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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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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秦朗探親假跟春節假期合並,有17天之久,他打點行裝回張家界,丁盼兮羨慕他假期長,但一想到過年回家,她就感覺歸心似箭,一箭箭往自己心上戳。要不是想看看她媽,她才不回煙臺。

丁盼兮剛來北京讀大學的時候,發過宏願要紮根於此,但她就拿一份普通收入,房價太高不可攀,並且越來越不可攀。每次回家,她都被所有親戚教育,身材長相樣樣好,居然找不到好男人,丁盼兮說是找不到,她爸說她沒好好找,男人哪有不愛漂亮的。

今年丁盼兮虛歲29歲,她很清楚會被家裏人繼續發難。她爸媽生她養她,說幾句難聽的,她能忍,但親戚們也敢蹬鼻子上臉,她煩得不行。楊樹教她反駁回去:“連你生日都不記得,蛋糕也沒買一塊,這種人讓你不開心,你也讓她們不開心。”

丁盼兮無奈:“我家和她們一起做櫻桃生意,每天打交道,我沒法爭一時意氣,得替我媽想想。”

楊樹以前在內蒙的時候,以為山東女人都是虎虎生風型,但哪個地方都有被教育得柔順的女人,她讓丁盼兮忍不了就找她聊聊天。

臘月二十八,楊樹飛回內蒙,一進家門,她心裏就咯噔一下,距離上次在北京見面,才大半年,爸爸的白頭發明顯比以前多了。

楊樹想好好陪陪爸爸,每天和爸爸扯閑篇,吃了睡,睡了吃,過得很愜意。大年初二,兩個叔叔都來拜年,他們剛走,姑姑一家也來了,楊樹寒暄幾句,說要去看電影,她不待見這家人。

姑姑只讀到高二,在藥店上班,姑父在一家木材廠,他終日征戰在麻將桌上,一點工資都輸光了。姑姑苦勸,姑父不聽,煩了還動手,姑姑哭著讓哥哥們出頭,楊樹爸爸和妹夫談心,曾經被妹夫的工友們揍了幾拳。

楊樹爸爸做民政工作,見過很多這樣的家庭,他勸妹妹離婚,無果。楊樹日覆一日地看著姑姑來家裏哭訴,擦擦眼淚回家繼續過日子,還不能多勸,一勸就說:“他好的時候還是很好的。”

楊樹十幾歲的時候就明白,會離婚的人收拾收拾就離了,另外一些是死也不離的,還總有一萬個借口,能把人給聽吐了。她不想跟姑姑說說話,但姑姑讓她退電影票,她今天來,是有正事找楊樹商量。

楊樹的表弟職院在讀,學酒店管理,六月份畢業,他想去北京發展,姑姑讓楊樹給他介紹工作。楊樹很費解:“我做影視,不認識做酒店的。”

姑姑熱切地說:“你那行大老板多,進進出出排場大,身邊總得跟幾個跑腿的吧?浩浩會開車,人也機靈,你把他塞進你們公司,從跟班做起都行!”

表弟悶頭玩手機游戲,似乎他媽在說別人的事。楊樹說自己進公司還不到一年,沒見過老板幾次,何況表弟學酒店管理,跟影視業不對口。

姑父說:“要不是他成績差,我們就讓他去學工商管理了,年紀輕輕的,誰肯讓他當大堂經理?實習都只能當門童,給人開開門,拎拎行李,停停車,哪有出息。”

楊樹說:“跟大老板當跟班,也是開開車門,打打雜,沒多大意思,浩浩自己什麽打算?”

表弟說隨便,姑姑說剛畢業的小年輕都只能打雜,但在大城市給大老板打雜機會多。爸爸說楊樹現在在給公司買小說改電視劇,平時見不到大老板,姑姑說浩浩平時也很愛看小說,楊樹做的事,浩浩也能做,表弟這才擡起頭,連說了幾個網絡小說,他都能去跟作者談。

楊樹笑了:“那麽有名,早就被人買了。”

表弟聽到成交價,瞪大眼睛,寫點文字就能賺到普通人一輩子賺不到的錢,他也想寫。姑父罵他想一出是一出,作文哪次不是東抄一段西抄一段,兒子要是能靠寫書發家致富,他把頭給兒子當夜壺用。

眼見父子倆要吵起來,楊樹爸爸猛打圓場。姑姑讓楊樹務必把表弟弄到北京,楊樹說她沒這個能耐,最多幫著遞份簡歷給人事,給朋友公司也試試,但姑姑說:“試試可不行,你是獨生女,表弟跟親弟弟沒兩樣,你不幫他,就沒人幫他了。”

楊樹的堂哥堂弟都在本地工作,她算家族混得最好的一個,但只能說盡力而為,如果有一官半職,一切都好說,可她在北京城裏是最平凡的上班族,能把自己養活就不錯了,暫時沒有能力幫別人。

姑姑說:“北京是不好混,你又是女的,既然到現在還沒混出來,幹嘛不跟陳樟覆合,深圳不比北京差。”

楊樹爸爸使了幾遍眼色,但姑姑仗著自己是長輩,力勸楊樹面對現實,陳樟在深圳公司受重用,如果兩人成了一家人,楊樹就在家當主婦生孩子,不用再出去辛苦工作。

陳樟離開北京是半個月前的事,這說明姑姑一直跟他有聯系,楊樹煩躁道:“我去年就跟他分手了,你也知道。你還提他幹嘛?”

楊樹帶陳樟回內蒙探親那次,楊家親戚和她媽那邊的親戚聚在一起吃飯,姑姑說想讓兒子跟著陳樟學點東西,存過陳樟的電話。

前幾天,姑姑為兒子的工作發愁,找過陳樟,得知他的現況,她提出讓陳樟帶浩浩一把,但陳樟拒絕了:“阿姨,小樹說她和我不可能了。而且我過完年才去深圳,還不知道那邊情況怎麽樣,我都沒站穩腳跟,不能耽誤浩浩前程。”

姑姑勸楊樹再想想,她去北京快5年,還只混成這樣,跟著陳樟去深圳才是出路,楊樹沒媽,到時候坐月子,當姑姑的去深圳幫她帶孩子。

說來說去,只為想幫兒子解決工作問題,楊樹冷冷問:“你以為你是誰?”

姑姑楞住,楊樹爸爸擡高聲音:“楊樹!”

每當爸爸連名帶姓喊女兒的名字,就代表批評,楊樹正色,她和陳樟不會再在一起,她混得好不好,生不生孩子,都不關他們事,這種話題到此為止,如果再提起,別怪她掀桌。

姑父大怒:“你是怎麽跟大人說話的?”

“我就這麽說話的。還有,我馬上28歲了,不是小孩子。就算是小孩子,不尊重我的話,都不要再說了。”楊樹起身回臥室拿羽絨服,被爸爸喊住,“今天零下27度,別往外面跑了。”

表弟說:“自己沒本事,不幫忙就不幫忙,有什麽了不起的。”

“是沒什麽了不起,希望你以後了不起。”楊樹換好衣服出來,爸爸正和姑姑全家尷尬相對,姑姑不忿道,“我還不是為她著想,年紀不小了,長得也不漂亮,脾氣還不好,勸她抓緊時間嫁人,我哪說錯了?拖到三十多,還有幾個好男人肯要她?”

楊樹吼了出來:“楊怡!你連這種男人都打死不離,有臉教育我?”

姑父氣得臉色鐵青,一拳砸桌上,表弟沖過來:“跟我媽道歉!”

爸爸攔住外甥,沖楊樹道:“看完電影就回!”

楊樹胸口發悶,走到玄關換鞋,姑父提議打打麻將,拼命把局面撈回來。楊樹意猶未盡,撂話道:“再來多嘴,我就動手,說到做到。”

爸爸趁姑姑和姑父去搬麻將桌,跟過來小聲說:“大過年的,伸手不打上門客。”

楊樹板起臉:“他們不走,我走。”

爸爸給她圍上圍巾:“出去散散心就回來,別凍著。”

楊樹沒去看電影,去小姨家待了一下午,回來時姑姑一家已經走了。吃完晚飯,爸爸讓她歇著,他去洗碗,楊樹把他趕去看電視,爸爸切了橙子等她。

爸爸也反對姑姑去找陳樟幫忙,但楊樹對姑姑的態度不好,這件事是她做錯了,因為姑姑讓她和陳樟覆合,心是好的。

楊樹發急:“我覺得好,才是為我好。去年我跟陳樟分手,她勸了我好幾遍,我一說話她就貶低我,說我27歲了,錯過這村沒有那店了,現在當著我的面說我混得差,讓我生孩子去,我愛聽?她不尊重我在先,我為什麽要尊重她?”

爸爸說:“我批評她了,哪有說別人混得差的?她跟外人說得出口嗎?”

楊樹哼一聲:“她自己過成那樣,也配指點我?自己結婚都沒嘗到甜頭,幹嘛勸我結婚?自己待在火坑裏,看不得別人自在是吧?”

爸爸也急了:“哪有這樣說長輩的?”

“我是小輩,就沒資格被她尊重,只有尊重她的份?她哪裏值得我尊重了?”楊樹跟爸爸掰扯起來,她以前沒意識到親密關系也存在邊界感,才會一次次被陳樟傷害,什麽愛不愛,為你好,統統都是虛偽的。真正在意一個人,怎麽會說出那麽多難聽的話,為什麽不對領導說?

爸爸說跟外人說不著,楊樹怒道:“不是因為領導是外人,是因為她得罪不起。她不把我當回事,才不顧我的感受,想說什麽就說了。你嫌我對她態度不好,我要是不把她當姑姑,早一拳打她了,你看她男人把她打成什麽樣。她不就是諒我不好拿她怎麽樣嗎?”

爸爸讓楊樹吃橙子:“消消氣。”

楊樹不吃,氣呼呼地把電視聲音開到最小。爸爸語氣放軟和,他理解楊樹鬧情緒,但姑姑很可憐,丈夫是賭棍,兒子還不成器,去年底把女同學肚子弄大了,姑姑讓女孩去打胎,給了她5千塊錢營養費,這錢還是找楊樹爸爸借的。

楊樹驚訝:“還有這事?”

打胎傷身體,爸爸找姑姑一家談過,既然兩個孩子感情好,不如訂個婚,但浩浩說他沒想過這麽年輕就當爸。姑父說兒子還年輕,畢業就結婚,一輩子就被釘死了。

姑姑勒令浩浩和女孩分手:“年紀輕輕就跟男的上床,不檢點!我們哪有錢養她和孩子?”

女孩的父母找上門,姑姑被迫多賠了一萬塊錢,更多的殺了她也拿不出來,她和姑父擔心兒子再被纏上,急於讓他去外地實習。

楊樹搖頭:“是不是過得不好,心才越來越狠?”

爸爸也認為他妹妹沒救了,可他只有這麽一個妹妹。他說下午楊樹出門後,姑姑說她沒別的意思,就是想給浩浩換個環境,如果楊樹不能把浩浩弄進公司上班,介紹他在公司電視劇裏當個群眾演員總行吧,聽說一天也有幾百塊。

“一天幾百塊,是有臺詞、能演戲的演員,他不夠格。”楊樹讓爸爸轉告姑姑一家,別老想著指望別人,她當年去北京,何嘗不是赤手空拳?她幫不上忙,但他們不能口出惡言。

爸爸說姑姑意識到自己也有不對的地方,想親口跟楊樹道歉,他讓楊樹明天跟他一起去串串門,楊樹叫了起來:“不去!什麽叫她有不對的地方,我哪裏不對了?”

爸爸勸女兒:“有臺階來了就下唄,她是姑姑,願意跟你低個頭,你說兩句客氣話,這件事不就過去了?明天我們拎點東西去。”

楊樹噎氣,她勸丁盼兮別理會親戚,她姑姑姑父其實也一樣,過生日連塊蛋糕都沒買過的人,說話還往心窩子上戳,她倒八百輩子黴,才有這種長輩。可爸爸竟然依然視她為小輩,堅持讓她妥協,她對爸爸失望,回臥室洗漱睡了。

早上起床做飯,爸爸沒提起此事,楊樹也裝傻,但她剛把碗洗完,爸爸拎出禮盒,讓她別忙了,中午去姑姑家吃飯。

楊樹煩了:“說了不去就不去!”

爸爸生氣了:“事情過都過去了,還發什麽脾氣?你平時上班也這樣,說一句頂一堆?”

楊樹喊道:“爸!是你女兒被你妹妹欺負了!”

爸爸說:“我已經讓她道歉了!你不信,就當面去聽。”

話趕話的,父女倆又吵了一架,楊樹本來是大後天回北京,氣得退了票,買了下午飛回北京的票,比原票價便宜了6百多。她回屋收拾行李,爸爸站在門邊看她,不解地問:“一點小事,怎麽搞成這樣了?”

楊樹拎起旅行箱,氣沖沖出門:“你認識楊怡47年,你認識我還不到28年,你和她熟些,你說是小事就是小事吧。”

爸爸徒勞地喊了幾聲小樹,楊樹頭也不回地走了,坐上開往機場的大巴,她把頭靠在窗上,心情沈重。她和陳樟分手,感覺很愧對爸爸,但爸爸站在她這邊,不讓她為了結婚而結婚,她認為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可是在她和姑姑一家產生矛盾時,爸爸卻覺得她也有不對的地方。

很多事,都是後來才看清的。上司的打壓是直接的,客戶的刁難也是不經掩飾的,但親朋愛人的打壓卻總裝出一副關心的面孔,你要化妝,要有女人味,要改脾氣,要識相,要趁還不老的時候嫁人……她受夠了。

候機時,楊樹收到爸爸發來信息:“給你帶去北京的一樣沒拿,過幾天寄給你。”她心裏有氣,沒回覆,到達首都國際機場已是夜晚,她發出一張夜景照片,意思是對爸爸報平安,但一個字都不願意多說。

出租屋只剩自己一人,楊樹生物鐘沒調過來,起了大早搞衛生,開著客廳電視當背景聲。

電視是去年上半年熱播的一部年代劇,也是IP改編,重播過幾次,楊樹聽了幾耳朵,男主角是幫派大佬,也能歸屬霸道總裁類型。

丁盼兮說過很好看,楊樹忙完坐下看了幾集,她已越發理解觀眾和讀者愛看這類故事了:有權有勢的英俊男人對誰都很兇,偏偏專一愛我。她笑著想,都混成一方人物了,情緒還不能自理,只能在故事裏成立,生活裏,她只喜歡性格平和,談得來的男人。

門外傳來動靜,楊樹心一緊,把電視按了暫停,站起身來。丁盼兮正在山東老家,秦朗假期還很長,會是誰?

指紋鎖被打開,秦朗拖著旅行箱進門,跟楊樹打個照面,互相都楞了,楊樹問:“你怎麽回了?”

楊樹說:“跟我爸吵了架。”

秦朗樂了:“我也是。”他把旅行箱丟回臥室,楊樹泡上了咖啡,“看個喜劇片?”

秦朗靠坐在沙發上,胡亂挑著電影,楊樹想起去年平安夜,她錯過的那場電影:“願意再看一遍嗎?”

秦朗說:“是值得再看一遍。”

楊樹發現此人有個優點,他絕不對她講後續情節,像第一次觀看一樣,陪著她驚嘆連連。

電影看完,楊樹刷出了網頁,正在拍攝的《天作之合》發布了新劇照,男帥女美,看上去很養眼,她興起一念:“我還有幾天假,要不要一起去橫店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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