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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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楊樹生日是8月9日,只比丁盼兮晚一個多月,本是下周二,挪到本周六提前過。丁盼兮建議在家裏做飯,更有氣氛,吃完晚餐,她就借口去看電影,把家留給楊樹和秦朗。

楊樹卻想暫緩表白計劃,《天作之合》特效部分制作完畢,她得兌現承諾,周日回長夜影視公司校對臺詞字幕,估計周一下班還得再去一趟,哪有空談情說愛。丁盼兮又笑她慫,楊樹不理她,把她趕去看劇,親手做生日宴。

秦朗難得沒加班,不時晃到廚房,問他能做點什麽,楊樹說:“你就負責吃喝。”

秦朗搓搓手,說他真的想做點什麽,楊樹把他也趕出去了,忙了半天一看,秦朗倚在廚房和餐廳相連的墻邊玩手游。目光相對,楊樹心跳得很厲害,秦朗轉身去拿葡萄,邊洗邊說:“我跟你說,太慣著男人不好。”

楊樹大笑,半真半假道:“你怎麽這麽可愛。”

秦朗看著她,不說話,楊樹有點窘,沒話找話:“你十一有旅游計劃嗎?”

秦朗說:“有,忙完手上的項目,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楊樹說:“空了一起出去玩?”

秦朗點頭,笑得開心,捏起一顆葡萄,楊樹湊近,張嘴吃了,她忽然覺得不用說什麽了,像現在這樣就好。慫,她確實是有點慫的,她得認。

生日蛋糕是楊樹最喜歡的朗姆芝士,丁盼兮插上兩個數字,1和8,祝楊樹永遠18歲。楊樹覺得如今28歲更好,有事做,有錢賺,有良師益友,哪像18歲,高考如利劍懸在頭上,想買幾本閑書看,手頭總沒錢,她對28歲很滿意,堪稱是人生最好的時光,秦朗讓她加上之一:“明年會更好。”

丁盼兮送了一雙鞋子:“前程似錦,大步流星。”

秦朗送的是一盞西洋古董臺燈,六角亭裏,嫻靜女郎低頭看書,造型很美。楊樹拉一下開關,書頁就亮起,她腦中蹦出一個句子:書是開啟心靈的明燈。也許是名人名言,也許是她自己的心聲,但此時此刻,燈光溫柔,對著這樣一雙黑眼睛,她內心一陣陣的酩酊,盡管她連一杯酒都沒喝。

丁盼兮擰開南部美人,她生日時秦朗送的禮物。酒很清冽,喝到微醺,丁盼兮把餐廳留給兩人,自己去洗碗。楊樹和秦朗相對而坐,氣氛陡然微妙起來,秦朗問要不要看球賽,楊樹搖頭,捧著臺燈開溜。

臥室裏,楊樹沒開大燈,跟小小的臺燈相對。它的裝飾功能多過照明功能,襯得一室寧馨,讓她腦補了很多。雖然並沒能等到秦朗給她發來只言片語,但想到那雙眼睛,她想,也許他什麽都說了。

入睡前,楊樹收到祁寧微信,他在演楊樹給他選的古裝劇男三號,周二回北京錄制一個綜藝節目,想約她見面。楊樹和《玫瑰掌門》的編劇已經約了當天中午,遂跟祁寧約定在公司邊上的西餐廳吃晚餐。

周二中午,楊樹和編劇白藍見面。白藍手頭的古裝劇還有幾集沒寫完,搭檔宋琳在橫店跟組寫,白藍獨自來赴約。今年她倆接到幾個新項目,都是IP改編劇,但寫不過來,都拒了。楊樹上周發出《玫瑰掌門》原著定稿文檔,兩人抽一天時間看完,都認為是這一年來,接觸到最好的當代背景小說。

楊樹和白藍聊起公司對《玫瑰掌門》的定位,白藍很認可,既然寫的是產業,就以產業為主,高度類型化。雙方聊得投機,但楊樹得知白藍和宋琳的稿費標準,犯了難。《玫瑰掌門》擺明了不掙錢,錢一諾對它成本壓得低,楊樹開不出她們理想的稿費。

宋琳和白藍是固定搭檔,已有幾部播出作品傍身,楊樹看過她們的代表作,戲劇結構和臺詞都不俗。但白藍仍然接受了楊樹開出的稿費,其他跟明堂影業同等量級的大公司,幾乎都只跟大編劇合作,明堂影業肯給她和宋琳機會,要珍惜。

明堂影業以尊重編劇聞名,給稿費也爽快,應了大老板的名字,錢方面一諾千金。宋琳和白藍在別家雖然可能拿得高些,但有的項目做不下去,比如《婚前三十天》,總稿費再高,項目能進行到哪一步不好說,極幸運才能走到最後,並拿到全款。比起稿費,兩人更想要有口碑的成品。

宋琳和白藍古裝劇還在收尾,最早在10月才能動筆寫劇本大綱,楊樹詢問自己是否能出個助手做前期工作,去甘肅苦水采訪,讓人物落地生根,白藍答應了。

楊樹立刻聯系易無,易無是北京化工大學畢業的,大學專業是應用化學,在護膚品知識上能派上大用場,而且他是廣西人,跟南方工廠的人交流也沒有障礙。

在長夜影視公司時,楊樹聊過《玫瑰掌門》,易無知道大致情節,應承了:“快點把我解救出來。”

IP熱給新生代編劇帶來機會,6月份,易無從長夜影視公司辭職,去某個編劇工作室寫劇本。該工作室的負責人跟易無是朋友,他接下項目後,由工作成員集體創作劇本,但編劇一欄只署工作室的名字。

負責人說工作室要運營,大部分稿費都得充公,分配給易無等人五分之一左右。易無寫劇本比寫網文掙得多,他滿以為能攢上十來萬塊錢,這樣就能有一年不上班,把自己想寫的小說寫完,但寫了快兩個月劇本,他每天都很痛苦,負責人不懂戲劇,在他的指揮下寫出的情節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比原著還難看。

這兩年影視亂象成堆,卻是賺快錢的好時機,楊樹推此及彼,宋琳和白藍寫完古裝劇,再去接新項目,還能漲價。但她倆願意低價寫《玫瑰掌門》,楊樹感到很暖心,《瓷緣》總編劇李峻告誡過一句話:與有肝膽之人共事,她銘記在心。

下班後,楊樹準時去見祁寧。祁寧還沒成名,出入不像很多明星那樣捂得嚴嚴實實,他先到西餐廳,等了一刻鐘,服務員引領楊樹走過去,祁寧立刻站起來招手。服務員問是不是明星,長得帥,氣質也好。楊樹說不是,不然兩人別想安安靜靜吃頓飯。

祁寧送出生日禮物,是一套護膚品,以純天然無刺激著稱的品牌。年初,楊樹剛去橫店,水土不服,臉上過敏,祁寧問過一句,她隨口答了,但祁寧心細,記住了。上周六,楊樹在朋友圈曬了生日蛋糕,他看到了。

《天作之合》殺青幾個月,兩人才見面。祁寧話還是不多,他新近接的劇本,楊樹陸陸續續都看了,部門的人也幫著看,但大家的口味不一,楊樹問:“在人設都不錯的前期下,你是願意演小成本的男二號,還是大制作裏的男四號?”

祁寧說想試試大制作,它各方面都正規,老前輩也多,有很多觀摩機會,上衛視黃金檔的幾率也大些。於是楊樹讓他爭取其中一部革命戰爭歷史劇的男四號。

《天作之合》是祁寧接的第一部劇,這大半年來,他沒演過男三號以下的角色。長夜影視公司參投了革命歷史劇,以祁寧現有資歷,幾乎不可能拿到男二號,楊樹認為男四號祈硯初也很值得一演,比男二號更吸引人。

祈硯初是舊式大家族的二少爺,庶出的兒子,生性頑劣但聰穎,父親很喜愛他。十六七歲的時候,父親納進五姨太,她工書畫,擅絲竹,坐在黃昏裏,面孔潔白,平靜微笑,像一朵初開的杏花。祈硯初怦然心動,夜不能寐。

祈硯初約五姨太看戲,跳舞,她從來不去,祈硯初送各種時髦的小玩意,五姨太也從來不收,還總擺長輩的譜,把他趕走。

祈硯初把五姨太堵在長廊裏,她不是父親的惟一,但她會是他的惟一,他請求女人和他私奔,浪跡天涯,什麽都不用再怕。五姨太沈默片刻,說:“你要學會安靜。”

祈硯初就去聽她彈箏,還買來不同品種的牡丹芍藥,種在她的小圃裏。坐不住的人,一日日坐住了。

少年熾熱的愛一覽無餘,父親當著他的面,把五姨太抱回房間。祈硯初仗著酒意,想找父親要一個人,一句話,但還未說出口,父親就提出把兒子送出國留洋,剩下的話,都不讓他說。

有些話是不能說破的。祈硯初當然知道父親的用意,他沖去找五姨太,女人手心撫著小腹,微笑著說:“等你回來,就有人喊你哥哥了。”

祈硯初在痛苦中遠走,在法國巴黎,他結交了志同道合的朋友,受他們感召,回國後,熱情投筆從戎。父親去世,他回家奔喪,五姨太卻於亂世中失蹤。那個年代,被強擄的美人實在太多了,祈硯初苦尋未果,忍下情傷,成長為軍統一員。

五姨太被共產黨搭救,走上革命之路。重逢後,祈硯初愛意依舊,但他和五姨太身份信仰都不同,始終處於較量狀態。

故事的後段,祈硯初看穿國民黨腐朽的本質,在五姨太暗中幫助下,他再一次遠渡重洋,完成他當年未竟的航空工程學業,1955年,他歷經坎坷歸來,報效新中國。

祈硯初是男四號,戲份不重,但人生從舊時代寫到新時代,波瀾壯闊,楊樹笑言從編劇寫的人物小傳和目前的前20集劇本看出,他們對角色很偏愛,比接男二號合算得多。

祁寧笑道:“真的?那我一定讓柳姐幫我安排試鏡。”

《瓷緣》和《大唐銀樓》的制片人柳艷帶了祁寧在內的若幹藝人,藝人們的影視資源、商業談判、篩選工作和藝人通告等,都由柳艷負責接洽張羅,祁寧的長相在柳艷帶的小生裏不出挑,最好的機會輪不到他。

上周,楊樹就聽施嚴說《大唐銀樓》已經出了10集劇本,祁寧說男女主演差不多都定了,女主角是大咖,聲名赫赫,《大唐銀樓》將是她首次演電視劇,男主角是二線演員。祁寧想試試男二號和男三號,但這戲的出品方是青芽傳媒,估計會用自己人,他頂多能爭到男四號,自己不願意。

同樣是男四號,祁寧信賴楊樹的判斷,她和他沒有利益關系,而且她懂內容。楊樹謙虛說自己也不算懂內容,還在摸索學習,但祁寧肯聽她的話,去爭取革命劇的男四號,她有點感動。

明堂影業也簽了新人,但有人寧可演男主角身邊的侍衛,也不演出場少但有華彩的小配角,因為侍衛露臉多,能混個臉熟。祁寧覺得演小配角也沒什麽,二少爺祈硯初有自己完整的人生線,比男主角的助手有意思,於他而言,演戲最有趣的就是鉆進不同的殼子裏,體會不同的人生。

楊樹讚嘆他心態好,祁寧說新人機會本來就少,但他趕上了好時代。早些年,公司沒開那麽多小成本的戲,如今自己一出道就能演男二號獅子王,比絕大多數新人都幸運。

楊樹前兩天泡在剪輯室裏校對《天作之合》字幕,特地問了一圈,長夜影視公司的人都對成片評價不錯。舒紋跟隨導演學習剪輯,她說從不看無腦戀愛劇,也誇角色有趣,拍得也細膩,估計能討小女孩的喜歡。

制片人本周把樣片拿去送審,祁寧盼著《天作之合》能快點播出,好歹就有作品了。沒作品就沒有多少自主權,無非是從經紀人遞來的劇本裏選個稍微好的角色,但就像楊樹說的實話那樣:“你拿到的劇本各有各的問題,都不算上乘之作,但是二少爺這個角色寫得還行。”

柳艷不重視祁寧,對他的職業規劃不上心,革命劇是祁寧接到最好的劇本,如果後面20集編劇沒有寫砸的話。祁寧請楊樹吃飯是字面上的意思,點一桌菜,看著楊樹吃,自己一口不碰,只喝一點點紅酒,舉杯道:“如果拿到這個角色,我就跟楊老師簽個合同吧,不能總讓您免費幫我看劇本。”

楊樹拍拍護膚品:“我什麽都不需要,以後別送了。”

祁寧說:“可我總是麻煩您,真的很過意不去。”

楊樹不以為意:“不麻煩,看劇本就當做研究。”

祁寧堅持要付費,楊樹只好跟他約定,將來祁寧紅了,她負責的戲,有合適的角色讓他演,他有檔期的話,就留給她。祁寧嘆了一聲:“楊老師這是在幫我,但我能不能紅,有多紅,都是沒邊的事。”

楊樹問他:“你想紅嗎?”

祁寧毫無猶豫:“想。紅了就不會只有那樣的劇本送到我面前了,很多我都看不下去,只能安慰自己只有爛劇本,沒有爛角色。”

吃完飯,祁寧執意把楊樹送回家,還一直送到單元樓下,拉開車門,目送她走進樓道,才上車離去。

楊樹一手拎著護膚品,一手插兜,含笑回家。她不想和祁寧扯到金錢,因為她一直記得,初見他那一天,他在大雪中踽踽獨行的樣子。回前公司校對臺詞字幕時,她仔細看了祁寧演的她筆下那些片段,都在文本基礎上加了分,她希望這樣一個人星途璀璨。

進屋換鞋,陽臺傳出響動,楊樹探頭望去,秦朗正把洗好的床單從洗衣機裏拿出來。楊樹和他打個招呼,秦朗看向她手中的護膚品,喲呵一聲,跟她說聲節日快樂,端著盆去天臺晾曬。

楊樹生日是提前過的,今天是正日子,還趕上是農歷七夕,祁寧送她回來的路上,她看到車窗外很多女孩手捧玫瑰花。她把護膚品拿回房間,跟易無敲定出差時間,本周五飛去甘肅苦水實地采訪。

又能見到章嘉敏了,楊樹很高興,把自己在景德鎮做的杯子塞進隨身包。天氣熱,保溫杯不好用,敞口杯方便喝酒,如果想喝點熱的,涼得也快,不燙嘴。

想到秦朗把這只杯子叫做胖罐子,楊樹心坎兀自一甜,但是行李收拾了大半,秦朗竟然還沒回來,她感到奇怪,不就是晾個床單,哪需要這許多時間?她想上樓看看,又覺得關心得太明顯,就去洗了兩只運動襪。

天臺上晾曬著各式衣物,秦朗的床單在他身後招搖如大旗,他蹲在地上拍月亮,楊樹便擡頭望,小半個,乏善可陳,她問:“有什麽特別嗎?”

天臺很寂靜,燈光裏,秦朗看她一眼,拿著盆就走。楊樹覺得他怪怪的,餵餵兩聲,秦朗頭也不回,還把臉盆的水抖了幾下,頂在頭上,像反戴鴨舌帽,徑直走了。

這人跟個游手好閑的混混似的,楊樹咯咯笑,秦朗轉過頭,臉盆哐嘰落地。楊樹笑聲更響,秦朗黑著臉問:“今天這麽高興啊?”

楊樹一楞,秦朗的語氣聽起來陰陽怪氣,她不由問:“你項目不順心嗎?”

秦朗拾起臉盆,沒理她,大步走了。楊樹看看自己,一手拿一只運動襪,別提多二,她悻悻地晾起來,下樓繼續收拾行李。

丁盼兮學習完畢,出來洗漱,過來一看:“你要出差?”

楊樹跟她聊了幾句,丁盼兮去洗澡,秦朗從客廳裏晃過來,楊樹正拆開護膚品牌贈送的小樣,往洗漱包裏裝,他板臉問:“你不擔心過敏嗎?”

楊樹說是祁寧同劇組的女演員推薦的,她打算先用在手背上試試,秦朗又問:“你接受他了嗎?”

楊樹呆住了:“什麽意思?”

秦朗說:“那他今天找你幹嘛。”

“幫他挑角色。”楊樹笑起來,碰巧是七夕,這人居然就以為祁寧在和她約會,電光石火,她福至心靈,莫非剛才他不理人,是在吃醋?

正想找個理由試探一下,秦朗問楊樹哪天回北京,楊樹說會在苦水待上幾天,易無待的時間會久一點,之後他還將去廣東的工廠搜集資料。

“帶點甘肅特產給我們吃。”秦朗笑著走開了,徒留楊樹發急,到底是在吃醋,還是為工作煩心?

床頭櫃上擺著秦朗送的臺燈,楊樹拉開它,等出差回來,就跟他說了算了。若他不回應,相處可能會有點難堪,但也許他會回應呢,總之,眼睛一閉心一橫,回北京就表白,再慫就是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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