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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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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轉眼到了七月,楊樹和丁盼兮結伴去買菜,剛走到小區門口,丁盼兮就看到牙醫的新歡了。

那女人弄到丁盼兮的手機號,大清早發來短信,想跟她單獨談談,丁盼兮沒搭理,誰知竟摸到小區。丁盼兮提著拳頭忍了,楊樹站得不遠不近的,丁盼兮個子高,但那女人很胖大,她擔心丁盼兮吃虧。

女人急切解釋,她無意破壞丁盼兮和牙醫之間的感情,丁盼兮鄙夷地看她,這女人究竟是以退為進,還是把自己看得太輕?她忍住惡心感:“我跟他沒感情了,你松口氣吧。”

女人哭著問:“你真的做得到不跟他覆合嗎?”

丁盼兮一點揚眉吐氣的感覺都沒有,看上同一個沒擔當的小男人,誰也不比誰高貴。

女人指出牙醫已不愛丁盼兮,只是貪戀她對他好,丁盼兮甩手走了:“那麽渣的男人,不要不行嗎?”

走出老遠,楊樹回頭看,那女人坐在長椅上哭,她想到黃婕。黃婕帶著賭鬼男朋友回老家後,當編劇為生,據劉雲彤說,黃婕情緒問題更加嚴重,但知情人都已無能為力。

被羞辱了,被否定了,還發覺最大的傻逼正是自己,丁盼兮滿心都是挫敗感,自我厭棄至深。楊樹找秦朗商量,今年丁盼兮生日,送她去布拉格玩一圈,好好散散心。

布拉格是丁盼兮向往之地,但十天游花費不菲,她連連推卻,楊樹說:“三十而立,該送個大禮。”

秦朗幫腔:“楊小樹說她在北京只剩三個最好的朋友,你,我,朱青。”

丁盼兮很想調節心情,請了年假去旅行,反正楊樹生日在她之後,到時候回禮就是了。

丁盼兮生日當天,牙醫徘徊在樓下。秦朗勸他走,丁盼兮身在歐洲,以她的性子,這段感情的確已結束。牙醫說丁盼兮拉黑了他所有聯系方式,可他真的後悔了,他沒這樣愛一個人,他想清楚了,從此收心,踏踏實實對待這份感情,他知道丁盼兮想結婚,等她一回國,他就跟她去領證,長長久久走下去。

楊樹覺得丁盼兮被惱了心,不會再走回頭路,秦朗認為不能替她做決定,有話還是他們雙方說清楚,他說:“我們讓盼兮把你從黑名單放出來,你倆溝通吧。”

牙醫給丁盼兮打了電話,他沒喜歡過那女人,但那女人愛他愛得不能自拔,她說只想跟他在一起,哪怕半個月也好,背負道德指責她也認了,他心軟了。這些天他反思了,是他懦弱沒擔當,讓兩個女人都痛苦,可他終究醒悟了,他愛的是丁盼兮。

丁盼兮想象那女人傾訴衷腸的模樣,她愛得卑微又濃烈,很滿足牙醫被愛的渴望,可他依然把自己摘得幹幹凈凈,一如他那張貌似無辜的臉。

“我在享受生活,我不痛苦。我嫌你臟了,不要你了,聽明白了嗎?”丁盼兮說完,按了電話回酒吧。

旅行並沒能讓丁盼兮的心情恢覆如常,她的惡心感依然時時翻湧,但精神勝利法多少起了一點作用。人不能把他人的評價太當回事,但是旅行途中,一直有人追求她,她很受用。

丁盼兮單身出游,給自己編排的人設是離異女人,早婚早育,兒子八歲多,判給她了,眼下兒子在舅舅家過暑假,她辦完離婚手續出來散心。男人們都不信她能生出那麽大兒子,最帥的那個看上去很情真意切,還表示願意為她去中國。

丁盼兮只和男人談談天氣,練練口語,享受良辰美景。回北京的飛機上,她睡不安穩,身後一男一女絮絮了一路,男人是感情挽回師,女人是他的客戶,被教導要改頭換面,欲擒故縱,做小伏低,嘴甜溫柔……

丁盼兮上廁所時,特意看了一眼,出乎意料,女人長得小好看,但眼圈發黑,眼神發飄,看著很萎靡。丁盼兮不太因失去而痛苦,但惡心感占據大腦時,她也這樣痛苦過,腦子裏只想著一件事:他怎麽是那種狗東西,我竟然和他好過,我是世界上最大的傻×。

女人腦子裏大概也只想了一件事:我愛他,我必須挽回他,否則我活不下去。她似乎全然忘記那人欺騙她,輕視她,毀滅她,無論她怎麽哀求,他都鐵石心腸。大師說不是她的錯,對方也沒那麽可恨,是兩個人在感情上暫時不能正常溝通,只要掌握了方法,就能回到甜蜜的從前。

女人把大師奉為神明,等行李時,丁盼兮看了她很久,終究什麽都沒說。

楊樹在網上查了查,感情挽回服務居然有很多,成交量不俗,仔細看評論,購買服務的大部分是女性,尋求情感大師、心理專家幫助的也以女性居多。她有點氣惱:“為什麽女的這麽多?”

秦朗說:“因為從小到大,我爸媽都不會教育我,人生最重要的事是找個好女人,有個好歸宿。”

楊樹哈哈笑,她爸媽倒沒教育她要找好男人,但她知道對女孩的這些訓誡無處不在。姚澈內外兼修,僅僅因為找了個居家型的男人,就被一些女人嘲笑小男人圖她的社會地位,絕不會娶她,似乎“不被娶”是姚澈人生遭受的最大懲罰。

在歐洲時,丁盼兮對感情判了死刑:因為和你在一起過,我惡心了自己,別讓我再看到你,這不是氣話。牙醫明白自己沒機會了,但精心準備的生日禮物,仍想送出。

丁盼兮討厭糾纏不清,不和牙醫見面,她在不見面時才比較惡心他。見著了,他會含著淚,為難地看她,一張誠懇能騙人的臉,讓她怪不起來,她為自己那一刻的不怪而加倍自厭。

楊樹拉著秦朗下樓,代替丁盼兮和牙醫對話。牙醫捧著一只很大的禮盒,是丁盼兮很喜歡的品牌包,他預訂了幾個月,前天才寄到。楊樹讓他送給新歡,牙醫說只適合丁盼兮的穿衣風格,楊樹冷淡道:“拿給盼兮,她也只會剪掉,別浪費錢。”

朝秦暮楚是真的,想挽留前女友也是真心的,兩性關系是這麽覆雜和糾結。牙醫捧著包,含淚走了。

丁盼兮把自己情路坎坷歸結為陷入戀情太快,再次拉黑了他,她發誓要慎重,反覆再三考察對方人品,一有不對勁就終止,不能再糊弄自己。今年的CPA第一場越來越近,她打起十二分精神學習,不想再考不過。

《戰朝陽》在熱拍,《玫瑰掌門》劇本進展也順利,楊樹抓起了新選題,每到周末,她就去《戰朝陽》劇組探班。

最近拍的是女一號和女二號的生活戲碼,主場景是出租屋,姚澈租了西四環的老小區二居室。美術團隊布景很到位,半舊不新,家常自然,終於不再是楊樹在電視上常見的那種都市劇,窮困潦倒的小白領住在精致整潔的大房子裏。

導演單明玉很親和,在片場走來走去,跟這個那個商量事情,總是笑瞇瞇的。《戰朝陽》是現場收音,流量帶了臺詞老師現場指導,女一號很敬業,臺詞背得極通暢,但演技一般,需要單明玉反覆講戲,再演上幾遍,讓女一號依葫蘆畫瓢。

劇照師每天會拍攝大量照片,留作物料,但男女一號都專門請了攝影師,拍攝幕後花絮,用於團隊宣傳。用原聲、背臺詞本就是演員工作的一部分,但在宣傳下,儼然成了典範。

進組做宣傳之前,鄭致憧憬顧叮叮能和流量合作,進組後,他幻滅了。流量在鏡頭面前謙遜開朗,那是因為每個細節都被盯著,但一個人的真實性格藏不住,嫌休息室太小,嫌戲服不夠修身,嫌導演太嚴苛,嫌自己每天戲份滿滿當當,隨時隨地斤斤計較。

劇組大部分工作人員都是普通人,看藝人不帶濾鏡,流量演戲,三條還不過,就會被眾人甩臉子。換個劇組,流量還能混,但單明玉要求很嚴格,流量經常會拍上七八條,耽誤了大家的放工時間,每天都得派出助理買咖啡和食物賠罪。

在別處,流量是座上賓,但劇組多是糙老爺們,他們瞧不起所謂的小鮮肉,流量若不處處賠小心,很可能被穿小鞋,沒人喜歡沒完沒了的加班,還沒有加班費。

粉絲們都為愛豆的前程操碎了心,只要愛豆沒有無縫進組,就辱罵工作室無能,連累他們的哥哥姐姐在家摳腳,拍些不夠檔次的廣告,但楊樹在劇組待了半天,就看出流量很不愛演戲了。天分不佳,在劇組過得壓抑,愛演戲才見了鬼。

鄭致感嘆,難怪很多明星削尖腦袋去上綜藝節目,或是拍廣告,那些錢他們賺得輕松得多。但也有願意整天待在劇組的演員,比如飾演女一號上司的資深演員,她演戲感染力很強,幾乎都是一條過,但很不紅,連助理都沒帶。每場她一演完,都有工作人員鼓掌,自發給她拿水,喊她吹電扇,戲好,大家是認的。

當初談合同,流量經紀人添上“不能拍大夜”的條款,他說流量是易水腫體質,只要熬夜,臉就毀了,三天都不能看。開機後,眾人發現流量夜生活很豐富,還酷愛吃火鍋,每每在總統套房獨享一鍋,七大碗八大碟蔬菜,在白鍋裏涮上幾片,肉類完全不動,他說就喜歡看火鍋咕嘟咕嘟冒泡,然後把自己丟給健身私教,狠狠練上兩個鐘頭。

每天到現場,流量才撥冗背臺詞。助理為他一句句提詞,鏡頭到他面前就說一句,鏡頭一挪開,就趕忙記下一句。有個小演員飾演流量的同事,流量前一天晚上又喝到斷片,臺詞一句也沒背,頻頻接不住小演員的詞,引起現場一片噓聲,他臉上掛不住,數落小演員口條差,臺詞含糊,自己聽不清才接不上,小演員分辯幾句,流量爆了粗口。

單明玉坐在監視器後面,看清兩人的微表情,起身大聲喊流量的名字,招手讓他過來,同時快步迎上去,一耳光呼上他的臉。

舉座皆驚。流量捂著臉,呆了。單明玉指著鼻子罵他不敬業,流量臉色極其難看,鄭致看傻了,小聲跟楊樹說完了,流量是KR網站指定的人,單明玉得罪他,他甩手走人怎麽辦?一來耽誤工期,二來預算也得超。

單明玉雖然是資深導演,但在流量為王的時代,不知多少片方恨不得八擡大轎請流量去演戲,把他哄得好好的,單明玉對他竟然如此硬氣,楊樹靜觀其變。

單明玉一氣罵了幾分鐘,直接放話:“有本事你就別拍,馬上走人!”

流量黑著臉,單明玉擡起下巴看他,兩相對峙,流量一言不發地回到房車裏,再沒下來。

單明玉把流量本日戲份甩到第二天,招呼眾人拍其他角色的戲,再找統籌人員重新排拍攝通告,把飾演同事的小演員戲份往前移,這幾天一口氣集中拍完,讓他提前殺青。小演員是打包價,早點殺青,就早點進下一個組,自然樂意。

現場又忙了起來,收工後,流量從房車下來,主動請導演和小演員吃飯,各種賠禮道歉。楊樹剛開始很驚詫,但細想就明白了。流量是能立刻走人,去找各路大人物哭,還能辭演,然後呢?

流量演技一般是公認的,《戰朝陽》拍了大半個月,他走人,除了粉絲,很多人會猜測他耍大牌,或是演得太差,被劇組清退。流量誠然能拂袖而去,但他能當上流量,自然不傻,任性是有後果的,他不能不考慮。

《戰朝陽》投資近六千萬,各方利益交纏,流量撒嬌,背後的人未必會依他,最多為他和單明玉調停,他還得回來演戲,但劇組有一千個折騰他的辦法。

在劇組做事要通盤考慮,人情世故都得了然於心,楊樹猜測,被打耳光那電光石火之際,流量腦子一定轉了千百回,才忍著沒回擊。拍攝53天,拿走3千萬,什麽事不能忍?

制片主任是姚澈的助理,跟楊樹相熟,悄悄告知導演打那一耳光的用意,一方面是對流量不滿,另一方面是在保他。小演員對流量積怨已久,如果導演不出手,流量十有八九會挨揍。

小演員是武行出身,真動起手來,流量遭不住,頭破血流還怎麽往後拍?就算劇組開了小演員,他往外爆料,必能沾到流量名氣的光。

流量這幾年很火,廣告代言接到手軟,搶占了同類小生60%以上的資源,跟他互為競品的小生團隊都盼著他出醜,好把江山奪回來,必然會抓住此事大作文章。

跟小人物結仇不合算,因為你估不到他下一步能做出什麽事,流量請小演員吃飯,正是想明白了這點。他是流量,得保住公眾形象,在劇組丟人不是大事,反正劇組沒幾個人真心瞧得起他,他丟習慣了。

鄭致感慨,性格決定局勢,劇組是個江湖,江湖上,誰有真本事誰就能橫著走。楊樹仔仔細細想了整件事,顧叮叮遠非流量的地位,在《天作之合》劇組橫著走,不外乎是潘導不是單明玉這種大導,還在熬資歷,且顧叮叮不是流量這種能溝通之人,潘導沒法發作。然而欺軟怕硬根本是人性,很多時候,像單明玉這樣當機立斷,或許並沒有太嚴重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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