用的靠山,楊樹能理解他,但仍然失望,他是比一般藝人勤力些,卻並無實質不同。

回家後,楊樹沒有跟秦朗和丁盼兮說起這件事,想必他們會認為這是意料之中。這個圈子鮮花著錦,卻也藏汙納垢,楊樹都見過,剛跟祁寧熟起來的時候,他坦陳過參加飯局,在她知道不知道的時候,這都是他生活的一部分,她憑什麽以為,當他能夠穩定地演上男二號,就獨善其身?

除了春推會,楊樹還得盯著《北宋宮事》和《西北年輕人》,部門成員手頭負責的項目,她也得過問,忙得跟打亂仗似的。祁寧打來電話,她照例不接,跟他沒什麽可說的,他比自己更清楚黃道婆是怎樣的人,他願意承受這代價,是他的事。

姜妤請大家喝下午茶,楊樹停下來歇會兒,再看手機,祁寧發了一條信息:“我在門口等你下班。”

楊樹望向窗外,清晨上班時這場雨就落下來,延綿不絕,她想了想,出去見他。

祁寧開來一輛低調的商務車,楊樹鉆進車裏,沈著臉不說話,祁寧問她怎麽了,她沒回答,反問:“今天不拍戲嗎?”

祁寧在軍旅劇組的戲份都是戶外戲,統籌根據天氣,啟動了B方案,他今明兩天休息,他說統共不到20場戲,大多數時候就在劇組觀摩其他的人拍戲,不算忙。

楊樹心說怪不得有空去混酒局,問他昨天下午在幹嘛,祁寧說《西北年輕人》投資還沒到位,他去找投資了,如果多做點貢獻,也許錢一諾能再給他一次試鏡機會,他是真的很喜歡角色。

楊樹笑笑,找投資的另一個說法有時是找金主。經紀人不允許祁寧和同行談戀愛,兩人都是公眾人物,曝光風險大,跟圈外普通女人戀愛也不被允許,拍到了狡辯起來很牽強,但藝人和資本家在一起,經紀人喜聞樂見,資本家年紀都不會太輕,被娛記和路人看到了,能推說是跟投資人談合作。

楊樹不接電話,也不回信息,祁寧自然猜到她對自己有看法,但不清楚所為何事,雙手交握,有點忐忑地等待她說話。楊樹肆無忌憚地打量他,眼前這張臉十分英俊,穿得不顯山露水,還壓低鴨舌帽沿,走在人群中仍會被人註目。她深知他的野心,也深知他的不甘,別人都那麽做,他如何會例外?

普通漂亮的男女,都自命不凡,況且是他這般樣貌出眾。楊樹嘆聲氣,挑明了說:“我朋友看到你去拜黃道婆了。”

深黑眼睛裏,那兩團躥動的火苗陡然凝滯了,祁寧很艱難地說:“就見了一面。”

楊樹不客氣地揭穿他:“但你主動走在那條路上了。你想走捷徑,你想。”

施嚴在長夜影視公司的時候是普通責編,跟祁寧沒交集,楊樹諒他猜不出是被誰透露的,但他沒有再辯解,或許明白辯解已無益,兩人默然對坐,車窗外,春雨瀝瀝。

當初一眼就註意到他,因為他一雙眼睛火光灼灼,不順時眼裏也蓄滿不馴,但“黃道婆”三個字一出,他臉上的血色一剎那褪盡,雪樣的蒼白。

他曾經說過,最深的噩夢是黑歷史被公布於眾,無言以對,也無顏以對。楊樹知道,他不想讓她知道這一切,她不喜歡幹涉別人的選擇,可是朋友一場,她覺得有必要跟他說點什麽,她看著祁寧的眼睛,一雙因為羞愧而黯淡的眼睛,傷感道:“祁寧啊,其實,真的可以不這麽急的。”

祁寧深深沈默,回避她的眼神。他眼裏沒有火光了。楊樹言盡於此,拉開車門,身後,祁寧聲音發抖:“有些事,從一開始就晚了,我沒有機會。我不想所有事都這樣。”

“你有你的自由。”楊樹撐傘下車,雨水和暗沈的天光一齊捅過來,她踏著泥濘回公司。這個圈子各種心照不宣的交易,她看過太多,祁寧是自願去找黃道婆的,對未來會遭遇的一切,他心知肚明,她沒任何立場去幹涉他什麽,願打願挨罷了。

在辦公室落座後,楊樹如常工作,但鼻腔若有若無的酸意不放過她,連吃幾塊曲奇餅幹都沒好轉,她起身去找朱青。

朱青剛開完選題會,見她一臉惱色,沒有多問,把今天接下來的工作都推掉,給她燒茶拿點心。

暖氣剛停,室溫有些低,楊樹捧住茶杯,惘然地看雨。雨滴砸落在窗戶上,四分五裂地四下蔓延,《戰朝陽》的流量明星面容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沒人知道他曾經遭遇過什麽,但此後人生,他夜夜失魂落魄,獨對一桌烈火烹油。

那人是烈火,火怎能不想著去吞噬,去席卷,去怒放?楊樹狠狠眨去眼角的淚,人都經不起一而再的求不得,《大清行商》停拍後,他太想要個演男一號的機會了。

傍晚時分,雨落得大了些。朱青點了常去的那家日料店外賣,楊樹喜歡它家的海鮮拌飯和炸物。

兩人吃著東西,熱了梅子酒來喝。酒是朱青自己釀的,她買來老家特產的軟枝大粒梅,用冰糖腌制出汁,再加入高粱酒,釀了快一年。

楊樹連喝兩大杯,終於說:“有個朋友在做傻事,很怕他吃虧,但他可能覺得,吃虧是福,所以不好多說什麽。”她搖一搖頭,自嘲地笑,“可我心裏還是很難受,很失望。我管得太寬了。”

朱青為她倒酒:“各人的命各人擔,等他擔不住了,多陪陪他。”

好言難勸該死鬼,楊樹咬牙切齒: “讓他自己去死吧,我不會再管他了。”

再想下去沒意思,楊樹把話題轉到朱青部門一部剛開機的項目上,一直聊到秦朗下班來接她回家。

雨不見小,公司門口積了水,楊樹在鞋子外面綁上兩只塑料袋,蹚過水窪,跑向秦朗的車。一上車,秦朗就問:“誰惹你了,這麽不高興?”

楊樹心中一酸,勾住他脖子親他。車子開出,泥漿四濺,她無意一瞥,街邊,祁寧的車竟然還在。

雨刷來回搖擺,車內的人影微微仰著頭,雙手緊握方向盤,一動不動,像個戰死的將軍,臨終前抱著他的戰馬,這一生大勢已去,再沒機會與意中人共度春夏秋冬。

車在模糊的雨霧中穿行,楊樹靠著車窗,疲倦地合上眼睛。次日上班,她收到一件快遞,打開是一雙品牌紅雨靴。

雨靴尺碼不嚴格,楊樹能穿,但火一樣的紅色刺痛她的眼睛。樣貌是他最大的武器,遇上難題了,本能就想提起武器去奪天下,他習慣了用它。漫天風雨中,他大步流星地奔向不可知的前程。

自此之後,楊樹和祁寧再無聯絡。市場畸形,從項目決策者到藝人,踏實的人少,投機者多,向來如此。老狐貍們需要更多獵物,但獵物也不盡然是純良小獸,總有人能奮力從火坑裏殺出一條血路,躍升為名利場新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