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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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寫完導演需要的劇本,楊樹拖著旅行箱飛回北京。她對《天作之合》前景看好,選角很貼人物,CP感強,最關鍵的是以導演為首的大部分主創人員都是真正喜歡這個故事,能理解它裏面所有的閃光點,並發揚光大。將來營銷跟上,必能鬧出點動靜。用心做作品,觀眾是願意領情的。

秦朗已經入職新公司,買了“不野島”家的新品朗姆芝士蛋糕為楊樹接風,他還記得在橫店天臺時,楊樹說過甜酒配蛋糕是一絕。

秦朗成天加班,丁盼兮不想一個人在家,頻頻跟追求者們約會,但有才的愛吹牛,有貌的都自戀,有錢的沒勁,沒錢的也沒勁,她每天都盼著等楊樹回來。

丁盼兮的春節同樣過得不痛快,到家第一天就和她媽吵架了。家裏是二層小樓,左鄰右舍是大伯和叔叔,三家人總聚在一起吃大鍋飯。擇菜洗菜和燒菜都是丁母、嬸嬸和大伯母等人的事,丁盼兮小時候熟視無睹,直到前幾年她才意識到這樣不對,跟她媽講了又講,但她媽聽不進去,說她得擔當起一個女人該擔的,讓家裏人都有口熱飯熱菜吃。

丁盼兮說:“到北京當個保姆不行嗎,好好做,月薪過萬。”

媽媽批評女兒眼裏不能只有錢,掙再多錢,沒有家庭有什麽用?她這是身為女人的責任。丁盼兮拿月薪一萬去誘惑她爸,她爸心動,慫恿妻子投奔女兒,每年櫻桃季一過就去打工。

媽媽不願意,她生兒子的時候打過工,錢不是那麽好賺的,而且她一走,家裏一老一小兩個男人怎麽辦?沒女人的家不像家。而且女兒凈會哄人,當媽的看過短視頻,月薪一萬的都是高學歷月嫂,她哪有那本事。

丁盼兮說她掏錢送她媽去培訓,媽媽更不幹了,她爸幾句話更是把女兒噎得結結實實:“說來說去還是你把自己耽誤了,你要是嫁了,你媽早給你帶上孩子了,我在家隨便瞎吃也高興。你倒好,鼓動你媽去給別人帶孩子!”

弟弟說:“跪在地上給人擦地板,這是人幹的活嗎?”

丁盼兮反唇相譏:“伺候你倆,你倆把她當人看了嗎?”

弟弟嗆道:“當老佛爺看啊?”

丁盼兮剛想反擊,媽媽忙不疊讓她別瞎說,丈夫不賭不嫖,兒子本本分分做櫻桃生意,網店經營得也還行,她做點家務不累,就算再苦再累也值得。如今家裏二層樓也建起來了,女兒帶男朋友回家不丟人。

丁盼兮說:“你每次讓我嫁人,都說是找個人照顧我,怎麽在你這裏,就成你照顧別人?”

媽媽抹布一甩,責備女兒只會擡杠。丁盼兮瞧著她媽,50出頭像60歲,還發自心底認為家務不能少做,兒子不能不生,不然不配當女人,還想著把這一套教給女兒,但女兒很幸運,北京救了她。

應該說,是丁盼兮救了自己,她讀的是文科,但數學一騎絕塵,把分數拉開,考到北京讀財務管理。入了社會,她先後幾份工作都挺體面,每年最痛苦的就是回家過年。

丁盼兮勸不動她媽跟她上北京,就連讓媽媽嬸嬸伯母上桌吃飯,她們也不響應,還說男的抽煙喝酒吹牛,吵得很,女的在廚房單吃,吃完了各做各的事,清爽。

丁盼兮說不讓女人上桌不對,但她爸和大伯都認為她讀書讀傻了,家家戶戶都這樣,女的自己也沒覺得是問題,就她事多,叔叔告誡丁盼兮,女人太刁蠻了男人不喜歡。

丁盼兮煩透這家人:“就你們這種男人,鬼才稀罕被你們喜歡!”

爸爸勒令丁盼兮道歉,丁盼兮扭身走了。她小時候被叔叔家的堂弟猥褻過,她告訴嬸嬸,但嬸嬸罵她冤枉人,她氣哭了,但從沒跟爸媽說過。

讀中學時,丁盼兮才明白,不說是因為潛意識知道,她爸不會為她跟親戚翻臉,說了也白說。當她意識這一點,很刻苦地讀書,發狠要遠離這個鬼地方。

整個春節期間,爸媽幾次三番勸女兒嫁人,她眼瞅著就30歲了,再不嫁人,會被人笑話成了老姑娘,丁盼兮說:“沒男人怎麽就不行了?”

爸爸說:“靠你自己能行嗎?珍珍不如你一半好看,你看她多會嫁人,在煙臺買三套房子了。”

媽媽讓丁盼兮多為自己盤算,她空有好本錢,至今沒嫁掉,不是因為別的,是她沒當回事,但家裏沒有男的不行。丁盼兮看看她爸和她弟弟,笑了一下。

爸爸讓丁盼兮聽媽媽的話,她老大不小了,連個男朋友都沒有,一家人在村裏都擡不起頭。有的人還異想天開,想把自家二婚的侄子配給丁盼兮,爸爸張口就回絕,卻被人罵不識擡舉。

丁盼兮回京那天,父母給她弄了很多吃的,媽媽讓她改點性格,別整天擡杠,爭取下半年就帶個男朋友回村,讓別家好好看看,她想嫁人,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一家人把丁盼兮送到鎮上,丁盼兮坐上小巴,車窗外,那三個人影越來越小。父母重男輕女不假,但也不能說不愛她,她每年拿回家的錢,他們都攢著沒亂花。弟弟也還算懂事,大專期間就開起了櫻桃網店,沒找過她麻煩,可他偷偷說過:“村裏人指指戳戳,話說得很難聽,媽哭過幾次。”

丁盼兮最難受的就是這個,她只用忍受過年那幾天,可家人就生活在那裏。楊樹讓她別在意,嚼完這人的舌根,嚼別人的去了,“他人的眼光”、“口水淹死你”都是別人的話術,你往心裏去,就掉進他們的陷阱了。

秦朗也說輿論壓力根本不可怕,他在前公司,被部門同事鄙視,說他跟孕婦產婦爭意氣。當時百口莫辯,情緒受到影響,遠離了那環境,再回想起來,覺得很可笑。上司和別的部門一個□□,雙雙婚內出軌,部門同事誰敢公開鄙視了?有的男同事還很羨慕,因為上司擺得平家裏家外兩個女人。

至於公司總監喊上幾個女實習生去陪酒,部門同事從不多嘴。很多時候,道德譴責是分人的。秦朗勸丁盼兮別在意別人說三道四,她50歲不結婚,別人也不能拿她怎麽樣,被別人的觀念捆住了自己,不是很傻嗎?

楊樹說:“你跟你媽說,誰當面奚落她,她就罵回去,你看誰敢來再煩她。”

丁盼兮說她媽不是那性子,做不到,但她自己想明白了,她不能再愛情至上。跟作曲家調調情,時間稍微一長就很沒意思,因為她不愛對方,也因為知道他同時還跟甲乙丙丁聊。

楊樹和秦朗都勤勉上進,丁盼兮決定收心,把考註冊會計師納入日程。她在公司做薪酬福利方面的主管,收入尚可,但她是學財務出身,以後從人事部門轉去做財務,前景才會更好,她想救媽媽。

楊樹高興道:“財務做好了,年薪兩百萬不是夢。”

丁盼兮自認讀書還可以,想努力為自己掙個好點的前程,秦朗笑道:“努力是沒用的,要拼命。”

人的認知觀念都是可以去改變的,2016年2月,一個普通的周末夜晚,三個不同行業的人,擁有了共同的目標:要把親人接來北京團聚。

楊樹在橫店時,她主動申請當責編的《大唐銀樓》就已經正式啟動。大老板邀請武德擔任編劇,武德如期交出劇本大綱和主要人物小傳。

武德很有名,年輕時寫過戲說類古裝劇和武俠劇,收視非常高,近年活躍在脫口秀類綜藝節目,擔任總編劇的幾部劇也有一定的話題度。

武德以學識豐富著稱,唐朝是他最感興趣的朝代,劇本大綱寫得文采翩然。但楊樹去上班後,聽說青芽圖書的子公司青芽傳媒主投這個項目,作為他們正式進軍電視劇行業的第一戰。

前年下半年,青芽圖書大老板游說張瑞江轉行幫他,張瑞江建議參投一部小成本電影,他們拍攝到後期,急需資金。上個月,電影上映,堪稱一匹黑馬,總投資3千萬,攬到幾個億的票房。

青芽傳媒首戰告捷,盯上了《大唐銀樓》。長夜影視公司只買了影視版權和游戲改編權,小說的出版和電子版權都在青芽公司,由李伊夢的女□□業部負責。

去年底,小說上市,上了圖書暢銷榜,李伊夢得知它是長夜影視公司年度重點項目,向大老板力薦此書。大老板認為故事好,唐朝背景也大氣輝煌,以長夜影視和衛視的關系,且請來武德這種在編劇界和綜藝界都玩得轉的大紅人,只要把演員碼好了,這項目想撲都難。

青芽圖書大老板和一家視頻網站的副總裁是發小,副總裁是從某衛視出去的,有他保駕護航,《大唐銀樓》至少能賣兩個平臺,夏停那邊問題也不大,能賺得盆滿缽滿。

總之,老板們達成協議,青芽傳媒主投《大唐銀樓》,是項目的出品方,長夜影視公司為承制方和聯合出品方。

青芽大老板很忙,指派李伊夢任《大唐銀樓》監制,簡單說是代表大老板,監督承制方大小事務。周一,楊樹帶上錄音筆,回到前公司跟甲方李伊夢開劇本會,見到了她的繼承者,被眾人形容成草包之人。

草包沒楊樹以為的帥,但大多數普通男人沒他這樣善於打扮,他個子高,穿風衣有優勢,架一副無框眼鏡,頗有幾分清俊。他很得李伊夢歡心,長條會議桌前,他和李伊夢面對面而坐,李伊夢說話時總看著他的臉。

主位當然是給大編劇武德的,他40大幾歲,在電視上和生活裏都穿立領唐裝,戴禮帽,民國文人的裝束,但其人高大胖,目測超過兩百斤,一臉絡腮胡子,整體像讀了書的張飛。

武德是一檔綜藝節目的常駐嘉賓,支持者甚多,都誇他很能噴,意即很能說,當他坐在旁邊,楊樹才明白,噴不是形容詞,是動詞。武德語速極快,唾沫噴濺,身上氣味也難聞,楊樹趁拿奶茶時,不動聲色地把座位挪開一點。

《大唐銀樓》寫的是珠寶世家的女孩一夕遭遇家破人亡,顛沛流離,重振家族事業,成為大唐官商的故事。李伊夢要求刪減珠寶制作技藝的事業戲份,以戀愛為主,因為觀眾對怎麽做珠寶沒興趣。武德瞅著楊樹,笑笑道:“責編什麽意見?”

作者對珠寶制作了解得很深,寫得很翔實生動,楊樹認為放棄可惜,李伊夢說:“你想過道具有多麻煩嗎?”

楊樹笑了,李伊夢說了一句外行話。她在橫店時了解到,幾大影視基地都有各種道具庫,能為不同的影視劇提供道具,《大唐銀樓》普通道具不成問題,而且美術指導簽的是常偉亮,他出手的作品以專業、有藝術感著稱,有品相的道具,常偉亮的團隊都能弄出來。

楊樹說:“武老師除了當編劇,還能充當歷史顧問,他和常老師雙劍合璧,道具的事,李總監不用太擔心。”

李伊夢對武德笑得媚態橫生,轉向楊樹卻冷下臉:“投資這麽大,服道化當然得考究,我說的是內容創作。我們的目標觀眾不是你這種寄情於事業的,你搞那麽多枯燥的專業知識幹嘛,讓人快進嗎?”

武德不表態,楊樹只得跟李伊夢爭辯下去。小說的精華在於事業寫得極精彩,男女主角珠聯璧合,屢次攜手度危機,戀愛該有的跌宕起伏也都寫出了層次感。如果拋棄精華,會減損《大唐銀樓》在市場上的競爭力。

李伊夢拋出新意見:“你是第一次當責編,經驗不足,思維還很局限。要我說,把男三提升為男主,戀愛有了,情節也精彩,你們覺得怎麽樣?”

原著裏,男三號是皇子,對女主角愛而不得,但始終很欣賞她,助力女主角把珠寶遠銷海外。作者沒給皇子太多戲份,只把他當成大唐皇室的縮影去寫,李伊夢這個改動是大動幹戈,但武德仍是那句話:“責編什麽意見?”

楊樹估計這人看得出她和李伊夢有矛盾,但一副坐山觀虎鬥的架勢,她試著把炸彈拋給他:“武老師是具體寫劇本的人,您評估看看?”

武德思索狀,李伊夢示意草包給他倒茶,說道:“這年頭,男主不是權貴都不好混言情圈了。原著的男主就一窮酸畫家,要不是皇子主動放手,他根本沒戲。原著作者敢寫個普通窮男人當男主,我敬她是條漢子,電視劇可不能這麽搞,哪個女觀眾誰會YY窮逼啊,男主必須換。武老師,您認為呢?”

武德挑起一邊眉毛:“改動有點大。”

李伊夢笑:“辛苦您了,等這戲寫完,我單獨給您封個大紅包。”

楊樹問:“改男主是大調整,李總監有具體要求嗎?”

李伊夢讓草包說話,草包琢磨了一下:“把現在的男主降級成男二。”

李伊夢擺手:“讓他當個苦逼男三。把現在的男二戲份提上來,他好歹是京城巨商之子。”

楊樹厭惡之情油然而生,吐出一口氣,只問李伊夢:“李總監還有哪些要求,我和武老師都記下來。”

李伊夢侃侃而談:“古代商人地位太低了,女主別是商人女兒了,改成棄妃的女兒吧。至於是哪個妃子,還請武老師從安史之亂裏找一個,既能把我們的故事從唐中期落地到具體年代,更有利於您寫戲。將來女主被認親,皇子以為愛上妹妹,這裏能寫很多戲,觀眾就愛看狗血。”

很多人都慣於用自己的口味去概括全世界,楊樹心裏好笑,李伊夢一口一個觀眾,可觀眾那麽多,她能代表哪個?

武德是大老板高價聘請的大編劇,他態度這麽暧昧,楊樹不方便強勢,但她得提醒一二:“原著作者人氣高,小說也很紅,我想我們得理解和尊重它受歡迎的點,在保留精神內核和特質的基礎上,再去進行影像化改動。”

李伊夢擺手:“原著就一三流小說,按原著走流程,我何必請武老師出手?我們改,自然有我們的道理,作者拿了那麽多版權費,她不會說什麽的。書粉就更別擔心了,誰還不識字啊,識字就能看書,她們哪來的優越感?又不是她們寫的,罵就罵,罵還能給咱們貢獻熱度。”

武德呵呵一笑:“要是小說拿來就拍,還要我們這些編劇幹什麽。”

李伊夢說:“既然武老師也認可這個改編思路,那我們約定一下,半個月交出修改後的劇本大綱?”

武德一口答應,李伊夢看著楊樹,一聲楊老師喊得譏諷:“楊老師,盯進度的事交給你了。青芽想盡快拿去廣電立項,影響流程我可就拿你是問哦。”

楊樹笑了笑:“看武老師的了。”

武德收拾著東西:“就一兩萬字,半個月時間,很寬裕了。”

李伊夢虛按他的手:“武老師,青芽訂了餐,中午唐總宴請您,咱們再聊聊吧。您上次在節目上那個話題特精彩……”

李伊夢聊起綜藝節目,再不看楊樹一眼,存心晾著她。楊樹站起來,跟武德說聲再見,背著包走了。她一個新手責編,強力反對又如何,只能私下再跟武德通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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